凡煙小說

☆、月影成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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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夏天,像是有些遲遲不忍歸去,直捱至秋分,日頭依舊散發著威力。而對於這漫長的灼熱來說,夜晚的風總是最讓人盼望的,像是久旱初逢的甘露,翩翩帶過一縷清涼,使燥渴的人們倏地神清氣爽,也好對明天的烈日多了一絲忍耐。

書佳和肖樊走在沿湖的馬路上,那裏背靠著山,想來吹過的夜風,總是最清爽宜人的。

書佳一面走,一面想章牧這一回來,衛涵事事以他為先,倒讓身邊不少人都得了清閑。這個周末沒有了醫院裏的慌亂擔憂,自己倒過得閑散舒闊。只是又想起昨天Jem只身獨倚的落寞,和肖樊對章牧的“口無遮攔”,心裏不由又泛了波瀾。

當時她見Jem黯然出神的樣子,也不知如何勸慰,還好肖樊走了過來,和他聊著幾句。她想著自己的身份多少有點尷尬,為免Jem難以釋懷,便悄悄地走開了。等肖樊勸完Jem,回過神來的時候,書佳早已不見了蹤影。肖樊再打電話過去,卻一直是無人接聽,他眉峰稍蹙,心裏暗自明白了些什麽。

其實這一整個周末,書佳只是呆在家裏,哪兒也沒去。手機雖靜了音,卻也不時看到肖樊的未接來電,她心裏愁思未解,便沒有回撥過去。直到周日晚上,剛把鈴聲調回來肖樊就又打了進來,音樂響了半晌,書佳一怔,接通了電話。

此時兩人走在湖邊,倒又都是沈默無語。

書佳走得有些累了,她停下步子問:“你說的那個地方,到底什麽時候才到?要是走過這個路口還不到,我可就要回去了。”

“就在那兒不遠,相信我,很快就到了。”肖樊擡手指了前面說。書佳滿眼疑惑地看著他,腳下還是不由自主地移了步子。

“是要帶我來看星星嗎?”她走了一會兒又問,難得擡頭看見滿天繁星,想來白天必是個極熱烈的響晴,把星星們都烤得晚上出來透氣兒了。“如果是的話,就在這兒看就好了,這邊已經很不錯了”,書佳背靠在闌幹上說。

肖樊黠然一笑:“看星星這種俗氣的戲碼,怎麽籠絡得住方女俠?”

“我還真挺喜歡看星星的...”書佳的嘴角微微顫動著一彎,“小時候滿天都是,我和曉夢常躺在草地上看,聊著天兒,靜靜地發呆,看著頭頂的星空。不過現在,倒是很難得見到這樣多的星星了。”

“走吧,再往前走走。”肖樊笑著,推著她繼續走。兩人曲折向前,繞過一個拐角,肖樊停了步子說:“到了”。前面是一個洞口,書佳探頭看看,並未覺得稀奇,可她見肖樊已然快步朝那個洞口走去,便也加了速度跟上去。

剛一站定,書佳便感受到一陣爽快淋漓的夏風從山洞裏刮了出來,她渾身一凜,深深呼吸起這從天而降的自然涼意,仿佛心裏的燥熱也隨這涼風熄了火,一下子解了盛夏的暑氣。

“沒想到在這車水馬龍的城市裏,還能有這麽一個爽心的山洞。我在這兒也呆了七八年了,怎麽從來沒發現過?”書佳驚喜道。

肖樊笑而不答,只說:“穿過去,更是別有洞天呢!”

“穿過去?”書佳問。

“是啊,怕黑嗎?”

“當然不怕!”書佳先一步邁開腿,彎了身子便鉆進去。那洞口兩邊的光幽幽地透過來,倒也不是很黑,只是裏面坑窪不平,還積了些前幾日的雨水,肖樊側身繞過去,還是走在書佳的前面。書佳也順勢一側,忽而腳底不穩踩到一顆光滑的石頭,她步子一滑,倉促間拽著肖樊的胳膊站定。肖樊關切的眼神迅然合著月光投下來,他略一凝神,又護著書佳繼續朝前走,好在洞身很淺,沒一會兒便到了出口。

所謂出口,其實通往的去處也不算開曠,只是道路那頭延伸出的一小塊兒空地。但避開了另一側穿流而過的車輛,此一處方寸間,唯一彎新月掛在天幕上,映在湖心裏,四面爍星團簇,清妙幽靜。書佳心裏一凈,倒少了口頭的感嘆,她在風口旁找了個凈處坐下,背倚山腳,涼風習習。此時月光漾漾地晃在湖面上,書佳的嘴角也微微漾起一彎淺月。

肖樊看她出神不語,以為又在想些煩心的事情:“你這兩天,是在怪我…那天說錯話嗎?”他坦率地問。

書佳白了他一眼,看他認真的樣子,又把氣話咽了回去。

“我是有分寸的,你不要為這個擔心。”肖樊的語氣裏多了些柔和。

“其實也不全是…”書佳猶豫了片刻,又開口道:“其實…昨天看到Jem那個樣子,我心裏也挺難過的。可我畢竟也跟章牧是舊交,尤其是體會到衛涵的心情…有些事我沒辦法做到兩全。我只是覺得…自己在Jem面前,多少會有些難以心安吧。你拿話跟章牧置氣,站在你的角度上,我也能理解,可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我…”說到這裏,書佳緩緩傾吐的話音兒突然戛然而止,靜悄悄沒了聲響。

“要是你什麽?”肖樊轉過臉問。

“沒什麽。”書佳把頭扭向另一邊,隨手將一縷碎發掛在耳後。

肖樊見她的樣子,蹙起眉細想了一下,嘴角邊抑制不住地俊逸飛揚。他略一思定,朗潤地接口道:“要是你時常和我在一起,以後難免會經常見到Jem,這樣就算他不在意,你心裏也會覺得不安。而我要是因為Jem與章牧不和,那麽有章牧在的場合,你也怕我去了心裏會有所顧忌。若是真的和他爭執起來,還有衛涵在旁邊,你夾在中間也會為難…”

書佳心裏一動,沒想到他竟如此入微地體察到自己的心意…剛想說上幾句窩心的話,卻聽到…

“嗳,我說的對不對啊?你可千萬別…不好意思承認啊”,肖樊微笑著看她。

“不對!”書佳登時翻了個白眼過去。

沒想到肖樊卻只當聽到了肯定答案,繼續笑著問:“那你說,你為什麽會想到…自己以後會時常和我在一起,這個問題呢?”

草窪裏的蛐蛐兒也跟著湊熱鬧地叫著,給這靜謐的湖邊月夜添了絲絲樂聲,也映著今晚這美得不真實的繁星,更多了些生趣。

書佳避而不答,扯過剛才的話題講:“人家Jem自己不都講了嗎?其實在他心裏,也是希望章牧回來的,畢竟這是衛涵的心願,你又何必強出頭?”

“是,他比誰都知道衛涵的心願,比誰都知道章牧一回來衛涵就會開心,特別開心。可是,對於這一點,章牧他自己知道嗎?”肖樊懷疑地問。他擰起眉峰正色道:“就按Jem說的,這些天我們誰都沒見衛涵這麽開心過,可同樣的,又有誰見Jem這麽愁眉苦臉過呢?臉都白的跟蠟一樣了,還說希望章牧回來。他早就清楚章牧在哪兒了,要是真心希望他回來,怎麽不像你一樣去把他找回來呢?我看衛涵的病房馬上就能空出來,到時候讓Jem直接住進來得了!”

肖樊兩手一攤,說到最後像是情緒有些激動,書佳著急道:“你這樣,讓我怎麽相信你會有分寸?再說你這麽講,不是只會讓Jem更傷心嗎?”

“我就是想讓他清醒一點,這樣自怨自艾下去有什麽用處?”

“他還能怎麽辦?”書佳擡眸反問。

“我不知道他還能怎麽辦……我只知道,如果是你被人搶走了,我絕不拱手讓人。”肖樊的聲音裏驀然被註入了盛著月影的湖水…恢覆了最初的靜明澄透。可他一字一頓,卻分明在說著此刻內心噴渤而出的話語,那朗潤裏滿含著篤定。

書佳微微地怔住...“你有你的選擇,Jem也有他自己的選擇。作為朋友,你不該把想法強加在他的身上…”

“那你自己的選擇呢?”肖樊屏住呼吸,凝視著書佳的眼睛問。

書佳眼底一絲慌措,“我的選擇?…什麽選擇…”

“我的選擇是你”,肖樊步步追問:“那你的選擇呢?…是我嗎?”他把她的一只手握在掌心裏,他握得稍稍有些緊,好像生怕她會掙開。

書佳沒想到話題怎麽一步步到了這裏,此時心裏正像熱烙一般,咚咚撞撞地想找個出口。可她一擡眸卻看到肖樊的眼神堵在原地,讓其他的話題都遁影無形……

她在這雙深邃的眼睛裏凝了神思,忽而想起初見時他也是這般翩翩風度,後來卻慌措大亂的樣子,想起他一擡眉摘掉自己的面具,還有在【佳期】朗朗輕唱的樣子…想起他在溫柔的陽光裏突如其來的告白,還有他在簌簌秋夜裏冰冷顫抖的質問…她的眼前好像隱隱浮現出那個木制的八音盒,翩然旋轉的克麗絲汀在此處映著月光的湖心上歌唱,隨風舞出一幅湖藍色的圖卷,飄落至一間黑白錯落的房間裏。而那畫旁燈下的身影,正拿起一張張定制的圖畫比對著,會神思慮著什麽……

書佳的心顫抖了一下,漾著些微甜微酸的味道,她把自己的另一只手輕輕落在肖樊的手背上。低眸細想方才他那一句“絕不拱手讓人”,其中的深意…倒好像此時才沁入心髓,好像曾經自己最為深懼的分離,驀然在此刻墜為了穩穩的心安。

肖樊目光大震,反手握住書佳的手心,驚喜交加地攬她入懷。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心裏明明缺少一個空位,可自己還是這麽不管不顧地想要闖進來。然而上一次的告白讓他害怕,她的靜漠讓他擔憂,害怕是否會因自己的莽撞,讓她想起更多回憶即痛的過往…所以後來至今,他不敢再問。他不希望她再被誰逼著去思考這個問題,他想要幫她慢慢發現心中那個只屬於她自己的答案。只是在這過程中他要寸步不離她左右,在她難過的時候,在她需要任何幫助和依靠的時候,他願在第一時間,竭盡自己所能。

其實哪怕是現在,他也不敢確定她是不是真的找到了那個答案。只是剛才她的話語讓自己驀地看到希望,他循著這微光走下去,抑制不住地問下去,因為他怕這次過後,她的心意若再沒此時堅定…

“真的是我嗎?”他問。

書佳悄然不語,只是用手把他抱得更緊了些。她終於明白,原來他也在害怕…他擔憂Jem,怕他隱藏真心、暗自傷悲,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身處其中呢?只是他隱藏得更深,而自己,竟忘了察覺……肖樊把身子移了移,擋住了後面的風口,書佳覺得方才驟有些寒意的風小了些,只留下徐徐清風,和一籠月色,從四面靜飄飄地拂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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