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蘇霂留戀地看著墓碑，輕輕撫了撫照片上母親的輪廓，只覺得一片冰涼。

“你說她對自己的死亡方式滿意嗎？”蘇霂忽然問道。他美麗優雅的母親，就那樣躺在家裏的草坪上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姜晨一時間沒有說話，只是摟緊了蘇霂的肩膀。

“她這一輩子最失敗的大概就是養了三個不孝的孩子。”蘇霂又道，如果他們足夠愛她，給她希望，她又怎麽會走向這樣的結局。

姜晨想到早上見到的蘇霂同父異母的弟弟，畫著濃濃的眼妝，紋身一路從脖子延伸到臉上，他的眼神中有著對於一切事物的不屑一顧，仿佛這樣能讓他顯得標新立異，就連見到蘇霂也是擡了擡下巴，很快便上樓去了。

姜晨只能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你一直在生病。”

“是嗎？我想不起來上次和她通話是什麽時候了。甚至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已經開始酗酒了。”蘇霂說道，如果不是她心裏有著難以紓解的痛苦，她又怎麽會明知酒精只會讓她越來越糟糕的時候，卻還是離不開酒精，最終因為酒精中毒，在外面躺了一夜去世了呢？

如果不是家庭出現變故，又怎麽會沒有一個人發現她晚上沒有回家，可是這些她都沒有向他傾訴過，也許在她心裏，他並不是一個可靠的兒子。

“她也許是不想讓你擔心，她很愛你。”

“你知道我爸爸和我媽媽怎麽離婚的嗎？”蘇霂忽然說道。

“蘇霂，這不是你的錯，我們回去吧，好嗎？”姜晨拉起蘇霂的手，想帶他離開這裏，陰郁冰涼的墓地，也許會讓蘇霂的心態更加不安。

“我生來了，我爸爸就不喜歡我，我媽媽因此陷入了產後抑郁中，後來他們的婚姻在時好時壞中維持了七八年，還是離婚了。她總是想把我放在第一位，對於她來說她的孩子那麽重要。可是我卻有時候覺得她有她自己的家庭，常常疏遠她，我們最親密的時候，是她照顧我的那段日子，卻也因此讓十歲的艾倫總是受到冷落，一直到現在變得這麽叛逆。我卻還傻乎乎的以為我離她遠了，她就能過得很好。”

姜晨想起寧淩雲對他說過的話，蘇霂總是沈湎於過去無法自拔，很多都是他小時候沒有感受到太多的溫暖，以至於他特別渴望有人能夠愛他，這樣的愛其實又會讓他痛苦，因為他總是會用盡全力去愛一個人以至於最後只能傷到自己。

“蘇霂，我給一個家好嗎？”姜晨說道，盡管這樣的環境並不適合，他還是想要說出來，他已經想過無數次，卻總是不知道是否是恰當的時機，但是現在，他覺得蘇霂需要他來給他一個家庭，給蘇霂所有他自己能夠享受到的溫暖。

“什麽？”蘇霂似乎不明白姜晨的意思。

“我想和你組建一個家庭，我的父母其實很喜歡你，他們時常說讓我帶你回家去看看。”夜色下，姜晨的話顯得那麽不真實。

“你父母知道我？”蘇霂有些不可思的問道。

“他們很開明，從很早之前就知道你，他們還常常在看你的節目。”

“怎麽可能？”蘇霂忽然有些自嘲的笑了起來，他們分開前甚至都沒好好在一起過。

姜晨知道蘇霂不信，解釋再多對於蘇霂來說也沒有意義，語言再美有時候卻是無法打動人心的。

蘇霂母親的後事已經由他現任的丈夫料理了，所以蘇霂只是來祭奠便快離開了。對於這位名義上也算是他繼父的男人，蘇霂只是略打了招呼，大概他們之間的關系從此也斷絕了。

其實可以想象出來，她的母親和她丈夫之間出現的問題，她總是喜歡那樣的男人，他有著非凡的成就，卻有著令人心寒的冷漠，有著強大的野心，總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對於家庭卻不夠耐心，從小事件的爭吵到後來每次見到對方不再有溫情，直至最後感情岌岌可危，甚至對方可有可無。

回去以後又是不停的藥物治療，對於蘇霂來說卻基本上沒有太大的作用，他的狀態一直處於抑郁當中，也偶爾會稍微好上一點，更多的時候會十分低落。

蘇紹情來看蘇霂的次數多了起來，不過每次都是坐不久便走了，雖然是兄弟兩個，但是他們以前除了工作以外也很少有彼此心靈上的交流，其實很多兄弟姐妹之間大多如此，他們彼此愛著對方，血管裏流淌著同樣的血液，卻又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樣，從小到大你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我們有著類似的生活習慣，卻從來不知道對方心裏再想什麽。

“你今天怎麽樣？”蘇紹情每次重覆著單調的開場白。

“還好。”蘇霂說道。

“你還能參加綜藝節目嗎？”蘇紹情問道。

剛剛從廚房出來的趙正陽有些不可思議地看了蘇紹情一樣，這是要讓蘇霂去工作？

這仿佛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樣，蘇霂回想起最後一次去參加節目，他剛剛開始有些抑郁的癥狀，其實那時候他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也許是對於剛剛換過助理不適應，也許是因為和姜晨在一起後患得患失，也許是因為長時間的旅行一直處於緊張狀態，他那時候就那樣毫無征兆的就覺得有一片烏雲罩到了自己的頭頂。

“應該可以。”蘇霂說道，其實他自己都不確定，但是他不想像現在這樣一直無意義的每天過著一天又一天，仿佛永遠沒有盡頭一樣。

蘇紹情看著蘇霂的樣子，心裏其實也有些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口，他是希望蘇霂可以找到一些事情做，這樣也許有助於他恢覆，但是他又說不出關心的話來，又怕蘇霂誤會他不夠關心他。

“讓趙正陽安排一下，如果去不了就算了，只不過節目那邊已經缺席很久了，這樣下去實在是不好。”

習慣了平時命令蘇霂去做事的蘇紹情，依然說出來的話讓人體會不到絲毫的溫暖。

蘇霂最後同意了，蘇紹情很快便走了。

趙正陽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幾次張口想說話，又忍住了，這老板對弟弟也太狠心了吧，但是說出來又像是挑撥兄弟感情一樣，平時他可以隨便吐槽，現在卻覺得蘇霂脆弱的像一張紙一樣，一碰也許就碎了。

“下次拍攝什麽時候？”蘇霂忽然問道，他已經看到趙正陽在旁邊的樣子，卻又不想解釋，這大概是他唯一能懂的蘇紹情對他的關心方式。

“下個星期。”趙正陽說道。

“行。”蘇霂說著，思索一下，又說：“你覺得明星是什麽？”

“額，這個，普通來點說就是一份工作，但是往好的一個方向說是藝術，往不好的說就是一個行走的廣告位……銷售自己，銷售一個故事，銷售產品。”

“你還真是有想法。”蘇霂若有所思地說道，他其實並不喜歡站在人群中，所以從來不喜歡粉絲們來接機，也不喜歡站在聚光燈下，他有時候甚至會迷失自我，分不清真還是假，所以他鎖了微博，鎖了一切可以與外界交流的東西。

“這個，我最近這不是接了新人嗎？以前沒有這種想法，最近總覺得自己像是在推銷自己手裏的商品一樣，到處拉關系，幫他們看劇本，甚至是做宣傳，現在這個社會，你沒有人氣不行，所以要把人銷售起來，比如這個適合霸道總裁，那個適合純情少男……”

蘇霂有些楞神，他們那個時候是什麽樣子的？好像什麽都沒有想過，只是因為喜歡，他本身是導演系的，去找蘇紹情的時候，偶然被導演看到，結果就拍了電影。

然後他的人生就變成了這樣，是好還是壞？他想過無數次，也有過很多個如果，但是都沒有結果，他從來都不敢嘗試其它的，好像是上天安排他要怎麽走，他就會怎麽走。

“你說網上那些人看到的我是真實的我嗎？”蘇霂忽然問道。

趙正陽正滔滔不絕，忽然被蘇霂一問，還真想了想，斟酌著道：“網上不管說什麽肯定都不能當真的，他們又不了解你，看到的都是你在熒幕上的形象，這個你懂的吧！你們做節目的時候不是也在找每個人的定位嗎？比如說你可能長相適合這一方面，節目組會把這一方面放大，然後性格特點也會放大，這樣才有沖突。”

其實趙正陽也沒有明白蘇霂的具體意思，他知道最近網絡上關於蘇霂要退出節目等等的新聞很多，有罵的，有吃瓜的，也有維護的，但是他不確定蘇霂知不知道這件事情。

“我最近覺得我很虛假。”蘇霂想起前一天他看到了自己在節目中的樣子，那是一個戴了面具的人，不是他，因為他知道自己深藏在內心的悲哀與無助，無法與那個表面假笑著的人聯系在一起。

趙正陽忽然不知道怎麽接話了，蘇霂現在的狀態可能是一天一個想法，他在迫切的想尋找一個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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