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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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霂中午過一點的時候終於起來了,也許是因為藥物的作用,也許是過了清晨他最難受的時刻,總之精神看上去好了一些,還吃了半碗飯。

其實對於自己的病情蘇霂比任何人都要焦慮,這種焦慮幾乎要埋沒了他,可是他總會一直想到糟糕的結局,讓他更加恐慌。

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沒有絲毫準備,卻不得不上戰場的戰士,拿著一把銹跡斑斑短劍,獨自挑戰前方的巨龍,它時不時噴出火來煎烤著他,常常要張大口吞噬掉他,他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只能無助的求助,卻看到一絲曙光。

“下午出去走走吧?”姜晨看著又開始呆坐的蘇霂問道。

雖然沒有任何想要出門的欲望,甚至對外面的世界感到了莫名的恐懼,但是看著姜晨伸出來的手,蘇霂還是握了上去,他不想讓姜晨的眼神裏充滿了悲傷,即使他現在沒有任何能力帶給別人快樂。

外面陽光明媚,九月底的天氣對於散步來說剛剛好,姜晨牽著蘇霂到在公園裏走了一圈,然後兩個人並排坐在長椅上。

“你說我們兩個老了以後會不會也像現在這樣散散步,逛逛公園。”姜晨一邊給蘇霂裹了裹外套,一邊問道。

“也許會。”蘇霂說道,但是他心裏卻恐懼著,現在就這麽痛苦,那麽多日子要怎麽過來。

“你看那邊那個小朋友,你猜蹲在那裏做什麽呢?”姜晨指著一個大概三歲左右的小男孩道。

蘇霂望過去,看著小男孩低著頭,一動不動,說:“可能是哭了吧。”也許是在家裏受了委屈跑出來一個人流淚,沒有人會安慰他,其實他那麽小就已經懂了,哭也沒有用。

“不像是,我們打個賭吧,我覺得他現在應該很開心。”姜晨忽然開起了幼稚的玩笑。

這有什麽好打賭的,蘇霂想著,卻沒有說出來。姜晨看蘇霂不說話,自己起身去找小朋友聊天去了。

不知道那邊姜晨和小朋友說了什麽,小朋友回過頭來,笑嘻嘻地和蘇霂揮了揮手。

蘇霂條件反射一般要揮了揮手,心情莫名好了一點,充滿朝氣的孩子,總讓人想到一些希望,然後他又看見姜晨和小朋友的家長聊了起來,還往他這邊看了看才回來。

“怎麽樣,我賭贏了,有什麽獎勵?”

他現在沒有什麽可以給別人的,蘇霂想到,但是現在他卻更關心另一個問題,“你剛剛在和小朋友的家長聊什麽?”他很確定兩個人看了自己一眼,他們是不是在說他哪裏不好?

“那位女士說是你的粉絲,想要找你合影,我說回來問問你。你想合影嗎?”

“我這個樣子能合影嗎?”蘇霂即使看不到自己的臉,也能感覺到他自己的樣子一定很糟糕,臉大概和鬼一樣蒼白,不知道他這樣的照片出去會得到什麽樣的評價。

他的思維一旦開始運轉便停不下來,不斷地想著最壞的可能性,人也開始失落起來,這種情緒又開始包圍著他,然後蘇霂看到似乎越來越多的人向這邊張望,他開始害怕起來。

“當然可以,你現在的樣子很帥,看上去很精神,比在節目上還要好看……”

“我想回去。”蘇霂說道。他根本聽不到姜晨在說什麽了,只是知道自己不能再呆在外面了,外面讓他恐懼。

“還很早,再坐一會,不想合影就算了。”

“回去吧,我不想呆在這兒了。”蘇霂又說道,眼睛看著姜晨,充滿了哀求。

晚上的時候,蘇霂的情緒似乎已經更差了,他像一個游魂一般在屋子裏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圈,便窩在沙發上不動了,最後被姜晨勸著睡覺去了。

照例是睡不安穩,姜晨在半夜的時候忽然醒了,他一摸旁邊的位置,竟然是涼的,立刻被驚出一身的冷汗。

蘇霂去哪了?廁所嗎?但是不應該出這麽長時間。睡不著去客廳了嗎?可是他通常都是懶懶的,一動都不想動。還有最壞的想法,姜晨卻不敢想,他迅速從床上爬了起來。

客廳裏沒有!整個一樓都沒有!姜晨看著黑漆漆一片的樓上,有些害怕,如果他上了樓怎麽不開燈呢?每一步似乎都變得沈重,每一步內心的不安和恐懼都會加劇。

姜晨從沒有覺得上樓的時間過得這麽漫長,漫長到他已經有些無法呼吸,又覺得這段樓梯那麽短,只是一瞬間他就上來了。

陽臺外有一個黑黝黝的身影,站得直挺挺的,不知道在向外看什麽,又或者是在想什麽。

姜晨放下的心又懸起來。

“你在做什麽?”話一出口,姜晨便覺得自己的聲音幹幹的,還劈叉了。

他舔了舔嘴唇,試圖緩和一下內心緊張的情緒。

蘇霂扭過頭來,看到姜晨似乎楞了一下,然後問:“你上來幹嘛?”

“你在那做什麽?”姜晨又問一遍,同時快速走了過去。

蘇霂說不出口,夜裏失眠的情緒包圍著他,痛苦和焦慮的感覺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想似乎感覺到了死亡的召喚,他想著如果他從這麽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脫了,這樣無望和無意義的人生也就到了終點吧。

但是這一刻他又想到了親人,想到了姜晨,他們都那麽希望他活著,如果他就這樣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們又該多難過。

就這樣他的腦子裏轉過無數的念頭,一時憂愁,一時焦急,一時又內疚,居然就傻傻地在陽臺上站了不知道多久。

正在蘇霂又開始亂七八糟想著地時候,姜晨忽然緊緊抱住了他,似乎要把他揉進骨髓裏,因為他清晰地感受到骨頭被姜晨握的生疼,但是他推不開他,脖子裏傳來濕濕的感覺。

他哭了嗎?蘇霂想著,又覺得有點荒謬,但是他還是回抱住了姜晨,一直一直抱了很久,久到蘇霂都覺得自己渾身都要麻了。

第二天一早,蘇霂就被姜晨叫醒了,他看了著姜晨臉上的黑眼圈有些傻乎乎地問:“你也失眠了?”

“沒有。”姜晨說,“一會你哥帶著醫生過來,先起來吧。”

“哪個醫生?反正都看不好,白費力氣而已。”

“說是你以前的心理醫生,去年正好回國了,來看看你,你不要有壓力,就隨便聊聊天就好了。”

心理醫生叫寧淩雲,今年其實也才三十歲出頭,長得幹幹凈凈,雖然年紀不大,目前卻已經是國內最知名的心理醫生之一,他昨晚特地從F市趕了過來,所以一大早就到了蘇霂家裏。

寧淩雲來了之後先是和姜晨打了個招呼,便直接和蘇霂去樓上了。

“昨天他一整天的狀態怎麽樣?”蘇紹情問道。

“不太好,昨天晚上自己一個人上了二樓陽臺。”姜晨回道。

蘇紹情點點頭,似乎又沒什麽可問的,便沈默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姜晨忽然問道:“他以前最嚴重的時候什麽樣子?”他垂著頭,並沒有看蘇紹情,似乎這句話問出來又很艱難。

“大概和現在差不多。”蘇紹情道。

“什麽是大概?他總會有情緒好一點和差一點的時候吧?”姜晨對於蘇紹情模棱兩可的態度,有些不滿。他隱隱約約察覺到蘇紹情對於蘇霂的病情關心著,卻又有些漫不經心,像是知道他總是那樣,有些關心就變得無足輕重了一般。

“他上一次是和我媽在一起,我怎麽了解他的治療過過程。”蘇紹情的情緒也有點不耐煩。

“你怎麽能不了解?你不過問嗎?”姜晨的問題也開始犀利起來。

“等你再陪一段時間再來說吧。”蘇紹情有些疲憊地開口,他意識到現在的爭吵沒有意義,姜晨不是他,不會懂得。

他從小看著母親那樣總是起起伏伏,時好時壞的情緒,甚至有過兩次自殺未遂,從最初的無可奈何,到後來的身心俱疲,再到現在的麻木,他甚至有的時候看著他們無助的掙紮的時候,都想勸他們放棄吧,活著是一種痛苦,不僅僅是對於他們自己,甚至親人都能感受到陪伴的那種苦難。

你無論你說什麽,說再多,他們能給予你的反應只是淡淡的,像是一個無靈魂的布偶娃娃,你的話從來都走不到他們心裏去,他們好像有一個自己的世界,自己走不出來,在裏面承受著千刀萬剮,別人走不進去,在外面感受著無盡的煎熬。

“你是想說我過一段時間會像你一樣冷漠嗎?看著他難受,看著他掙紮無動於衷,甚至我看到你進來幾乎都沒有看過他,你有抱過他嗎?”姜晨忽然激動起來,他也有太多的壓力,他多想蘇霂快點好起來。

“我抱他他就能好嗎?你懂什麽?你才陪了他兩天,等時間久了你就知道,一切都沒什麽用,還是省省吧!”蘇紹情也激動起來,“如果不是你,也許他一輩子都不會變成這個樣子,也許他能一輩子都不會發病!你現在竟然好意思站在那裏來指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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