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蕊再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還有些恍惚。她還記得早晨離家去醫院的時候，穆清瑜還笑語盈盈地送自己出門。可是，為什麽不過一個白天的時間，一切就都天翻地覆了呢？

“明珠！”看到穆青蕊醒來後眼神空洞，疏離麻木的樣子，白修寧擔心不已。

或許是聽到自己最熟悉依賴的聲音，穆青蕊眼睛慢慢轉動，終於看清了守在自己身邊的人。

“哥哥……”穆青蕊動了動嘴，聲音細若蚊蠅，若非白修寧高度關註，根本不會知道穆青蕊有出聲說話。

將穆青蕊抱起來，摟入懷中，白修寧低聲安慰她：“明珠不怕，哥哥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因為穆清瑜的逝世，穆青蕊的心中空缺了一塊，讓她無法心安。只有依靠在這個溫暖熟悉的懷抱中，她才有覺得有安全感。

“哥哥，我又沒有媽媽了。”穆青蕊伸手緊緊抓住白修寧的衣襟，象一只受傷的小獸，蜷縮在哥哥懷中，嘴裏發出嗚咽的聲音。

白修寧眼眶一酸，他還是忽視了明珠對母愛的期冀與眷戀。上一世，父母過世的時候，明珠尚是懵懂無知的年紀。等她長大了點，只能當成一個旁觀者，看著族中姐妹與自己的母親撒嬌，或是看著那些姐妹肆無忌憚地享受母親無邊的寵溺。

他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明珠一邊哭，一邊拉著自己的手要母親，可是自己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要求打了個措手不及，面對妹妹的哭泣，自己卻毫無辦法，直到她自己哭累了，睡了過去，自己才松了口氣。自從那一天之後，明珠再也沒有提過要父親或母親之類的話，好像那天的哭泣是曾經做過的一個夢一樣。

來到這個時空，好不容易有了一個真心關愛女兒的媽媽，可是也僅僅只是相處了一年多一點的時間。

失而覆得是令人喜悅的；一直未曾得到過，或許也能是平靜的；但好不容易得到，轉眼又再次失去，卻是殘忍的。

白修寧忽然發現，原來自己再怎麽強大，再怎麽愛護，有些傷害，終是自己無法彌補的。

白修寧微仰起頭，眼睛使勁往上看，努力斂去眼中的淚水。雙手卻更用力地將穆青蕊摟在懷中。也許有些事情，我無法做到，但至少，我會永遠陪在你的身邊。

穆青蕊的後事全都由於秋和郭嬸在操辦，於秋租了一間中等的靈堂，但布置得很隆重。畢竟穆清瑜似乎沒有什麽朋友，靈堂太大的話，會顯得很空洞冷寂。

她的身體被裝在一個高檔冰棺裏，身上穿著穆青蕊為她親手做的一件絳紫銀繡鳳穿牡丹的旗袍。據郭嬸說，穆清瑜極為喜愛這一件旗袍，做好之後只是試過兩回，卻從未穿出去過。

臉上化著淡淡的彩妝，掩去青灰的顏色，整個人看上去好像只是睡著了一般，表情極為恬靜溫婉。

穆青蕊想為媽媽停靈四十九天，但現在不是古代，這樣做有些不合適。最後白修寧改成了停靈七日，同時在寺院做四十九天法事，以全穆青蕊對穆清瑜這份母女之情。

在白修寧的勸解下，穆青蕊振作了一點。披麻戴孝守在靈堂，有人來祭拜，她便規規矩矩以孝女的身份回禮，沒有人來的時候，便守在穆清瑜的冰棺前，看著穆清瑜化過妝的臉發呆。手上的佛珠一直轉個不停。

於秋原本想著穆清瑜的親友不多，才挑了個中型的靈堂。沒想到來的人遠遠超過了她的預計。這些都是穆青蕊認識的人。

光是京大的同學，除了她所在的一班同學全部來了以外，還有許多喜歡穆青蕊、崇拜穆青蕊的同學，在得知穆青蕊媽媽過世的消息後，紛紛打探了消息，趕過來的。

還有她在棋院和刺繡協會認識的人，以及在醫院這麽些天，認識的同事和病人，不管是看在楚川柏的面子上，還是單純同情她，也都來了不少。

謝天澤和杜浩廷也來了，袁家來的人最多。袁誠傑還在出任務，不在帝京，除他以外，認識穆青蕊的袁誠君、袁四和袁五也都來了。這讓謝天澤和杜浩廷也吃了一驚。都很意外袁家和穆青蕊的關系居然這麽好。

人來多了，最受影響的還是穆青蕊。她身體本就不好，這麽多人要一個個還禮，根本不是她的身體能承受得了的。可是穆清瑜沒有其他子女，穆青蕊頂著她獨生愛女的身份，始終倔強地守在靈堂裏，怎麽也不肯離開。

不過兩天時間，穆青蕊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瘦了下去，整個人輕飄飄象一張紙一樣，只要吹口氣，就能被刮跑了。

“青蕊，這樣下去不行，你會垮掉的。穆姨不會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的。青蕊，聽話，身體要緊，先把身體顧好。”顏丹抱著穆青蕊單薄的身體，紅著眼睛勸道。

穆青蕊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不行，媽媽只有我一個女兒，我要一直守著，直到她入土為安。”

“青蕊！”顏丹急得直跺腳，平時的穆青蕊多溫和，如今卻倔得跟驢一樣。“我守在這，我可是幹媽認的幹女兒，也是一樣的。”

突然想起了這一茬的顏丹，如茅塞頓開，頓時有了理由讓穆青蕊下去休息。

誰料穆青蕊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那好，你就陪我一起守在這吧。”

郝晴四處張望了一下，好奇地問了一句：“穆阿姨不是還有兩個侄子嗎？怎麽不見他們來守靈？”

白修寧在一邊瞪了她一眼，把她嚇得往陳曉悅身後一躲。她難道說錯了什麽嗎？

見郝晴躲了，白修寧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穆青蕊的表情。穆青蕊只在郝晴說完的那一瞬，目光陰沈了一下，很快就恢覆了平靜。如果不是她手攥得死緊，真看不出她心裏的動靜。

穆清瑜過後以後，穆青蕊還在昏迷的時候，白修寧就已經搞清楚了穆清瑜病發的原因。

那天穆清瑕打著妹妹的旗號讓郭嬸開了門，放了她進去。與她同去的，是最近因為同一件事而搭上了關系的鄧倩。

郭嬸被穆清瑜要求避開，她只能躲在廚房的門後偷聽。

鄧倩辱罵穆清瑜，說她勾引有婦之夫，生下私生女。如今這個私生女繼承了她的品性，當小三，妄圖搶別人的男朋友。她威脅穆清瑜最好帶著女兒象前十幾年一樣，永遠都不要出現，否則一定會讓她們好看。

而穆清瑕因為安以民對她的冷落，長久以來的仇怨被鄧倩所說的事情引發了出來，全部遷怒到穆清瑜頭上，口不擇言地指責她連親妹妹的丈夫也搶。之後又罵了很多難聽的話，穆清瑜本不擅辯，幾次爭辯無用，當場被氣得心臟病發。

看到穆清瑜躺在地上人事不省，郭嬸慌慌張張打急救電話，穆清瑕和鄧倩才突然意識到不好，趁著郭嬸疏忽之際，匆忙逃離了現場。

穆青蕊醒來以後，本就對穆清瑕起了疑，聽到白修寧對她簡述的事情真相之後，這才知道穆清瑜臨死之前那句話的意思。而穆清瑕與鄧倩，已經上了她的覆仇名單。但當前最重要的，是要平平安安地送走穆清瑜，有些事情，只能壓後一點。

也因此，本應該得到穆清瑜去世消息的穆家，包括穆清陽在內，都被穆青蕊劃入了黑名單。

但有時候，事情就是趕得這麽巧。停靈的第二天，穆清瑜的手機就響了起來。穆清瑜的手機屏幕上，是她與穆青蕊難得照的一張合照。母女倆親密地抱在一起，看著鏡頭嫣然一笑。這兩天，穆青蕊經常看著這張照片發呆，因此穆清瑜的手機一直被放在了她的身邊。

看著穆清瑜手機上“父親”兩個字，穆青蕊眼睛微微一瞇。猜不透穆青蕊的表情，於秋正準備將手機拿走，穆青蕊卻已經先一步按了接聽，卻沒有說話。

這邊哀樂剛停，靈堂裏有些靜，外放的手機的聲音格外清晰。

“清瑜，我今天打這個電話，是讓你去催催你的女兒。讓她趕緊將合同上說好的那幅繡品送過來。她本就是我穆家的人，她的繡品也理應歸我穆氏。也是我太縱容你們了，才會答應你們這些無理的要求。參賽的作品她也不肯交到穆氏，合同上要求的另一幅繡品也不見影子，她到底要幹什麽？你最好勸勸她，要還想當我穆家人，就不要太任性，這樣對大家都好。聽到了嗎？”

穆遠行威嚴的聲音，透過話筒在靈堂裏回蕩。在場的所有人心裏都生起了寒意。連自己的女兒過世都不知道，只想著逼迫外孫女為自己謀利，這樣的親人，真令人心寒，還不若沒有。

穆青蕊沈默了一會，直到那邊連連喊了兩聲，這才輕輕開口：“放心，你們很快就會見到那幅繡品的。”

說完，不管那邊的反應如何，就掛斷了電話。嘴角卻牽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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