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青雲是被一陣敲門聲給吵醒的。

他早上困意十足，再說如今除了敲錯門的，根本沒人在這個時候敲門，他本來並不想理會。可敲門的人卻相當鍥而不舍，就像篤定屋裏有人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敲。

卓青雲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坐在床上等了五分鐘，還是下去開門了。

門猛地被打開，卓青雲被忽然灌進來的風吹得一激靈，立刻抱著胳膊縮起脖子，一臉喪氣地看著剛剛才收回敲門的手的張定。

“早啊。”

張定朝他燦爛一笑，非常不客氣地把手裏的大包小包遞給他，然後自己找了雙拖鞋穿，便氣定神閑地走了進去。

卓青雲還沒完全清醒，暈乎乎地把她帶來的東西放下來，想問一句“你怎麽來了”，然而小腦清醒得比大腦快，他跟在張定身後轉了一圈，張開嘴沒問出來，反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現在都快九點了，你怎麽還這麽困，昨天晚上幾點睡的？”

卓青雲把舌頭捋順了，隨便抓了抓頭發，說：“最後一次看時間是五點。”

他去衛生間洗漱，張定在客廳轉了一圈，客廳倒是很整齊，整齊得沒什麽人情味，茶幾上擺的茶杯看上去自從買回來就沒動過，冰箱裏倒是整齊地碼了一層礦泉水。

“你多少天沒回家了？”

卓青雲直起腰，拿過掛在一旁的毛巾擦幹臉，看到張定靠在門邊問他。

“沒幾天。”

上個月就沒幾天是在家裏住的。

“工作很辛苦？”

“還好。”

“那是不是你懶得回家？”知道他是不會承認的，張定自顧自地說下去：“我也覺得，你這房子離你公司有點遠了，而且門口那條路真的太堵了，我早上在那堵了半小時。”

卓青雲皺眉看她：“你怎麽知道我公司在哪？”

“胡明亮告訴我的。”

“……”

卓青雲不太想搭理她，打開冰箱拿水喝，剛打開冰箱門，就被張定又合上：“早上吃涼的東西不好，我給你帶早飯了。”

說著便從她拿來的一大袋東西裏翻出一小袋，很快豆漿油條就擺了一桌，熱氣氤氳喚醒了他遲緩的感官，卓青雲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點。

張定在他對面坐下來，卓青雲稍微擡頭看了她一眼，還沒說話，就被她搶先：“不用，我吃過了。”

“我要是不來，你每天早上都吃什麽？”

是個顯而易見的問句，卓青雲卻像完全沒聽到般，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不說話拉倒，張定無所謂地想，別以為不說話我就不知道你自暴自棄了。

他們又有多久沒見了？張定想不起來了，好像那天在醫院見過以後，卓青雲就鐵了心地要跟她斷絕來往，這期間張定的爸爸做了手術，已經恢覆到能下床走路，而她自己從冬天熬到春天，也沒能等到卓青雲這個人從她的世界裏消失。

盡管承認很丟臉，但還是得承認，她想知道他最近有沒有不高興，在做什麽，有沒有好好吃飯，她關心他，牽掛他，想念他。

三月份的時候，她辭了工作，回家專心陪著爸爸慢慢恢覆身體，醫院樓下的幾棵大樹下面裝了綠色的燈，每天晚上亮得十分滲人，卻總讓她想起，原來她和卓青雲擁有過的那個家樓下，那些真正的郁郁蔥蔥。

“我辭職了。”

“想了想，還是專心陪陪我爸媽吧。錢還夠我花一陣子，也不急著找工作……”

卓青雲吃飯很快，吃飽喝足了以後人又回歸往常，皺著眉打斷她：“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麽？”

我幹什麽你不知道嗎，裝什麽裝，張定腹誹，不過很快又被面前坐著的卓青雲蠱惑，他穿日式睡衣，就低眉順眼坐在那裏，頭發蓬亂，張定伸出手想摸摸，又堪堪停下。

“你想我了嗎？”

卓青雲聞言擡頭，頭發蹭到張定的手心，看上去就像是在刻意撒嬌一樣。張定在那個瞬間突然湧起一陣莫名的感動，就勢揉了揉卓青雲的腦袋，然後坐在他面前，雙手撐著臉，仔仔細細看他。

她耐心等了一會兒，確保卓青雲是不會回答她這個問題了，嘆了一口氣：“你都不知道，原來念書的時候，我真的不敢想象還會有這麽一天的。”

“那時候我好蠢，畢業的時候就以為要跟你失散了，假期都過的悶悶不樂的，我媽問我怎麽了，我還不好意思說。”

“但是現在呢，我還是能跟你坐在一起吃飯，想摸摸你，還是能摸得到。”

張定用一種特別莊重，特別篤定的語氣說：“所以卓青雲你看，生活都是在一點點變好的。”

“你父母在國外生活的也不錯，好歹空氣好，所以你也要生活的好好的，”張定攥著卓青雲的手，像是幼兒園老師在哄小孩子，“不能不吃飯，也不要熬夜，有什麽不高興的都要說出來，知道了嗎？”

卓青雲楞了楞，本來想牽動嘴角笑一下，又發覺，他其實笑不出來。

他想不清楚他到底有多長時間沒保持正常作息了。他家的財產被凍結了大半，他又孤註一擲地，把僅剩的這些全部砸出去開公司，出事後，他曾經去見過父親的老朋友，那時他已經被世態炎涼搞得灰心，對整件事情不抱有任何希望，找了各種理由來搪塞，總之就是不想去。

最後那個叔叔不知道靠什麽手段竟然聯系上了他爸爸，兩個人一起壓著他的頭，總算是給他逼去了。當時那個叔叔還在城郊的寺廟裏吃齋，他工作了一個通宵，強打精神去了，心不在焉地吃了頓飯，整個過程裏人家什麽都沒說，搞得他滿心疑惑，心想一句話不說你找我來幹什麽。

他到底還是有少爺脾氣的，臨走時敲了敲一旁的木頭柱子，齜牙裂嘴一笑：“謝謝您還願意跟我吃飯，不過我現在這個情況，大家都急著跟我劃清界限呢，以後還是別聯系了吧，給您添麻煩。”

他一出門就聽見有人喊他，他正氣不打一處來呢，索性越走越快，到山地下，還是被人追上了，塞給他一個鑰匙，鑰匙上還粘了張紙條寫地址，那人說，那位說了，他知道你處境不容易，又是一個人，這房子算他借你住的，住到老死都行。還說他看你今天精神頭還挺足，這很好，年輕人只要脊梁不折，總有起來的機會的。

卓青雲最後還是搬進了這個房子裏。但一開始，他根本不在裏面住，一是工作實在太忙，二是，他活這麽大，住個房子還得靠人接濟，他自己都覺得……慘到家了。

他那時根本不需要咖啡提神，身體累到極致，依舊睡不著覺。他還識相地和過去那些狐朋狗友全斷了關系，完全從那個圈子裏脫身出來的好處就是，那些招人煩的閑話，如今再傳不到他的耳朵裏。

但說實話，最艱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曾經他還希望張定能拉自己一把，然而現在，他倒覺得，就把她放在心裏，偶爾拿出來想一想，也挺好。

但張定是完全揣測不到他的這些心理活動的，她只管橫沖直撞，拎著大包小包殺到他家來。

張定在刷碗時還在吐槽，他一個人住居然不買個洗碗機，想象不到他這麽懶的一個人，到底是怎麽每天洗碗的。

“哪有碗可洗，我根本不在家吃飯。”卓青雲站在她身後說。

張定無話可說，不一會又活泛起來，“不過以後就好了，我來給你做飯。卓青雲我跟你說，我現在廚藝可好了，怎麽形容呢，就是把南北口味都融合在一起……”

她絮絮叨叨半天，又想起剛才的問題，關上水龍頭，轉過身來說：“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卓青雲裝傻：“什麽問題？”

“你想我了嗎？”

卓青雲被她坦蕩的表情逗樂了，“我記得你原來不是這麽直接的人啊，還能是裝的？”

“不是啊，我原來一直覺得，很多事不用說出來，你也會明白。可我現在發現，你簡直是個腦殘，我要是不說你完全發現不了。”

“你完全體會不到，我有多喜歡你，我看到你這樣隨隨便便的對待生活，有多難過。”

卓青雲在那一刻有過遲疑嗎？他其實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憑著本性，走過去，雙手撐在她後面的臺子上，低頭很輕地，蹭了蹭張定的臉。

這甚至都算不上一個擁抱，但還是有一股莫名的感動灌滿了她的心，連呼吸都變得沈甸甸的。她想到好像上一次，他們和好，也是類似的場景，哪怕是微乎其微的身體接觸，都讓她有了膽量，可以不問來路和前程，就這麽一頭栽進去。

卓青雲的鼻尖觸碰到她的那一刻，她突然想，她好像真的離艱澀的少女時代很遠了，她不會再揪著那些心事不放，卓青雲於她而言，不再是不能說的秘密，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曾經會因為他的態度游離而離開她，可現在只覺得，那些一點都不重要。

時間的洪流洗刷掉無謂的自尊心，她除了用力抓住他，好像什麽都做不到。

卓青雲抵著她額頭沈沈發笑，說她事多，“怎麽到最後還是發展到這一步了，那當初你幹嘛還要鐵了心跟我離婚？”

“這不一樣。”

她中間是如何放棄過，掙紮過，很多很多情緒從她的血液裏流過去了，好在沒有帶走最初的東西。

“這些你都不必知道，或者你也可以這樣認為，我是看你太可憐了，回來陪陪你，順便給自己積點德。”

“哦，那謝謝你。”說完又像是害怕她領悟不到自己的意思，又重覆一遍：“真的謝謝你。”

於是他們就順理成章地和好了。

張定開始強硬地調整卓青雲的作息時間，她每天八點要出門，去看看父母，在此之前必須要把卓青雲從床上拽起來。

他父母留給他的那條金毛，到底還是沒接回來，因為胡明亮已經和它建立了深厚的友誼，雖然他本人並不承認，“這狗到現在還沒學會出去拉屎，前兩天還禍害了隔壁小母狗，害得我下班回家還得給人道歉，也就我脾氣好，能容忍這小王八蛋。”

張定媽媽也有問過，她現在和卓青雲相處的怎麽樣。

當時她在專心對著網上的教程學習切火龍果，有一搭沒一搭地解釋：“我覺得我們現在關系比原來好了誒。可能是因為他現在孤家寡人一個，反而沒什麽矛盾，我的性格也變好了啊，我有時候都覺得，怎麽說呢，就覺得這件事情到頭了吧，以後也不會有什麽大變動了。”

火龍果被她切得亂七八糟，張定不死心，回到家又試了一次。

這次依舊沒有成功，正好卓青雲回來，撲哧一聲笑出來。

張定把手往他臉上抹，沒頭沒腦地，問一句，“你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

“有什麽滿不滿意的，就那樣過唄。”卓青雲蹲下來，拿起一塊火龍果吃。

“那要是有一個機會，讓你回到原來，回到你家還沒出事，整天牛逼哄哄的時候，你願意嗎？”

“你怎麽老問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卓青雲打算先洗個澡，起身前瞥了張定一眼，想了想說：“不想吧，我覺得現在比較好。”

“為什麽？”

“就……我覺得我要是不這麽說，你就要生氣了。”

卓青雲站起來，摸了摸她的頭發，走了。

張定卻在不著邊際的想，如果真的有回到過去的機會，她其實還是想回去，問問那個十幾歲的她，那個周一早上升旗儀式上，在哈欠連天中，偷偷把目光放在卓青雲身上的少女，這樣的結果，你滿意了嗎？

反正我滿意了。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更新的，但是寫完了覺得好累啊，直接放上來就去……刷微博了。

這篇文的第一章，有一個我敲下第一個字的日期，是三月份，現在也八月。過程中我立過各種flag，要日更啦，放假前要寫完啦，最後……都倒了，但是好在，最後我還是把它給寫完了。

說起來覺得很不好意思，中間很多斷更，拖拖拉拉也沒寫的多好，很感謝大家的陪伴，鞠躬。

寫完的時候給朋友發了消息，她問我以後還寫嗎，我說還想要寫，想一直寫下去，不管有沒有人看，有故事要講的感覺很棒的，會覺得自己沒有浪費時間，那些感情從我的血液裏流過去，沒有白流。

接下來想寫點不一樣的東西，對我還有興趣的可以收藏一哈作者專欄，沒興趣的，就在這祝你們都要好好的，順遂不太可能，但希望你們都有逆流而上的本事。

那，下本書再見啦。

最後說句題外話，今天8月12號啊，祝我女神二熊大小姐30歲生日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