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吃西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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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青雲的笑意慢慢凝固在嘴角。

他現在的這個境況,他爸時刻找機會把人領進公司跟他對著幹,老爺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外患都交給他處理,卻還源源不斷地給他制造內憂。他這兩年年紀稍長,對名利這些事已經不那麽看重了,可無論如何,他就是為了他媽媽的面子,也要阻止這件事。

張定確實是現在他最合適的合作夥伴。人這種生物很奇怪的,利益和感情往往會相互制約,越是涉及到利益的事情,越要找一個盤根錯節的熟人,事情才會穩妥。

他賭的,就是張定對他,也不是完全沒有感情。

可是他現在,突然就不那麽想把這個提議說出來了。

要怎麽說呢,他覺得張定對他的態度,和一開始比已經有好轉了,他現在可以拉住她的手,也不用擔心被她甩開該怎麽辦。

他是真的舍不得這樣的時刻,舍不得親手,在這樣幹凈的關系裏加上一點別的東西。

可該說的話還是要說,他想,有些東西避不開就不避了吧,他以後總有辦法把這些東西剔除出去的。

於是他用一種平和的語氣開口:“我現在,遇到了一些事情,可能會需要你的幫助。”

他註意到,張定不動聲色地收斂了臉上的所有情緒。

“這個事情吧,一開始連我都覺得奇妙,因為實在太巧了。這樣啊,我先把事情大概跟你說說,你可以選擇不跟我合作,這個得看你。”

張定的視線落到他擺在床頭的煙灰缸上,煙蒂堆起來,像一座微型火山。

“選擇權在我,你還敢把你的事情跟我說,你就不怕我轉臉告訴別人嗎?”

卓青雲的房間裏,窗簾完全拉上,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也遮住了張定表情寡淡的臉。他們兩個坐的很近,肩膀碰到一起,莫名就有種共患難的感覺。

然而就是在這樣的黑暗裏,張定還是看到,卓青雲轉向她,露出了一個可以算得上是天真的笑容:“我想跟你說成嗎,你要想跟別人說就說吧,我認了。”

張定無奈闔眼,卓青雲真是把她吃的死死的。

“我爸媽的關系呢,有點特殊。他們當初結婚的時候就說好了的,結婚以後各玩各的,誰也別管誰。我爸名義上就我一個兒子,其實在外面還有一個,可能是我太討人厭了吧,他這兩年想讓那個兒子也參與公司管理,就給他在外面開了個公司,說是獨立的,其實用的都是家裏的資源。”

“他開的那個公司,叫恒源。”

張定擡頭,“那不就是……”

卓青雲心想,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勁,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對,就是牽扯到征地的公司。”

他苦笑:“其實這兩年我在家裏的處境也不太好,內外交困。等於是給我爸白打工,沒準還被迫擴大了我弟的既得利益。”

“這些事我本來也不太在意,最好我那個弟弟真有本事,能把公司全接過去,發我點錢讓我吃喝玩樂更好。但是,我媽雖然不怎麽管我爸那些破事兒,可對我爸還是有點感情的,雖然她自己嘴硬不承認。我就算是為了我媽,也得爭一爭。”

他話說到這個地步,張定已經猜出來他說的合作是個什麽意思了,可她腦子裏完全沒有認真考慮這件事,反而走神地想,卓青雲說“就算是為了我媽”的時候,是真的討人喜歡。

大壞蛋突然對你卸下心防,一本正經地說這些,很難不動容。

卓青雲不知道張定的這些心理活動,以為她是在猶豫,又補充道:“這個過程裏,他們集團暗箱操作,小動作很多,你的委托人也是因此吃的虧。你幫我的忙,其實也是在給你的委托人爭取利益。”

“當然,也不會讓你白給我幹活,你有什麽條件,想要的東西,都可以跟我說的,我盡可能滿足你。”

他的這一大段話,一氣呵成,沒有任何漏洞,讓她幾乎沒有回絕的理由。張定想,他肯定是想了很久。

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說出來,親手摧毀他們的暧昧關系。

張定後知後覺,她可能真的是小看了卓青雲,他才不是什麽只會縱情聲色的紈褲子弟,他有腦子,而且非常有腦子,最知道怎麽利用一寸心跳,去置換一沓鈔票。

她自己才是那個蠢兮兮的人,拿不起放不下,現在她只覺得有一只手正在拍她的頭頂,說,你看看,人家都是怎麽活的。

“卓青雲,”張定的頭低的厲害,她的頭發也快散了,松松垮垮地遮住她的側臉,“那你之前說的,想要跟我在一起的話,是不作數了嗎?”

上個周日是胡明亮的生日。

他在當天辦過一次聚會,因為人沒到齊,只能又在這個周日補辦一次。不過正好,他朋友在新城區開了個會所,他帶點人過去玩玩。

他打電話邀請胡斐時,隨口逗她,讓她也帶個人過來,別成天獨來獨往的,卻沒想到,這次胡斐還真帶人來了。

他在包間門口等她,遠遠地看到後面還跟著一個人,是許久未見的林未雪。

他跟林未雪同學六年,要不是卓青雲先下手了,他和林未雪,也不能說是全然沒有可能。不過現在這個情況,饒是胡明亮再遲鈍,也能看得出來,跟他們這些人許久不聯系的林未雪突然來參加他的生日會,是意欲何為。

他在心裏發笑,卓青雲這小子,可是真招桃花啊。

他沖著她們兩個一揚下巴:“你們先進去吧,裏面都是朋友,別客氣,我打個電話去催催卓青雲那王八蛋,怎麽還不來呢……”

打電話就是裝樣子,他昨天就找過卓青雲了,不過眼下,他倒是樂意賣林未雪一個面子。

“猜猜今天誰來了?”

卓青雲似乎心情不太好,又像是抽了許多煙,嗓子啞的厲害:“不猜。”

胡明亮也不氣餒:“林未雪,你總不會忘了她吧。”

“哦,記得。”

“我瞧她這次來勢洶洶啊,要不過兩天我攢個局,給你倆創造個見面的機會,沒準就舊情覆燃了呢。”

卓青雲卻表現得興致缺缺:“滾,我忙著呢,沒功夫。”

胡明亮一聽就樂了:“拉倒吧你,當我不記得你初三的時候成天在車站眼巴巴等人家了?卓青雲,我發現你這人就一賤骨頭,誰不愛搭理你你偏愛找誰玩,原來的林未雪,現在的張定,你說說,是不是嫌日子太無聊了,故意找點挑戰?”

“真不是……”

“那你當初為什麽對林未雪這麽上心?”

卓青雲無奈閉眼,他是真佩服胡明亮這種專註八卦三十年的精神,也知道,要是不說點實在話,根本打發不了他。

原來他跟林未雪談戀愛時的那點事,基本上已經成為他人生永恒的黑點了,想起來就要被嘲笑一次。連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回憶,現在只能硬著頭皮解釋:“那時候年紀小嘛,大家都說她長的好看,都想找她當女朋友,我當然得對人家好點了。小男孩,虛榮一點也很正常吧。”

這是大實話。他再怎麽知曉人情世故,上初二的時候也不過就是個中二少年,自以為是模仿大人談戀愛。林未雪當時是高嶺之花,人人都想摘下,他是運氣好得手了,覺得對她好一點是應當的。再後來他長大一點,越發覺得這段感情索然無味,正好林未雪鬧脾氣說分手,他也就趁機順水推舟。

卓青雲打電話無聊,習慣性地拿出一支筆在手上轉,他現在一個頭兩個大,是真的不想再和林未雪有什麽瓜葛,但想起她,他腦袋裏冒出來的第一個畫面,卻是他幾個月前跑到胡斐家去看張定,張定可憐巴巴地跟他說,難怪你喜歡她。

張定那天問他是不是以前說的話不作數了,他一時語塞,結果張定就說算了,當她沒問過。

他只得楞楞地把她送出去,在她開門進屋前一刻說:“我剛剛說的都是認真的,你有什麽條件盡管提,不用跟我客氣。”

張定回到房間,拿起在充電的手機,發現她媽給她打了十幾個電話。

她媽媽王麗,這兩年被各種少女失聯的案件搞得幾乎要精神衰弱,成天擔心女兒出門碰上不測。張定回來後說買了個房子自己住,好不容易說服她媽,包裏還是被硬塞了瓶防狼噴霧,每天雷打不動的一個電話。

她趕緊回撥過去。

“媽,我手機沒電了……”

王麗在電話那頭似乎是長舒了一口氣,這讓張定一陣心酸,“你沒事我就放心了。怎麽了,你在加班?”

她不敢把這些事情說出來讓媽媽擔心,輕描淡寫蓋過:“工作上遇到了點小問題。”

“不要緊吧?”

“沒事兒,已經解決了。”

片刻的沈默。

張定察覺到王麗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問:“媽,出什麽事了嗎?”

“張定啊,你和你那個老同學,最近還有聯系嗎?”

何止是有聯系,以後還有可能晉升成利益共同體。

她不想騙她媽,不回答。她是在走廊盡頭打電話的,腳下的木地板因為年代久遠而變得不牢固,她穿著高跟鞋踩在上面,能聽到地面發出茍延殘喘的悲鳴。

外面的雨雖然停了,可風還在吹。

“你喜歡他吧,唉,你上學那會兒我就看出來了,那時候我問你,你還不承認,結果現在還是他。”

張定高中時有一陣子和卓青雲走的很近,當時她有寫日記的習慣,就是用最普通的筆記本寫,寫完了也不藏,直接扔桌子上。她一直很乖,該學習的時候學習,行為無可指摘,所以她也就理所當然認為,她媽是沒那閑心思去看她的日記的。

現在想想,也不是沒這個可能。她媽有一陣子對卓青雲表現出的興趣,確實是超過了對一個普通同學的程度。

“媽,這都過去多長時間了,您怎麽還記得呢……”

“你高考前特別難過,是因為他吧,別想糊弄我。”

張定一聽這些陳年舊帳頭都大,微弱地反駁:“媽,能不提這事了嗎……”

“不是,”隔著幾十公裏她都能聽出她媽的急躁,“我是想跟你說,上次我話說的重了,你要是現在還喜歡他,就跟他在一起看看嘛。”

她覺得好笑:“媽,您對您閨女這麽自信,覺得我想找他就能找的上?”

“就那小子,學習學成那樣,我還覺得他配不上你呢。我初中去開家長會的時候就見過他媽,坐最後一排都拽得跟啥似的,有其母必有其子啊。”

張定心裏也輕松了些,開玩笑道:“那我謝謝您對我的支持哈。”

“你就滿嘴跑火車吧。”王麗嗤笑一聲,語氣轉而嚴肅下來:“不過我看他家裏那個樣子,能看得上我們這樣的家庭嗎?”

估計是看不上,人家都忙著商業聯姻去了。

張定想起那個被卓青雲放鴿子的女孩,她覺得有些冷,伸手把窗戶關上,“媽,我跟他沒什麽,上次是我亂說故意氣你的。”

“那臭小子看不上你啊?!”

“沒有……”

“不是,他憑什麽看不起你啊,那他還找你幹嘛,找抽吧!”她媽的火立馬就竄上來了,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大堆,恨不得立刻出去把卓青雲掐死。

張定想起卓青雲提議的“合作”,心裏想,他才不是找抽,他要不是跟著她來到這裏,又怎麽能抓住讓他弟弟安分的辦法,你看,上帝還是眷顧有準備的人。

張定低下頭,沒拿電話的那只手,慢慢撫上了她的臉,那裏是幹爽的,沒有淚水滑過。

“媽,那萬一,他根本不想跟我在一起,只是想利用我怎麽辦呢?”

“還能怎麽辦,揍丫的!”

張定從小就在魚米之鄉長大,可王麗,卻是土生土長的山東人,連說話,都有種旁人比不上的爽利勁。

那是種她可能一輩子都學不會的豁達。

“原來住咱家樓底下的胡姨你還記得嗎,昨天我看到她了,她家那閨女跟你一般大的,現在孩子都上幼兒園大班了。我回家跟你爸一說,他當天晚上就愁得半夜都沒睡著,我問他怎麽搞的,你猜他怎麽說?”

張定爸爸是個典型的南方知識分子,一輩子都奉獻給教育事業,清高,也有些懦弱。

她其實能猜出她爸說什麽的,無非就是那些肉麻的話。人年紀大了,感到離死亡近了,就會不自覺地加深和親人的牽連,何況是年輕時就擅長傷春悲秋的她爸。

可她媽真的把話說出來了,她還是毫無預兆地落下淚來。

她幾乎能想象出她爸說這話時的神情,一定是連眉毛都往下耷拉著,委屈又哀傷。

“你爸說,他自己身體不好,你又是現在這樣,他都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看到你生孩子了。”

“你都不知道,他可難過了,他說連你婚禮上他說什麽話,你孩子叫什麽名字都想好了,但是有可能都是白想了。”

這世界上怎麽會有血緣這麽奇怪的聯結呢?

張定捂住嘴,為了堵住啜泣聲。

再自我至上的人,都逃不過這一刻,猝不及防被一陣濃烈的心酸擊中。

她幾乎想要立刻答應下來,她以後一定好好相親,一年結婚兩年生子,為了讓她爸的那些想法,不是白想。

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頭,看到懷裏包了個大西瓜的卓青雲。

“吃西瓜嗎?”

作者有話要說:

卓青雲:老是不合時宜怪我咯?

這個小說一個收藏沒有,我在盤算,要不要告訴我同學其實我在寫小說,讓他們來給我漲幾個收藏。

但是權衡了下讓別人看我的小說的羞恥感,還是作罷。

就,沒人看就沒人看吧(可憐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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