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斐一路打車到火車站，出租車上沒有貼車膜，強烈的太陽光照進來，她覺得自己要被曬化了。

此時雖然才到5月份，可下午兩三點的時候，太陽就在正中間明晃晃掛著，連空氣都灼熱，變成裊娜的煙。

她的汗浸濕了劉海，難免脾氣不好，促狹地想，女神估計也是實在找不到人了，才會麻煩到她頭上，然而人落魄了，架子還在，坐個車也要人來接。

她去了遲了點，快到地方了才小跑幾步，裝作氣喘籲籲的樣子沖林未雪揮揮手：“不好意思哈，車太難打了。”

“沒關系的。”

胡斐這才有機會看看林未雪。她們一直到大學時期還有聯系，放假了還能約著在一起吃頓飯，後來她出國混了幾年，回到江城，和林未雪也就慢慢斷了聯系。

林未雪很會發揮自身優勢，多少年穿衣服都一個風格。淺色裙子到膝蓋，一根腰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腰間，搭配同色系的高跟鞋，頭發軟軟垂在後背。

胡斐註意的，是她的脖子上的那條鎖骨鏈，價格不菲。

她不露聲色地收回視線，笑笑：“你怎麽又變好看了，讓我們這些人可怎麽活啊。”

林未雪含蓄地抿嘴笑，說哪裏的話，還是老了。

現在也不挨著飯點，胡斐就提議，天氣太熱，去找個地方吃冰淇淋。她們進了一家DQ，胡斐試探著問她：“你這次回來，是打算長住江城了嗎？”

林未雪搖頭，跟她解釋：“不是長住，就是辭了工作，回來修整一段時間。”末了還加上一句：“還要回去的。”

胡斐看著她畫蛇添足，生怕她誤會的模樣，心裏發笑，林未雪就這點好，活得通透，倒不是她單純，實在是心機有限，她說的每句話，都能輕易讓人抓住她的真實想法。

不像張定，天生長了張聰明臉，搞得你說一句謊話，心裏都得砰砰跳半天。

想起張定，胡斐突然起了玩味之心，故意說：“這樣啊，因為前一陣子也有一個朋友回來了，所以我以為你也是這樣的。”

“就是張定，當時我們的初中同學，你還記得她嗎？”

看到林未雪僵住的表情，她才覺得，她大中午的來接人的仇報了。

林未雪勉強笑了笑：“哦，我記得她，她不是在帝都混的挺好的嗎，怎麽回來了？”

“她說是在帝都留不下來，我覺得她是謙虛，估計就是嫌壓力大，煩了吧。”

林未雪緩緩閉了閉眼，胡斐覺得，一直出現在她臉上的，那種顫顫巍巍的笑意，也一並消失了。

“你跟她現在還有聯系？”

胡斐終於憋不住了，輕笑一聲，對上林未雪幽深的目光：“都在一個城市裏，有時候吃飯能遇到的。”

她想了想，又補上：“不過我跟她關系不太好的，這你也知道，原來上學的時候我就不太喜歡她。她和卓青雲關系比較好。”

林未雪回來沒找爸媽，而是自己訂了酒店。胡斐幫她把行李搬到門口，看她低頭，刷卡開門，問，卓青雲最近怎麽樣？

胡斐暗笑，憋了一路，總算是憋不住了。

“他不就那樣嗎，玩的時候還惦記掙錢，我們這一幫不學無術的，就數他混的最好，可不招人喜歡啦。”

林未雪低頭，沒有說話。酒店走廊上的暖色燈光，溫柔地包容了她有些生硬的神色，胡斐是在這個時候看到，她低頭時，能看到修長的脖頸側面，有細細的皺紋。

說一點都沒變是違心的話，這麽多年了，誰能不老呢。

然而美人遲暮，總要比一般人更令人唏噓的。

卓青雲帶著張定，開車往回走，幾公裏後才終於找到一家能吃東西的地方。

蘭州拉面，女店主蒙著厚重的黑紗。卓青雲在門口付了錢進去，看到張定正拿著紙，擦拭油膩的桌面。

是真的油膩，桌子上仿佛被塗上一層膠水，灰塵被粘在桌子上，顯得灰蒙蒙的、紙離開桌面，留下碎屑。

卓青雲伸手攔住張定，沖裏面喊，老板，麻煩你來把我們的桌子收拾一下。

張定撇撇嘴，少爺脾氣。

面端上來，張定二話不說，先往各自的碗裏丟了一大把香菜，卓青雲錯愕擡頭：“你都不問問我吃不吃香菜？”

“那你吃嗎？”

“……吃。”他頓了頓，覆又補充道：“但你還是應該先問問我吧。”

張定輕描淡寫地敷衍過去，心裏想的卻是，初中時全班除了他，都在學校裏吃盒飯。班主任想勸他也在學校吃，被他一句話噎回來，學校紅燒牛肉裏不放香菜，老師這我真的忍不了。

她默默想，要是現在讓她去追卓青雲，一定能追到手。因為她太了解他了，各種龜毛小習慣都信手拈來，今天如果她換一種說法，也許就能演一出體貼戲碼，可惜她已經不想演了。

人從來都是對著陌生人才能肆無忌憚，面對熟悉的人反而下不去手。回憶斬斷的，是殺伐果斷的勇氣。

張定因為這個想法，吃飯時神情也懨懨的，卓青雲只當她是工作累了，沒有在意。

他也有自己的考慮，他爸這兩年年紀大了，越發覺得沒安全感，不過這也可以理解，妻子帶著兒子天天惦記他的錢，換誰都不能不留條後路。

老頭子留的後路，就是他養在外面的兒子。現在他的公司裏，卓青雲作為他唯一的親信，幾乎把他的活都幹完了，老頭子信不過他，就想再立一個親信，和卓青雲分庭抗禮。可卓青雲又不是傻子，哪裏能主動放權，他知道這個弟弟的存在很久了，私底下也留心他的動向，蟄伏了這麽久，總算讓他逮到空子了，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他在看到策劃案上恒源公司的名字時就在盤算，他要徹底讓這個弟弟和老頭子安分，就得抓住眼前這個機會，把這件事情捅出去鬧大，讓恒源公司的這個項目暫停。一個小小的項目讓他們搞成這樣，又牽扯到以權謀私，看看誰以後還敢跟他們合作。

然而這件事他一個人沒法做，必須還要找個熟悉內情的幫手，還要確保不會倒戈，張定是個近乎完美的人選。

他很難不去想，這件事情就是天意。

張定不會知道他這些心事，只能註意到卓青雲長久駐足於她身上的目光，頗不自在地開口：“你老看我幹什麽。”

就在這時，張定筷子上夾的面條斷了，直直墜落，卓青雲眼疾手快地將碗拉遠，才讓張定的衣服逃過一劫。

不過張定的衣服雖然幹凈了，由於桌子就這麽丁點大，碗被放到中間，濺出來的油滴還是不可避免的，在他的袖口留下印記。

他“嘶”了聲，眼見著油漬慢慢滲入，無奈地笑了笑。

“晚上有時間嗎，我們聊聊？”

“我跟你有什麽好聊的。”張定吃了一大口面，口齒含糊不清。

卓青雲牽起一邊嘴角：“原來上學的時候，你跟我不挺有話聊的嗎。”

放屁，張定心想，那是為了套近乎拿著勁聊的，真當我跟你惺惺相惜啊。

她覺得這樣說太丟臉，翻了個白眼，誰知下一秒，卓青雲的手就徑直摁住她準備移動的眼珠子，語氣裏是藏不住的笑意：“你再沖我翻白眼試試！”

微涼的指腹碰到溫熱的眼皮，兩個人俱是一楞。

是張定先反應過來，率先將腦袋往後掙：“怎麽就喜歡動手動腳的呢。”

時間仿佛凝固了兩秒。卓青雲過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輕咳了一聲：“我找你真的有事。”

吃好飯後，張定又打包了一份給助理帶回去。

他們訂的住處，是位於村口的一家小旅店，是一棟民居改的，三層小樓，環境簡陋，一進門，店主就在屋子裏撐著腦袋打盹，客廳的電視機裏放的是《還珠格格》。

張定跟小助理住一間，卓青雲單獨住一間，緊挨著在三樓，他們順著老舊的木質樓梯上去，樓梯的每一級中間都有不小的空當，從空當看下去，能直直看到最底層，再加上樓梯的扶手也不太穩固，搖搖晃晃的，張定走在前面，有些發怵，又想著卓青雲跟在後面，不能丟臉，就強忍著不適感，抓扶手用力到關節泛白。

到底是沒裝好，卓青雲本來是站在她下面兩級的階梯上的，在發現她不怎麽靈活的動作後，立馬上來一層，手抓緊張定的胳膊，變成扶著她走路：“你靠著我，別往下看。”

他不扶還好，可現在張定的後背敏感地感受著他前胸，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動作愈發不協調。

卓青雲還嘴欠地補刀：“這下不光肢體不協調，連臉都紅了。”

“……你閉嘴。”

雖然這樣說，卓青雲還是盡職地把張定一直送到房間門口，才轉身打了一個電話。

“查的怎麽樣了？”

“跟你想的差不多。恒源現在確實是你那個弟弟在管，江城這兩年一心想要擴大城市規模，這個村子的地收回去是要開發個度假村的，這個過程裏，油水很大，各方利益錯綜覆雜。不過還是個香餑餑，恒源能拿下這個項目，老爺子那邊，肯定也是出了力的。我查過了，他們這個項目，該要的手續一樣不少，是否涉及到違規操作，這就得靠你去了解了。”

“管它涉不涉及呢，先得讓他這項目進行不下去，這種小公司，資金鏈都很脆弱，經不起這麽折騰的，他要想度過這個坎，就得從家裏公司這邊拿錢，到時候我咬住了不給他就行了。他在外面單幹這麽多年，公司裏的人也都知道，有些見風使舵的人，暗地裏靠公司的資源也給過他不少幫助。要是都這樣了還幹不出點名堂，我倒要看看，他怎麽有膽量敢來趟我家這灘渾水。”

卓青雲用手捏了捏鼻子兩側，放松一下面部肌肉，表情慢慢冷淡下來，眼睛裏是不常見的精明光芒：“暗渡陳倉這麽長時間了，我要再沒有點動作，別人都要以為我是個傻子了。”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你那邊畢竟涉及到刑事案件，你不了解這方面，還缺個幫手。”

卓青雲的手緩緩覆上張定的房門把手，劣質的不銹鋼把手，他卻像是在撫摸什麽珍寶，眉宇間多了些溫柔神色，他自己都沒發覺，“你不用擔心，我找到幫手了。”

“可靠嗎？”

可靠嗎？

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他應該以什麽身份跟張定提及這件事。

以曾經和現在都有暧昧關系的朋友嗎？可他想起自己原來幹的那些王八蛋事，都覺得張定完全有理由，也有本事先假意答應，再讓他這個計劃毀於一旦。

那以普通的老同學關系嗎？可如果僅僅是這樣，張定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幫他去做這一件可能違背職業道德的事情。

其實他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再找一個熟知法律的人來就是了，可他還是覺得，找一個信得過的人，無非也就是利益關系，根本比不上他和張定之間的羈絆牢固。他們之間，有更難得的，更親密的關系在。

他的自信來源於這些天和張定的對望，當他沒有控制眼睛裏的懷念時，張定的眼中，也有一些相似的東西。

或許真的是他的錯覺，可他就是想要死皮賴臉地，通過某種不尋常的聯系，和她繼續糾纏不清。

“嗯，很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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