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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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青雲的相親其實進行的很順利。

對方和他家生意上有往來,卓青雲小時候,他們兩家住的近,他對相親對象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就是個愛淌鼻涕還愛追著他玩的小女孩。多年不見,小姑娘穿連衣裙,卷發及腰,被家人安排坐在卓青雲身邊,拉著他的胳膊喊“青雲哥哥”。

小姑娘在他耳邊喋喋不休,一會問他工作累不累,一會問他周末有沒有空出去玩,他看著小姑娘對自己這個熱情程度,他媽居然還能說出以後結婚了再找想好的也不遲這種話,果然比他還沒良心。

“我聽說最近城郊開了個度假中心,周末你陪我去玩玩好不好?”

卓青雲正想著怎麽找個合適的理由拒絕,就聽到他爸在一邊幫腔:“青青剛回國,在這裏也沒什麽朋友,你有空了就多陪陪她。”說完又頓了頓,補充道:“也別等有空了,就這個周六吧,回來青青把你家地址發給他,讓他去接你。”

這下好,連人家地址都弄到手了,卓青雲越發覺得,自己吃的這是鴻門宴。

話說成這樣,他再拒絕就顯得沒意思了,只得硬著頭皮答應下來,腦子裏計劃著,得在ipad裏多下載幾個游戲,留著玩。

卓青雲在年輕個幾歲的時候,對談戀愛這件事很熱衷,最向往的,就是像電視劇裏那樣聲色犬馬,花天酒地的生活。但是這兩年年紀大了,他在工作,人際關系上愈發覺得力不從心,連酒吧,飯局都懶得去,他厭惡一切吵吵鬧鬧的環境,和從頭開始了解認識一個人。

也包括,最後兜兜轉轉,還是覺得死纏著張定。他覺得,他們之間那種厚重的歲月感,讓人安心。

飯局吃到一半,卓青雲終於不堪其擾,溜出去,靠著安全通道走廊的墻上,點燃一支煙。

“安全通道”的標志發出綠幽幽的光,倒映在精致的大理石地面上,像是被關進了玻璃罩子。他莫名煩躁,覺得他自己的生活一團糟,無聊,而且可以預見到,以後的幾十年裏,只會更無聊。挑一個合適的家庭,結婚,以後可能就跟他父母一樣,各玩各的,外面也會有見不得光的孩子,留給他的兒子來解決。

他是在前一陣子明顯感覺到這種對於安穩的恐慌的,那時恰逢胡明亮告訴他,張定回來了。她回來的前兩個月,卓青雲忍住沒聯系她,磨蹭了很長時間,才決定伸出手,去夠一夠張定。他是天生薄情的人,其實不太明白喜歡到底是什麽感覺,但還是想,無論如何,這種記掛,也挺難得的。

他的日子實在是太無聊了,張定的出現像是一顆小石子,不深刻,但激起陣陣漣漪,他迫切地想要抓住這個機會,哪怕能給他的生活帶來一點變化也好。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電話給張定。

“我唱歌給你聽吧?”

“你哭什麽?”

張定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死命攥著刷碗用的水池,指甲刮在不銹鋼材質上,發出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

張定感覺到自己的情緒稍微平覆下一點了,一只手捂住聽筒,清了清嗓子,才說:“誰哭了。”

卓青雲低聲笑,懶得跟她計較,單刀直入:“我帶點夜宵去你家吃吧。”

成年男子半夜三更突然要求去她家,她想不誤會都難,張定不想和他有瓜葛,直接說:“我不吃夜宵。”

“不吃也行,你看著我吃。”

“卓青雲!”

“我不幹啥,讓我看看你,行嗎?”

張定相信,這一個瞬間,他們絕對想到了同一件事。

高三上學期,張定的高中開運動會。臨近高考,誰都沒心思好好玩,張定在實驗班,全班同學都很有默契,抓緊一切時間覆習功課。

張定當時和一個初中女同學同班,學習間隙裏,女同學要玩天黑請閉眼,硬拉著張定一起玩。可找了半天,也沒湊夠人,張定提議要不就別玩了,卻被女生拉住:“別啊,馬上卓青雲來找我玩,加上他就能湊夠人了。”

張定僵在原地。

她和卓青雲自打初中畢業後就沒見過面,她鐵了心想開始新生活,連同學會都全部推掉,萬萬沒想到,會在這時和他再見面。

他們班被安排的位置有些偏,在運動場的一個角落,卓青雲第一次來,找不到地方,跟女同學打電話,她的手機聲音開的大,張定又被拉著坐在她身邊,避無可避地把電話內容聽了個清清楚楚。

“哎呀你怎麽這麽笨,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就在體育場東面第二個班級。”

卓青雲頓了頓,問:“你說左右成嗎,我不分東西南北。”

張定悄悄揚起嘴角。

“好好好,升旗臺看到了吧,就在升旗臺左邊,我去找你。”

五分鐘後,女同學帶著卓青雲一起回來。

卓青雲頭發長了,軟軟趴在腦袋上,穿一件黑色衛衣,上面印著張揚的英文挑釁,他吊兒郎當的樣子,看上去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他上來的第一眼就看到對著操場發呆的張定,馬尾低低綁在後面,一張臉是沒有血色的白。

卓青雲倒是不生疏,一屁股坐到張定身邊,女同學大呼終於可以開始玩了。卓青雲抽了一張身份牌,拿起來看了一眼,臉上波瀾不驚:“你頭發長了。”

張定也拿了一張牌,瞟了一眼,殺手。

“學習緊張嗎?”

“還好。”

卓青雲輕笑,“我看你也不太緊張,你們班同學都在看書,就你在這玩。”

張定動作一頓,“那是因為我聰明。”

他們的對話被天黑請閉眼的指令打斷,說到殺手請睜眼時,張定睜開眼,果斷地指了指卓青雲。

游戲進行得很慢,卓青雲第一局就出局後,索性就在旁邊看著張定玩,有時候直接代替她做決定。見張定不搭理他,很快他又覺得無聊,手搭在張定肩膀上。張定冷眼看他,甩開,很快又搭上來,如此反覆數次。

張定根本搞不明白他葫蘆裏到底買的什麽藥。當初一本正經說把她當朋友的是他,現在手跟長她身上似的也是他,卓青雲的心思比物理題還覆雜。

可能是急了吧,卓青雲在又一次閉眼的間隙,伏在她耳邊小聲說:“趕緊結束吧,這游戲無聊死了,我帶你出去玩。”

後來張定才知道,卓青雲那天是特地來找她的,完全是一時興起。他帶著張定去新開的游樂場裏玩,工作日下午,游樂場人少,他們倆坐了只有兩個人的過山車後,還一起看了部幼稚得要命的4D電影。

張定在黑暗的影院裏想,就當這次是個告別吧,她知道卓青雲有很多朋友,不缺她這一個,她以後也會喜歡別人,也不缺他這一個。

這種想法滋生了她的孤勇,鬼使神差般的,她伸出手去,很輕地碰了碰卓青雲的小拇指。仿佛發燙的觸感讓她瞬間收回去,卻又被卓青雲反手握住,輕輕拉到他的大腿上。

張定大學時曾經選過一門舞蹈課,老師說,這世界上,沒有什麽比肢體語言更奇妙的了。語言往往面臨著詞不達意,然而動作卻是最真實的反應,只有你敢做,只有有人懂。

張定在底下聽得連連點頭,全因為那一秒,被卓青雲拉住的手。

她在那一刻明白,她是怎麽的心懷鬼胎,卓青雲到現在,肯定是明白的。

從那時一直到高考前,她和卓青雲的聯系,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頻繁。

卓青雲常常來學校找她,他聰明成這樣,來了兩次就知道張定不願意讓別人發現他們的聯系,後來就在學校裏等著,打電話給張定。

張定課業很忙,有時候會直接說沒時間,卓青雲勸了半天都沒用,他最後就會說,就一會兒,讓我看看你。

每次都以張定的妥協而告終。

但是他們當時,誰也沒真正說破關系,他們做的,是朋友也可以做的事,偶爾卓青雲也會拉拉她的手,卻不似在電影院裏那樣旖旎。

張定一遍遍告誡自己,只是暧昧,不作數的。

可又自暴自棄地想,別管他葫蘆裏買的是什麽藥,只有抱著葫蘆的人是他,就好。

時隔多年,張定想起這段回憶,覺得這像極了一個關於青春的隱喻,她和卓青雲明明糾纏許多年,其實從沒有一刻,真正擁有過對方。

這樣哀愁的情緒,讓她的聲音,都輕得像嘆息。

“你過來吧,我想吃羊肉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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