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夜深忽夢少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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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定被他氣的頭扭到一邊,“我才不想聽!”

卓青雲不和她一般見識,心裏想,你可拉倒吧,口是心非的小東西。

他今天來看到張定,心情很好。張定的狀態比上一次好了很多,終於不再是那副死氣沈沈的樣子,他很高興,能從她身上稍微看出點精神氣來。

“還把你送回律所?”快到路口時,卓青雲問。

“不用了,”張定頭靠在玻璃上,連同整個語氣,都是懶洋洋的,“把我送回家吧。”

張定的公寓在一個商業區旁邊,此時已經是傍晚,小吃街熱鬧起來,他們毫無疑問地,被堵在路上。

這一片前陣子搬來了一個中學,正是放學的點兒,五顏六色的霓虹燈下,小情侶們手拉手,笑得一臉甜蜜。

卓青雲看到,歪著頭看窗外的張定,也笑得一臉甜蜜。

張定不常笑,但她要是真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她的門牙有些外凸,所以習慣將上嘴唇掀上去笑,像只小兔子。

卓青雲覺得,這是個好時機。

張定回來後和他的相處,要麽就是睜著眼說瞎話粉飾太平,要麽就是歇斯底裏,但這個節點很好,你看,外面都是不谙世事的小朋友們,張定明顯就是在回憶。卓青雲雖然沒底氣說,他是張定學生時代喜歡過的唯一一個人,可對他自己的分量,還是有自信的。張定的回憶裏,不可能沒有她。

他想,張定也許會心平氣和地跟他說會兒話。

“高考前你甩了我,後悔嗎?”

“還好吧。”

也不是沒有後悔過。可天底下哪裏有後悔藥吃呢,她那時被高考壓得擡不起頭來,根本顧不上卓青雲。後來偶爾幾個因為想起他而夜不能寐的深夜,她都在自我安慰,我放下他,好歹是看到了更大的世界,獲得了現在擁有的一切,不虧的。

丟下他,也不算虧。

車流開始緩慢移動,他們挪了十幾分鐘,才到張定的小區樓下。卓青雲把車停在路邊,醞釀了一下,用一種莊重得近乎於合同磋商的口氣說:“張定,你看啊,初中那會兒是我混蛋,但後來,我也不是沒去找過你。”

“我對你是有虧欠,可後來你甩了我,咱倆也算是兩不虧欠了吧。”

張定揚眉看他,他在這樣審視的目光裏,把話接著說下去。

“你剛回江城,一個人住,在這兒也沒什麽朋友,我們要不要,重新在一起試試看?”

“我第一天見你就說了,這麽多年,我很想你的。”

他把該說的都說完了,才敢偷偷擡眼,去看張定。他自覺這段話說得天衣無縫,既有理性分析,又有情感攻勢,幾乎要把他這輩子追女孩的心思都用光了,他唯一沒預料到的,是張定波瀾不驚的反應。

“你說的對,咱倆兩不虧欠了,所以為什麽還要繼續糾纏在一起呢?”

張定的語氣聽上去是真的很困惑,但卓青雲意識到,現在的她和那天晚上那個捂著臉讓他離開的張定已經不同了。張定用她的故作輕松,築起一道堅固的圍墻,橫亙在他們之間。

“更何況,糾纏到最後,也不會有什麽結果。”

張定不鹹不淡地說完,就要開門下車,卓青雲被她的反應搞得一肚子火,想都沒想就把車門鎖上,抓著她的手腕把她按在座椅上,問她:“那你想要什麽結果?”

“跟你結婚啊。”張定答得理直氣壯。

他一聽“結婚”這倆字就頭皮發麻,只能試圖跟張定解釋:“也有可能你跟我在一起後發現你根本就不想跟我結婚呢?能不能不要在一開始就把話說得那麽死……”

“卓青雲,”張定打斷他,把車門打開,一點點掰開他的手,“你真是夠混蛋的。”

卓青雲看著那個清瘦的背影快速消失在小區裏,停頓了幾秒,洩氣般猛地拍了下方向盤,正好拍到鳴笛的按鈕,喇叭聲把行人都嚇了一跳。

他點燃一根煙咬著,發動車離開。

張定氣哄哄地上樓,進門,發現家裏明顯被人收拾過了。

她媽媽從廚房探出腦袋,“回來了。”

她微弱地點頭,隨便坐在沙發上。

“你今天下午沒上班?”

“以前同學要投資餐廳,我去看看。”

她媽媽點頭,隨即問:“男的女的?”

“男的。”

“條件怎麽樣啊?”張母沒等來她的回答,接著說:“要是還不錯的話,你可以相處看看的,同學也不錯,彼此知根知底的。”

張定不說話,張母又說:“每次跟你聊到這個問題,你都是這個態度。你年紀也不小了,現在安定下來,該考慮考慮終身大事了。”

張母還要說,被張定一句話打斷:“送我回來的是卓青雲。”

張母皺眉:“你怎麽跟他還有聯系。”

張定擡頭,橙色的燈光下,她的目光濕漉漉的,“跟他有聯系不好嗎,他條件也好,和我又認識這麽多年……”

“張定,媽媽也不是希望你找個有錢人,我是想著,你找個條件好的,脾氣也好的,過的可以輕松些。”

“你小的時候,家裏關系不好,是我們把你養的太敏感了,什麽都往心裏去。”

“我和你爸爸都希望,你以後有了自己的家庭,可以不這麽緊繃著了。”

“媽,”張定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我好像還是喜歡他,怎麽辦啊。”

時隔多年再次見到他,她也想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的,也想說,當初喜歡你是我見識少,現在不一樣了,我才不稀罕你。

可人要怎麽樣才能做到對往事輕拿輕放呢,卓青雲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能輕易勾起回憶,而那些陌生的,則是無限放大了她探尋的興趣。

他就是個坑,跳進去了,誰都別想出來。

就像剛剛,他只是對她勾勾手,她就嚇得往後倒退三步,連拒絕,都是戰戰兢兢,歇斯底裏。

那天晚上,卓青雲果然是沒有再聯系她了。張定想,她張口就提結婚,也許是把卓青雲嚇得,以後都不會再聯系她了。

他也只是想排解寂寞,可沒打算把後半輩子都搭進去。

然而那天晚上,張定卻罕見的,做了一個夢。

她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這些年來,由於工作壓力大,她精神衰弱,一度要依靠安眠藥才能入睡。最近好了些,也僅僅是不失眠了,睡眠依舊很淺。

在這個夢的一開始,她就知道是夢。整個場景都有種不切合實際的輕盈,但除了這個,簡直像是覆制粘貼過來的,她仿佛能聞到,空氣裏彌漫著桂花的香味。

是金秋九月。

張定剛剛升入初二,一節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間裏,班級裏女生都聚集到主席臺底下說話。也不知道是誰起了頭,突然就聊到喜歡誰這個問題上了。

張定很少說話,身邊的女生卻戳了戳她,用一種刻意暧昧的聲音問:“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她楞楞搖頭,那女生便揶揄她,我們家小張定,還是太單純了。

那女生又問她,那你覺得我們班男生誰長得最好看啊?

她看了看操場,男生都在打球,隨手指了一個,是個高瘦白凈的男孩子。

物以類聚,其實她是喜歡看上去乖一點的人的。

“誒,你不覺得卓青雲很帥嗎?”

她順著女生的目光望過去,看到卓青雲正指著一個男生說,xxx你腦子進水了吧。

張定後來長大一點,發現卓青雲這種類型的男孩子確實在任何時候都很招女性的喜歡,張揚,肆無忌憚,帶有一種野蠻生長的生命力。

那節體育課,她偷偷溜回教室看小說,就是個爛俗的十八流言情。書裏的男主角叱詫校園,處處和女主作對,張定卻在那一刻,莫名想起卓青雲的臉。

這時教室門被推開,她擡頭,看到卓青雲大喇喇地走進來,那時他坐在她斜後方,正在翻找桌洞。

也許是少女發春,也許是那女生不痛不癢地揶揄激怒了她,也許什麽也不因為,張定在那一刻決定,她要開始喜歡卓青雲。

她以前從沒喜歡過誰,把卓青雲當成第一個,她覺得還挺好。

鬼使神差的,張定從口袋裏摸出一包面巾紙,轉身,輕輕地放在了卓青雲的桌子上。

卓青雲一楞,隨即笑了,說,謝謝啊。

這是卓青雲跟她說的第一句話,這三個字的語氣,速度,連同在空曠教室裏的回音,都讓她記了很多年。

之後的英語課,張定上的心不在焉,可能是錯覺吧,她總是覺得,卓青雲的視線,一直落在她後背上。

以前可能也有過,可就這一次,讓她覺得怎麽都不對勁,後背僵直,連想身上撓撓身上被蟲子咬出的疙瘩,都得悄悄的。

張定那時想,這種渾身不自在的感覺,是叫喜歡嗎?

講臺上,老師讓把上次的練習卷找出來。張定一向有條理,做過的卷子都放在一個地方,很快就找到了,剛剛攤平,卻有一雙手,很輕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卓青雲揚了揚下巴,朝著她旁邊的座位說:“我試卷找不到了,能坐到你旁邊,和你一起看嗎?”

少年狡黠的笑意,連同那天過分和煦的日光一起,帶她進入天旋地轉的夢境。

張定半夢半醒間想,她那時做出要喜歡卓青雲這個決定的時候,一定想不到,她會喜歡他這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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