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結束之後，大家都忙著說話，約好下一次吃飯時間，張定從角落的衣架上拿起她的大衣，穿好，等著鉆個空子出去。

屋裏空調溫度開的高，她低頭扣好最後一個羊角扣，終於擡起頭，找到被男生搭著肩膀的卓青雲。

他站在人群中，所有人都很喜歡他。

張定大學畢業後又被保研，在帝都待了幾年，她是去年決定要回到江城的，交接工作，退掉租的房子，搬家，還有社保，處理這些瑣事很耗費精力。她回家後休息了兩個月，才出去找工作。

這些年的工作經歷，加上學歷加持，張定找工作很輕松。她回來之後，也有老同學喊她出去聚會，如果她願意的話，和卓青雲的見面會再早一點。

張定自己也不清楚，她到底在躲什麽。她這些年過得順風順水，可卓青雲過得也不差，她每每想到自己那時還故作老成地勸卓青雲好好學習，都覺得無地自容。

她以為自己只要努力一點，就可以徹底甩開過去，可最終，還是和他掉進同一個命運漩渦裏。

“你以後，就是長期留在江城了吧。”

張定回過神兒，發現胡斐站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手裏拿著一根細長的女士煙。

她吐出煙圈，煙霧繚繞裏，她們兩個都看不清對方的臉。

張定低頭笑笑，語氣有種刻意的輕松：“是啊，帝都待不住嘍。”

“怎麽就待不住了，找個人結婚不就待住了。”

胡斐的語氣並不友好，張定一楞，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是心裏想，她人緣什麽時候這麽差了。

胡斐自知失言，可她無意補救，張定如今和她的關系，是那種迎面走來都想用裝看不見來避免打招呼的老同學，她相信，張定這麽聰明，不可能察覺不到她們的關系微妙。

否則，張定也不會在畢業後就沒聯系過她。

“回來也好，”胡斐不再吞雲吐霧，煙被她的手指夾著，讓她整個人看上去，多了些疲態，不再是飯局上，那個生龍活虎到處找酒喝的胡斐，“卓青雲還真的挺掛念你的，他常常跟我提起你，你都不知道。”

張定聽出她話裏的意思，卓青雲跟胡斐後來一直有聯系，跟她不同。但她卻走神了，突然想，可能那一屋子的男男女女，都沒見過胡斐現在的樣子，疲憊又尖酸。

胡斐確實愛跟她過意不去，可也對她最真誠。

張定還是笑，沒說話，就打算跟著人群往門口走，快出去的時候，她回頭說：“謝謝你的招待了，火鍋很好吃。”

一群人熱熱鬧鬧出去等電梯，樓道裏很冷，大家都瑟縮著講話。已經接近過年了，不斷有人吐槽自己家裏人太啰嗦，成天張羅著相親，還說，原來上學的時候不知道，每天只需要擔心家長會的日子，是有多快活。

胡斐只穿著一件薄毛衣，把他們送到電梯口，抱著膀子說：“太冷了，我回去了哈，你們註意安全。”

然後在進入屋內關門的前一秒，還是擡頭，看看門口。

人太多，一個電梯裝不下，張定提出要等下一班，跟著她的，還有卓青雲。

胡斐的聲音很小，很輕，她自己都聽不真切。

她說，其實我一點都不想見到你。

卓青雲盯著電梯旁的數字，問：“你現在和父母一起住？”

張定搖頭，“我在工作的地方附近買了套小房子，自己住。”

“打算怎麽回去？”

“打車吧。”

“叮”一聲，電梯門開了。

張定先進去按了樓層，然後人就靠在扶手上，發呆。

卓青雲轉頭去看張定，鼻尖因為冷而泛紅，電梯裏的燈光很刺眼，她微微瞇眼，神情看上去懨懨的。

“我送你回去吧，太晚了，你一個人危險。”

卓青雲一邊說話，一邊掏出手機，解鎖了遞給張定，“手機號給我，順便加一下你的微信。”

張定在飯局結束時被人灌了一杯啤酒，她酒量很差，現在腦子裏都是暈乎乎的，腳步發飄。接過卓青雲的手機，把手機號輸入進去，加微信，她的動作很快，搞好後她本想看看卓青雲和別人的聊天記錄，想了想，還是作罷。

萬一還真讓她看到卓青雲和別人提起她，無論好壞話，她今晚都別睡了。

但是酒壯慫人膽，她不敢偷看，卻有膽量直接問。

“胡斐說，你經常提起我？”

“是挺愛說起你的，”卓青雲笑得像只狡黠的狐貍，“沒辦法啊，原來還沒怎麽樣呢就畢業後，後來終於有點發展了吧，我又被雪藏了，憋了一肚子話都沒法炫耀，只能旁敲側擊了。”

張定頭暈的厲害，腦子裏顛三倒四地晃過這些話，抓不住頭緒。

“不然你以為，那些人今天為什麽這麽老實，還不是可憐我這麽多年好不容易見你一面了，生怕把你嚇走了我怪罪到他們頭上。”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電梯門開了，他們一前一後出去，張定暈乎乎地想，這酒勁怎麽現在才來，剛才還好好的，現在連路都走不直了。卓青雲這些話說的也不是時候，這些話她要在清醒的時候，再三小心，把裏面引人遐想的東西都剔除幹凈，才能躲過一劫，可為什麽偏偏就是現在呢，她光是仰頭看著卓青雲的嘴巴一張一合，都覺得眼眶濕潤。

他們有多少年沒見了，七年？或者是七年半，張定卻發現自己記得和他相處時的一切細節，他的作業本封皮上永遠敷衍了事，只寫一個“卓”字，仗著這個姓不常見；初三周六補課時，為了躲避教育局檢查，在一個廢棄的高中上課，卓青雲嫌桌子臟，自己帶了一塊桌布過來，被張定嘲笑活得比小女孩還仔細，第二天到教室時，就看到自己的桌子上，罩了張和他一模一樣的桌布，兩張桌子並在一起，莫名有喜感，張定的心裏卻被塞了很多勺蜂蜜，沈甸甸的甜。

還記得最後一次見面，是高三的深冬，也是像現在這樣鋪天蓋地的大雪，仿佛要把世界淹沒，張定看著他漸漸走遠，消失不見。

她心裏想，我終於是做對一件事了。

她曾經以為，這就是他們的結局了。哪裏知道人這一輩子這樣漫長，他們兜兜轉轉，還是回到原來的地方，以後還要狹路相逢好多次。

張定推開大廳的玻璃門出去，被卓青雲攔住，“戴上圍巾。”

她乖乖戴上，圍巾繞兩圈，在胸口打一個結，推門，凜冽的寒風刺痛她的雙眼。明明是深夜，卻因為積雪反光，亮的像白天。

卓青雲用手機軟件叫了車，他們兩個在路口等，許久沒說話的張定突然出聲了，嗓音居然是沙啞的：“高二的時候，我就在本校參加學業水平測試，提前交卷了，就站在門口等考試結束，大門開，順便背單詞。”

“你猜我看到誰了？”

卓青雲看著她，微微蹙眉。

張定等了一會兒沒動靜，吸了吸鼻子繼續說：“不猜算了。”

“我看到林未雪了。”

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由於張定的感情見不得人，她也從不提起林未雪這個名字，生怕被別人看出她對這個隔壁班班花的過分關註。但只有她知道，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穿透她的心臟，無論何時，她聽到這個名字，都會下意識打起精神，關註起別人的對話內容來。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她說出這個名字時，竟然是她自己都不相信的順暢，仿佛這三個字的發音早就被熟記，就差說出口了。

“她也是我們學校這個考場的，和另一個女生一起。不過她沒認出我。”

張定說到這裏，突然低頭自嘲般地笑了，“也是哦，她又不像我這麽變態。”

卓青雲想要安慰她，可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他敏感察覺到，這一刻是這一整晚，他和張定的心離得最近的時候，他舍不得打斷。

“她還是和原來那樣好看，穿著白襯衫，黑裙子，頭發到這裏，”張定拿手比劃了一下，又頹然放下，“我那時候想，也難怪你喜歡她。”

“可能我這輩子也不會有她那麽好看了。”

“沒有的事，你也好看。”卓青雲想從口袋裏掏出煙抽，又想起張定還在身邊，還是只拿出打火機來把玩。

“我知道她高中選了文科，她在跟朋友吐槽理綜卷子怎麽這麽難，我心裏想，明明就簡單的要命，都是基礎題。”

“但我還是很高興，覺得我總算有一件事，是贏過她的了。”

“否則她要是長的比我好看，學習還比我好，還是你女朋友，我就真的要氣死了。”

“張定……”

“但是現在想想，要是真那樣也不錯，至少我在那時候，就該死心了。”

“我上大學以後，其實還是認識了很多還不錯的男孩子的，比你好多了，脾氣好，也不會到處沾花惹草。我室友都談戀愛了，每天在寢室裏和男朋友打電話，每到那時候我就特別想死，不斷想我怎麽就這麽倒黴，就載在你這麽個王八蛋身上了呢。”

張定真的是被一杯啤酒灌醉了，聲音小，絮絮叨叨的。

卓青雲本來聽到前面還挺感動的，想和她開個什麽玩笑活躍一下氣氛，可聽到後來，張定越來越沈重的語氣，他是真的，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只是覺得，心裏悶得慌。

好像那些沈澱在少女時代的張定心裏的悲傷，穿透歲月，終於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掏出手機，語氣很不好：“怎麽叫的車還沒到。”

“別催了，”張定一句話就澆滅了他的全部煩躁，“我想和你多呆一會兒。”

卓青雲心想，張定還是喝多了更可愛些，什麽話都說，以後再看到她冷冰冰的樣子，都有骨氣，腹誹她是裝的。

但他得了便宜還要賣乖：“以後，有的是機會見面的，也不急著這一時，外面太冷了。”

“卓青雲，”張定的整個臉從厚重的圍巾裏擡起來，卓青雲這才發現，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她的手被凍紅了，捂住臉，卓青雲突然就很想，把那雙手捂在懷裏，她一定是凍壞了。

“你放過我吧。”

“我媽好歹是把我從帝都勸回家了，肯定不想讓我再跳到一個大坑裏，你比帝都的房價還可怕。”

“你知道這些年我最大的進步是什麽嗎，就是膽子變小了。你今天這麽對我，我都不敢，再自作多情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哭了臥槽……一場猝不及防的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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