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亂賊已盡數伏誅，接下來的行動請大人指示。”一位劫後餘生的士兵帶傷來到裴雲文身前，道。

“罪首已伏誅，吩咐下去，帶傷者歸隊，無傷者繼續搜查顧府。切記，不可濫殺無辜。”裴雲文下完指令，隨即揮退手下，不到片刻，這一片禁地之中，已無其他人在。

“安，安姑娘！”打開櫃門，看到眼前這日思夜想的人，裴雲文驚異出聲。卻發現眼前女子睜著一雙明目，滿臉淚水，全身上下微微顫抖，卻發不出一個字。久跡武林的裴雲文如何不清楚是怎麽回事，伸手一點，解開安樂身上的眾多穴道，平日裏巧舌如簧的裴雲文竟然一時間手足無措。

“噗嗤！”“我真後悔，那一日我救了你。是否如果我沒有救你，那便沒有今日你帶兵踏破顧府，讓我家破人亡的一幕。”匕首狠狠地插入面前之人的心口，安樂仇恨的看著裴雲文，絕望道。

“對不起，可是，我不後悔！”心臟承受著前所未有的疼痛，淚水模糊了視線，裴雲文單膝跪地，同樣絕望的道。

“哈哈哈，顧氏一門勾結外敵，買賣人口進行人體實驗，殘害同胞，出賣國家。是啊，他們罪無可赦，所以你們容不得他們。他們在你們的眼中是惡，活該被滅門，我也是顧氏餘孽，你們不是要斬草除根嗎？你殺我啊！”最是絕望的言語，最是絕望的畫面，最是不能接受結果，往日顧家人對自己關愛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良心的譴責。安樂，是你害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你害死了養育了你十六年的父母，是你害死了你的同伴，這一切的結果都是你造成的，你還如何有臉面活在這個世上？

“對不起。”看到如此絕望的安樂，裴雲文竟是除了一句抱歉，再無話可說。

一步一步的走到顧盼芳面前，對方的瞳孔已經渙散，臉上的表情卻依然倨傲。手輕輕的覆蓋上對方的眼簾，為他輕輕的合上了眼。仿佛感覺到了熟悉的人的氣息，原本直直而立的顧盼芳放下了最後的防備，軟倒在了安樂的懷中。磕上的眼簾中溢出了一滴清淚，訴說著主人並不似外表一般的堅強。

“從今以後，惟願你我再不相見。”安樂抱著顧盼芳，一步步的走出顧府，這是她對他最後的要求，隨後，她的身軀慢慢消失出了他的視線中。

……

天上烏雲密布，看起來不久將會下一場大雨。裴雲文帶領著軍隊趕在路上，他並不打算下令休息，這引起了同行官員的不滿。

看著陰沈沈的天氣，裴雲文皺緊了眉頭，不是不知道該停下歇息，只是他們等得了，災民們等不了。本朝的皇帝貪圖享樂，不知民間疾苦，這一批賑災藥材還是朝中丞相大人費盡心機為災民求來。看著一個個面帶疾苦的人，裴雲文除了悲涼，竟然只剩下了無奈。方才想起了父親的話語，武將不比文官，縱使他逃脫了這一個戰場，也逃不脫另外一個戰場。

由於上行下令，官員中飽私囊，不修河堤，導致這一年的汛期洪水泛濫。當災情一步步上傳到皇宮時，皇帝正在和美人嬉戲，聽說要開國庫賑災情，是一萬個不願意。最後還是謝丞相死諫，當朝皇後跪在皇帝面前，才取得了為數不多的賑災物資。

盡管緊趕慢趕，但當裴雲文趕到災區之時，卻見遍地餓殍，哀聲遍野。裴雲文十六歲上戰場，本以為戰場的血肉拼殺是地獄，卻不想，這樣的地獄比之戰場更為可怕。

傷害已經造成，朝廷的救援亦不及時，裴雲文能做的就是盡量的彌補。將遲來的物資發放下去，卻發現並沒有什麽人來領，這樣的原因，裴雲文不敢去想。裴雲文忽然就覺得，這偌大的一個江南城，竟然是那樣的空蕩。

整個江南的氣氛太過壓抑，壓抑的讓人絕望。裴雲文總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麽，可是看著這一片的景象，卻總感覺到一陣的無力。他也終於知道，當稟明父親自己要來江南賑災時，父親那無奈又悲涼的眼神。

……

“患者神識時明時憒，恒作譫語，四肢逆冷，心中發熱，思食涼物，小便短赤，大便數日未行。其脈沈細而遲，心雖發熱，而周身肌膚之熱度無異常人，且閉目昏昏似睡，呼之眼微開。其舌上無苔，幹亮如鏡，喉中亦幹甚，且微覺疼，時作幹咳，此乃因燥生熱，腎氣不能上達，陰陽不相接續，故證象、脈象如此，其為疫病無疑也。

此證若燥熱至於極點，肺葉腐爛，咳吐血水，則不能治矣。猶幸未至其候，急用藥調治，尚可挽回。其治之之法，當以潤燥清熱為主，又必須助其腎氣，使之上達，與上焦之陽分相接續而成坎離相濟之實用，則脈變洪大，始為吉兆。”幹澀的嗓音，不時地伴隨著小咳，雖看不到房中的人，裴雲文卻覺得，這並不好聽的聲音讓自己感到了久違的安心。

爰為疏方於下∶

生石膏三兩搗細，知母八錢，玄參八錢，生懷山藥六錢，野臺參五錢，甘草三錢。

共煎湯三茶盅，分三次溫飲下。

這是安樂經過無數次改良後得出的最有效的藥方，至於試藥的實驗體，始終是她。裴雲文捏著手中的藥方，眼中有了一絲絲的淚水，這是希望，這是整個江南的希望！

裴雲文並不是一個昏庸的官員，出身美滿家庭的他性格中自是保持著一份天真，也願意相信人性的美好。當別的官員躲在高宅大院中躲避隨時會傳播的疫病時，裴雲文則在盡心盡力的救災。所以，不久之後的他也終於發現這一處地方，被放棄的病人唯一的希望。

最初的疫病蔓延十分之快，上方官員為了徹底隔絕疫病傳播，發現無可救藥的病人一般是直接燒死，民眾雖想反抗，卻終究無力。某一天，重災區裏來了一位自稱是醫生的少年人，不知用什麽方法說服了江南總督，取得了一片土地，照料已經確認無可救藥的人。而進入這片隔離區的人，有的死了，有的卻還活著，但每一個身患重病的人每天看到那一個忙碌的背影，便總是看到了一份希望。

不久前，這個少年人卻把自己關進了房間，之後便再也沒有人見過她。只是偶爾會從房間中傳出一張張改良過的藥方，而服用過改良藥的人病色也一點點的有了起色。裴雲文知道了這樣的一塊地方，便也不顧傳染，整日守在少年人的門外，漸漸地少年醫者開始和他有了溝通，到了這一天，少年醫者又給了裴雲文一張新的藥方，之後的房間中便再也沒有傳出過響聲。

當裴雲文發現不對之時，已是兩天之後。少年醫者最後一次給他的藥方對疫病明顯起到了作用，所有人的病都有了起色，可少年醫者卻沒有了音訊。打破那扇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門，那個倒在地上的身影，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還是誰？曾經上窮碧落，癡癡牽掛，如今人就在眼前，卻是生死一線，又是痛了誰的心？

安樂的生命終究是堅強的，裴雲文便是日夜的守在她的身邊，片刻不離的看著她從不成人形的模樣又重新活了過來，那是他第一次感覺到生命如此的脆弱，卻又如此的堅強。

“你死心吧！我不會跟你走！”安樂轉過了頭，不再看少年一眼。那是一雙清澈而倔強的眼，也許眼睛的主人對自己有著特殊的感情，但是那對於她來說並不重要。

聽到安樂的回答，裴雲文的眼神暗淡了下去，但內心卻並不死心。第一次見面她救了他，在與她相處的七天裏，每一天的心跳都是那樣激烈。七天後，她卻用魔鬼的一面嚇走了他。再次見面時，上天卻在他與她之間畫下了一條鴻溝。不是沒有試過遺忘，但午夜夢回之時，那雙平靜的眼總是出現與他對視，無數個夜晚總是這樣的醒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加濃烈的相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再回首，想棄已成癮。

他不求有生之年能夠得到對方同等的感情，只願能夠站在她人生的路上當一個路人，一直看著她也好！只是，這樣一個用自己身體做實驗的醫生，要他如何放心讓她孤單的一個人行走在天地間？

安樂是執拗的，但陷入愛情的少年又何嘗不執拗？她終究還是拗不過裴雲文，所以她最終跟著裴雲文回了京都。

你說他們是十惡不赦的人，他們千萬個該死！那為何，曾經的歲月中她能從他們的身上感受到父母的溫暖。他們給她看盡了世間的美好，讓她隨心所欲的生活，是否這樣的他們還是十惡不赦？朝夕相處十六年，她從不知道造福一方的顧府會有一間人體實驗室；她從不知道在顧府外還有一個國家，顧府身處這個國家，卻不願意承認這個國家的君主；她從不知道平日裏流連的花海底下竟然埋藏著一具具的人體骸骨，那都是死於人體實驗的人留下的唯一證據……

他們是看顧著這一世的她長大成人的人啊，顧父顧母，顧盼芳，顧管家……或許他們做出了殘忍的事情，他們傷害了那些被他們用來實驗的人，他們罪該萬死，罪無可恕！可做為醫學世家的顧家也曾救過無數的人，那些人卻為何能夠在轉身之後唾棄他們？就是因為效忠的不是這個國家，就是因為把所有研究出來的心血獻給了自己信仰的國家，他們便要背負著一世的惡名遭人唾罵？

她只是想執拗的證明，在你們眼中十惡不赦的人，他們終究還是人，還有人性美的一面。施恩於整個江湖，糟踐自己的身體救助於他人，讓他們不得不承受她的恩惠，然後在報出顧家的名諱。她就是想要用自己的行為證明，這些被他們喻為十惡不赦的人，他們養出了世間人們眼中的善人。

裴雲文問她，這樣做她真的覺得對嗎，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這當然不是她想要的，可是，她想，這應該是顧家人想要的。如果顧盼芳還活著，那麽這時的他一定就站在雲端，諷刺的看著那些聽到顧家名諱的人五彩的表情。

怨嗎？裴雲文殺死了自己的親人，或許吧！但理智上安樂卻知道，裴雲文做的是對的，立場不同，本就生來敵對，又要如何去仇去恨？不仇不恨，於是便也不愛不惜，縱使有累世情願，卻也只能如此。

有一種情，如詩如酒，讓兩個原本陌生的人彼此相知。有一種人，烈如火，情如火，為情就如飛蛾撲火。

明珠公主愛慕著裴雲文，自第一次見到裴雲文起便一眼萬年，到如今，依然為他如癡如醉。只是裴雲文並不愛她，從來都是拒絕著她的情感，對她不過是最普通不過的君臣之儀。這是整個夜宴上的人都能看出來的事情，整個席間，權欲者用一種特別的眼神看著裴雲文；好事者用好奇的眼神看著他與明珠公主兩個人，因為宴會中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場宴會，並不僅僅只是一場普通的宴會。

安樂跟隨著裴雲文進入整個宴會，平靜而漠然的看著眼前的浮光之景，無喜無悲。在裴雲文滿心歡喜的為她請功之時，她也只是沈默的跟隨著裴雲文跪在地上。皇帝看到安樂是個女子雖然驚訝，但最後還是如裴雲文的意賜給了安樂昭和郡主之位。然，接下來便是整個夜宴的重頭戲。

明珠公主對裴雲文的喜愛已經突破了倫常禮儀的桔桎，是那種小心翼翼中帶著忐忑的徘徊。所以當皇帝賜婚的聖旨下來，明珠公主看出了裴雲文抗拒的決心，為了不讓裴雲文承受褻瀆皇室尊嚴的罪過，盡管氣憤，明珠公主終究還是放下了皇室公主的驕傲。既然都是要拒絕，那就讓她來拒絕吧！

皇帝是驚異的，看著地上跪著的明珠，整個宴會頓時鴉雀無聲。最終的宴會以皇帝的拂袖而去為結束，而此時的明珠公主卻找上了安樂。

“你是我第一次在覓安身邊見到的女人，他看你的眼神就和我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樣。我想要得到他，卻舍不得傷害他，所以只有針對你。”於是，那天晚上明珠用盡各種方法想要證明她比安樂強。她便挑出了各種各樣的才藝要與安樂比試，想讓她知難而退。

看著這樣的明珠，看著這樣一個為愛癡狂的女子，安樂忽然笑了。隱藏在她靈魂中的惡劣跑了出來，她想打破這個女子的驕傲。

那一天的明珠就像一顆失去了光彩的珍珠一般，失去了她所有引以為傲的東西，可那一雙眼睛中仍是死死的倔強，即使輸了比賽，失了尊嚴，也不願意放棄裴雲文。

不知為何，看到這樣的明珠，看著明珠那似曾相似的眼神，安樂突然覺得一陣酸澀襲上心頭，這是許多年以來除了麻木的失去以外，安樂唯一能夠感受到的感情。心底那淡淡地酸澀與疼痛似乎在告訴自己，自己還是一個人，你只是自己，還沒有失去一個人應有的感情。

銀白色的月光灑在青石板上，兩個人靜靜的走在這條街道上，一個靜默無言，一個忐忑不安。

“裴雲文啊，你不應該把我卷進這座城。”良久，安樂看著裴雲文感嘆道。京城，從來都是風雲際會的地方，從來都是權勢者的天氣。

“我知道，可是我更知道你需要這樣的身份保護自己！”裴雲文這樣回答道，也只有這樣，他才能時時刻刻知道她的安危，看著她，保護她。

“嗯，那就把你們沛國公府所有的權利給我，既然卷入了這裏，就讓我擁有足夠的籌碼。”一陣沈默過後，安樂道。要站，那麽她就要站到最高，卷入了其中，更是要把這風雲攪動的更加渾濁。

“好！”裴雲文笑而答道。

“嗯，過了今日我希望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畢竟，我們是仇人。”是啊，他們一直是仇人，她理解他的做法，可他們終究是仇人，就是他，奪走了自己在這個時間最親的人。

“好。”裴雲文應道。

“日中則移，月盈即虧，物極必反，盛極而衰，你可知道？”

“我知。”

“好！”

……

沛國公府為本朝的開朝功臣，流傳至今已有數百年，之所以能夠盛久不衰，其家風嚴謹可見一斑。數百年的根基，沛國公府在這個朝代的影響力說一不二，卻還是能夠源遠流長，不被上位者拔去這棵眼中釘，皆因每一代沛國公皆是驚才艷艷，品行高潔之人。而裴雲文，恰好就是下一代的沛國公。

與裴雲文約定好了彼此不再見面，安樂的視線中便真的再也沒有出現過裴雲文的身影。裴雲文承諾了要給安樂保護自己的籌碼，便真的傾盡自己全力而實現承諾。隔著一條深溝的彼此兩個人，卻像時隔多年的知己一般，彼此明白彼此的用意，彼此相知。

這種沈默的來往不為外人所知，卻彼此心明。而直到沛國公府的覆滅，這所有的一切都淹沒在了那一片煙波中。

明珠說，就是因為裴雲文把沛國公府深藏在暗部所有的棋子都用在了安樂身上，所以沛國公府滿門沒有一絲退路。功高本就震主，現如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面對幾代皇帝聯手布下的殺路，滿門忠烈的沛國公府註定覆滅。

面對明珠的指責，安樂無動於衷，或者是已經麻木不仁，或許除了靈魂深處那殘留的一絲絲人性，誰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曾在乎過那個如此單純的愛著她的人。她相信，時光能夠抹平一切，他們註定只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如流星般一閃即逝。

……

時光就這般不緊不慢的流逝著，安樂的生活平靜的仿佛一波死水。榮華富貴，功名利祿在她的眼裏只是過眼雲煙，按理來說本該是無夢之人，近日來卻總是在做同一個夢。

夢中，烈火灼身的裴雲文靜靜的看著她，不言不語，整個夢境裏無聲無息，直至最後裴雲文被那一場大火吞噬。

清晨的京都街上十分喧嘩，在城門口的某個角落中，一個人影跌跌撞撞的走著。這個人滿身狼狽，身上到處沾滿了汙穢之物，面容醜陋嚇人，行為亦瘋瘋癲癲，見者，無不退避三尺。也許是老天見憐，竟讓這滿身落魄的人撿到一個錢袋。只是這瘋子竟不想著將錢袋占為己有，反而手捧著錢袋尋找失主。就在此時，一匹快馬行來，行人紛紛退開，行動間竟將那瘋子擠到了馬路中間。

那馬上坐著一個貴公子，貴公子鮮衣怒馬，明顯脾氣不怎麽好，雖及時勒住了馬，卻也平不下怒氣，拿起鞭子重重的抽在了瘋子身上。

那瘋子被抽的滿地打滾，只憑本能護住自己，身上已經慢慢見紅了。隨著鞭子抽在瘋子身上，貴公子的心情似乎也變得好了一些，竟是不停止，反而越是用力的鞭笞馬下之人。

“誰？”眼見那瘋瘋癲癲的人就要被活活抽死，終於有一雙手拉住了貴公子的鞭子，貴公子回頭，隨即對上了一雙冷漠的眼

……

“郡主，小奴不明白，您為何要救這樣一個人？”看著輕柔的為床踏上之人換衣服的安樂，侍女問道。

她是太後賜給這位新晉昭和郡主的貼身宮女，平時昭和郡主事情都是她在管理，她確確實實稱得上是郡主府第一人。微服出府一直是這位郡主的習慣，每次都只有她一人陪同。平日裏這郡主只是四處轉轉看看，對什麽都無動於衷，卻不知今日裏這郡主為何要帶回一個這般落魄瘋癲之人？最初本該是她扶著這人回來，卻不想那一瞬間的憎惡被安樂看在了眼中，安樂便親自抱著這人回了府，給他換衣服。

褪下這人的衣服，才發現這人滿身的傷痕，有些地方甚至少了一大塊肉，若不是這人的呼吸還在，侍女都要認為這不是一具活人的身體了。

“身處落魄，卻仍不願占據他人利益，還能保持初心，這樣的人，值得救！”安樂輕輕地治理著手下這滿身潰爛的傷口，道。是啊，這樣的人值得幫助。

“郡主說的是！”侍女聽罷，回想今天在街上看到的一切，點頭稱是，臉上也收起了輕蔑的表情，看著床上的人也多了一份善意。

細心的為榻上之人換好膏藥，方要收手離開，卻不想榻上之人似是感到莫明的不安，竟是猛然間緊緊地抓住了安樂的手，不願放開。

“你先退下吧！”掙了掙手，掙脫不開，反引得榻上之人更加不安了，安樂無奈，遂吩咐身旁的侍女退下。

侍女動了動嘴，本想說這於禮不合，卻又想到這位平日裏的作風，終是沒有說出口，輕輕的退出了房間。

隨著房門輕輕的關閉，看著自己仍是被緊緊抓住的手，安樂終是無奈的嘆了一口息，哎，隨他吧！

……

耳邊傳來清脆的鳥啼聲，朦朧的睜開眼睛，三兩點光透過窗灑在他的眼簾上，這樣的景色□□溢，已經許久沒有感受到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的手中一直抓著一只人手，順著手的方向看去，隨即一怔，這一定是夢吧，不然這一生怎麽還會有緣分見到她？

“醒了麽？”感覺到了榻上之人的清醒，安樂也從休憩中睜開了眼。

“……”榻上的那人卻只是怔怔地看著她，不言不語，亦不動。面目猙獰而恐怖，眼神直白呆滯，若不是安樂早已不在乎人的容貌，也會莫名發怵。

“醒了的話就放開我的手吧！”輕輕的掙了掙自己的手，那人卻如驚弓之鳥一般迅速的向塌內側躲去，用著同樣滿目蒼癔的手捂住自己的臉。安樂想，即使是身為男子，他終究也是在意自己容貌的吧。

“不醜。”許久之後，當他再次擡起頭小心翼翼的看了安樂一眼，卻看到從來沒有對裴雲文笑過的人此時卻對他露出了微微的笑容，輕輕說道。這一句不醜，卻比任何慰問都要來的安心。輕輕的，他仿佛也找回了往日裏的平常心，也慢慢的放下了自己的手。

“我叫安樂，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你有名字嗎？”看到他輕輕的放下了戒心，安樂問道，他卻只是輕輕的搖了搖頭，沒有言語。

“你會寫字嗎？”似是明白了什麽，安樂問道。

“安。”他小心翼翼的拿過安樂的手，輕輕的在她的手心這樣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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