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老沙去軍區了，新人訓練的考核表都在我這裏。”霍喬指了指寫字臺上的打印紙，“你看看吧。”

陳靖皺眉，邁了一步把桌子上的紙張拿起來：“是評語和打分有問題麽？”

“打分倒是沒什麽，評語，你看看你的。”霍喬道。

陳靖怔了一下，他覺得不應該有什麽問題啊，把所有自己寫的評分表都看了一遍，可是翻到了葉一的評分表，讀了一半他就頓住了。葉一的評分表寫得比較早，正好是霍喬帶著邢子歆進到射擊場的時候。長長的句子裏居然加進了“霍喬”兩個字，他完全沒印象。這還幸好是霍喬看到了，要是老沙看到了他該怎麽解釋。可是霍喬看到了，他更是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陳靖不禁覺得心累，自從和霍喬攤牌，他和霍喬就開始沖突不斷，他想避開都有些身不由己。他面無表情地把評分表翻了過去，剛放到最後一頁，霍喬眼疾手快地抽了出來。

“......”陳靖看著霍喬。

“你最近狀態不太好。”霍喬看了眼那張評分表，“這張寫的很敷衍。”

“對不起隊長，是我的失職，以後不會了。”陳靖挺直了身子，他什麽也不能說，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既然是霍喬主動找他，他只能對霍喬見招拆招了。

霍喬把評分表放到桌子上，問：“為什麽？”

“什麽？”

“你很少會犯這麽低級的錯誤啊。”

“可能剛做中隊長，不太習慣。”陳靖垂下眼簾。

“那你平日裏走神，是在想我嗎？”

陳靖擡起眼皮，霍喬抱著雙臂靠在書桌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不是。”陳靖立刻否認。

“我當時看到你寫小葉評分表的時間，正好是我和子歆過去的時候？”

陳靖註視著霍喬的眼睛，以前他覺得看不透霍喬，可自從霍喬跟他表白以後，他發現霍喬的心思其實也很容易看懂。

“中午見到我也不打招呼了。”霍喬語氣聽起來惆悵極了。

“隊長！”陳靖聲音拔高了一些。霍喬再怎麽對他發火，那也是自己的上級，自己不可能出言頂撞。但對方既然答應自己就做戰友，可卻還是屢次試探自己的底線。他不懂了，難道自己非要把自己的心挖出來一層層剝開，他才滿意？

霍喬輕輕“嗯”了一聲。

“我記得我們達成共識了。”

“但是你沒做到。”

陳靖緊抿著嘴唇，不說話，但是眼神裏卻絲毫沒有放松。

霍喬看著他緊繃的身體，離開桌沿兒朝陳靖的方向邁了一步：“你吃醋了。”

“隊長，我還要寫下周的訓練計劃......”陳靖後撤一步。

“你能一直逃下去嗎？”霍喬打斷陳靖，“你真的能只把我當你的隊長？”

“你想證明這個，就拿你的前女友來試探我？”陳靖語調嚴厲地反問回去，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和霍喬說話。離著霍喬越近，就越會覺得以前把他奉為高不可攀的神一樣存在的想法正在逐漸的模糊。說到底霍喬也不過是個普通人，他自己也是個普通人。普通人都會自私，會害怕，會失控。不論霍喬在別人眼裏是多麽瀟灑多麽無畏，他在別人面前是多麽果決多麽理智。但是在感情面前，他們誰都無法幸免。

霍喬：“沒有試探，他們確實是來做試驗的。”

陳靖：“她知道我們的事兒，所以她還故意把你們兩個人以前的事兒告訴阿四，然後好讓阿四告訴我。”

霍喬沒有再否認：“陳靖，你這個人就是顧慮太多，約束自己太多。我能感覺到你是喜歡我的......”

“隊長，雪豹所有戰士，都很崇拜你，以你為榜樣，我只是其中之一，如果我做了什麽讓你誤會的事情，我很抱歉。”

“你對我只是崇拜？”霍喬語調上揚，趁陳靖發楞的空隙，一下子抓住了陳靖的手臂。

陳靖側開身子想掙脫，霍喬稍一用力，他沒掙脫開，反而撞到了霍喬的書桌。

“隊長。”陳靖立刻想起了過年在酒店的時候，語氣裏飽含著警告。

“你會允許你崇拜的人吻你？”

陳靖眼看著正在欺進的霍喬，右手一拐想要攻擊霍喬的肩膀，卻被霍喬看穿了動作，伸手擋住，但同時也松開了剛才對陳靖胳膊的牽制。陳靖另一只手臂重獲自由，立刻朝左側邁出脫離身前身後都被霍喬壓制的狀態。

“隊長，你到底想要我怎麽做？”陳靖整了整作訓服，語氣裏的無力讓霍喬一下子就後悔了。

曾經霍喬以為自己可以隨性灑脫一輩子，沒有什麽羈絆能夠鎖得住他。在連隊的時候，陳靖只是微微撩動了他的某根心弦，見到他會悸動，不見到會想起，他沒有過過多的想法。去了雪豹之後，便總是想起那雙總是跟在他身後的眼睛，仿佛黑曜石一般明亮。從雪豹第一次回去，對方遠遠地朝他伸長了胳膊揮手，讓他覺得，這個人這裏，好像應該是他的歸宿一樣。他還記得自己走過去，如何用力地把對方擁在懷裏，脫口而出“小陳，跟我去雪豹吧”。之後的每一年，他都堅持不懈地邀請。他想讓對方站在自己身邊，他想念那雙幹凈明亮的眼睛，那個溫暖有力的擁抱。

除了陳靖，他不想要任何人。如果不是他，那其他人更不可以。

懷著這樣的想法，他想給陳靖足夠選擇的自由，想讓陳靖心甘情願的做出決定。可他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逼著陳靖看清自己的感情。

他看著陳靖左右為難，他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判斷錯了。

陳靖或許是真的只是崇拜他，無法接受他。

霍喬坐在椅子上：“你說實話。”

“隊長......”陳靖覺得霍喬可能永遠都不會清楚對於他來說，說實話來的更加艱難。現在他死咬著“不喜歡”，霍喬尚且堅持不松手，如果他松口了，承認自己喜歡霍喬，那霍喬恐怕就更不會放棄了。可是他自己的性格就是這樣，做不了決定的時候他不會貿然做任何承諾，一旦決定了的事情，他會一直堅持不顧困難地走下去。

可是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對方還是他的隊長，他要怎麽跟家裏人說。俞風城和白新羽能在一起，就說明霍喬家裏對這件事情並不那麽排斥。可他的家人呢？他的父母傳統保守了大半輩子，他領一個男人回去，要他怎麽交代？

他做不到。

霍喬看到陳靖又開始在他面前欲言又止，失望地搖頭：“你又是這樣。”

“隊長，真的很對不起。我有我必須要盡到的責任。”

“你是因為家裏？”

“我不能不考慮我父母的感受。”

“其實很多事都不是一成不變的。”霍喬擡起頭深深地望著陳靖，“就像我以前，曾經沒打算拉你下來，我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也知道你家裏的情況。但是我也跟你說過，在昆侖山上我差點死了，睜開眼第一個看到你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如果你願意在一起，家裏的事我們可以一起解決。”

“隊長，你說我顧慮多，可你是不是想的太簡單了？”

“這件事情本身就沒有多麽覆雜。”霍喬低吼。

“怎麽沒有？！”陳靖上前，“霍喬，就算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了，然後呢？新羽和風城尚且可以一起回京城，韓隊能調去軍區，你也不會在雪豹待一輩子吧。不管你以後去烏魯木齊還是去京城，我們還是會分開。”

“我可以把你也調到京城，我們一起走。”

陳靖斬釘截鐵：“我不需要。那樣我成什麽了？”

霍喬看著陳靖脖子微紅還隱隱顯出幾根青筋，心裏像是被滾燙的沙礫嵌了進去。

“是不是我還比不上你的那些所謂的原則和底線？”

陳靖眼圈一下子紅了。

霍喬記得陳靖為了自己的原則連軍校都可以放棄。他緩緩擡起手，一下一下的敲著桌子，每一個字都很艱難。：“是不是，一次也不行？就算是為了我？”

陳靖喉嚨發酸。他覺得已經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了。他和霍喬之間就好像一件不得不穿在身上的半幹襯衣，擰不幹又脫不下。霍喬大概是想過以後，但更多的卻是想要改變他，他失望又覺得心疼不已。

愛情不可能存活在真空裏，就像地球上的小球永遠也做不了完美的圓周運動。他和霍喬誰也不肯讓步，那麽結果只能是如此日覆一日的彼此消耗，最終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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