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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如夢令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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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流的腦海間霎時一片空白。猩紅眼瞳直勾勾盯著心魔幻化的景象。在這白雪皚皚的岑寂世界中,分外刺目。

正因為很清楚蠱毒的副作用是什麽,心魔的源出又是什麽,謝雲流才如此震驚與……不安。

猶記昔日五毒女子那放涎的恣意笑聲——玉梅合歡蠱,這種不時發作,引人意亂神迷,深植於丹田氣海的毒,一度讓謝雲流心情糟糕透頂,一連數日郁郁寡歡,直到鉆研了分魔導氣之術,才稍能消解。修道之人斷絕塵欲,他卻在首遭發作時,不慎導了元炁精華。雖然修為能很快補上,但於道行一途,終還是不再似童身無垢那般純粹。他這輩子受的煎熬苦楚良多,不乏被人戕害。但是這件事上,他既是受害者,亦是加害者。厭惡自愧之感,一直伴隨著謝雲流這十幾年的生涯,休說尋常的聲色犬娛鮮少起意,即便是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亦不易叩開他覆滿山雪的荒蕪心扉。重茂,這麽多年過去,謝雲流依然當他是那個可憐的孩子……

可是,心魔為何會是如此不同情態的李忘生。謝雲流一時震得無法思索。躺在地上的人睜著渴水般的眼,神色痛苦中混雜的東西——似醇酒熏意,卻推拒著呢喃:大師兄。

年輕時的李忘生額頭還是丹砂痣,而非如今的太極陰魚。謝雲流知李忘生練功最是刻苦,剛才對陣時感到高深內息已超坐忘二重心法,看來李忘生突破了三重。所以額間的丹砂才會化形兩儀太極吧。而這個年輕“李忘生”長長的睫梢尚有淚痕,黑白分明眸中倒映著謝雲流茫然楞神的臉龐,清樸的純白道袍邊綴藍料花紋。仿佛風雪挾裹逝去的歲月迎面而來。

可是,怎麽可能是李忘生呢?且不說師弟武功只在自己之下,並未相差太遠,個性更是疏冷圓融,要是自己不慎發作時去戕害師弟,李忘生怎麽可能放任自己胡來——周全如李忘生,認真之下沒有做不好的事,該是有那個能力自保的。不像重茂……謝雲流心中又是狠狠一抽痛。

心魔用意,定然有詐。

謝雲流與心魔相搏多年,知它的醜惡陰毒下作——如何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起意發作,如何在心緒激蕩時偏激攛掇——難道是自己憎恨著李忘生,所以,才會潛意識裏,想象心魔化為李忘生之形貌嗎?又或者是乾坤閶闔陣是李忘生陣主,兩人功法相激令蠱毒發酵,所以才會變作李忘生的模樣?可是,若謝雲流沒有會錯意,這心魔的淚水漣漣的推拒態分明就是——作態勾引。

竟選了李忘生。

當真是處心積慮,心腸歹毒。

謝雲流雖惱李忘生從前慫恿師尊的小人行徑,卻更恨心魔幻作李忘生模樣行事。李忘生是他師弟,記憶中沈靜的仗劍少年,如今的端方掌門,在道途上無可指摘,純陽道子豈是這些下流幻毒能玷汙分毫的。今日若謝雲流不能將這心魔徹底擊破,他也枉練這麽多年的劍了。

不提謝雲流那邊咬牙切齒地拔劍在手,且說遙隔數丈的李忘生將這番景象盡收眼底,只覺太陽穴一陣刺痛,腦中眩暈空白。謝雲流的心魔竟然是他曾經那般不堪模樣。本該永遠封藏在記憶中,再不讓第二人知道。更別說被謝雲流看見。以這種方式,朗朗乾坤,露天席地……

李忘生只覺像是自己親身躺在那裏似的,他尚也是首次站在旁觀者角度看見“自己”是如何掙紮,如何窘困,如何痛苦中摻雜一滴……寡廉鮮恥的癡——少年道子愛恨皆不識滋味,心一動便難容。如今想來何等失儀……哪怕自己一開始是被強迫,竭力掙紮過,想法脫身過,可是無法欺騙自己,若是真的完全不能容許此事,他拼卻一身功力至少能將走火入魔的謝雲流擊傷。當年大師兄驚惶之下的一擊之力,不也傷得師父頗深嗎?武功進境上,李忘生離那時謝雲流並不太遠。但是被神志不清的大師兄抱住的時候,身體完全動彈不得。實在無法選擇性遺忘或曲解那時的感受:很恐懼,很痛苦,卻並非是全部,還有許多更深的,因為是謝雲流才能存在的東西……他當時不懂究竟是什麽。

此後數年間,他依然能輾轉夢到那夜景象,夢中側頭還能清晰看見窗外冰淩化凍,水一滴滴地落下,匯成涓流,他就醒了。

很小的時候師尊就教導他誠於本心……迷茫過,求索過,過了很久,久得謝雲流都離開了純陽宮,久得他已經當上了掌門,把心中梳理得清透如許,才慢慢解得,若是尋常人被如此待,心頭必然怨恨交加。可他不恨謝雲流。一絲也無,若是恨,他又怎能以近乎縱容的默然姿態留到了最後?

道無定型,或許這就是上天留給他的塵劫。

在洞悉後,李忘生責問自己,呂祖將他教養這麽大,傳授他那麽多道統典論和心法武學,究竟是為了什麽?李忘生一度仿徨難當,後來他在華山坐忘峰參悟,以清寂的坐忘心法調理周天行氣,將塵欲和執念閉鎖心關,仿佛滄桑十歲,邁過這一道劫數,繼續打理純陽上下。呂祖知悉,雖未與他言明,卻是傳了他一式固元清心訣,說向道不易,你是個肯吃苦的好孩子,世上沒有跨不過去的坎,看開就好。

想不到歲月沈寂十幾年,歷目少年往事,依然能讓李忘生心口發悶。所幸劫數已遠,以他如今的修為定力,當可凝神靜心,不至於失了分寸。

與此同時,謝雲流那邊情況卻驟變。

心魔似感到他殺意的接近,改變了那副迷離痛苦的頹態,站起身朝他靠近,謝雲流本能地拔劍揮擋,那心魔不避不躲,徑直穿過了劍尖,面上卻無絲毫痛意,也沒有流出一滴血,就像刺進了一汪水中。

謝雲流卻因為看見那劍尖沒入與年輕李忘生一般的心口中,而神色一變,差點忘了那不過是幻形。這一頓一恍之下,就讓心魔湊到了近前。

謝雲流連忙持劍回擋,直到看到李忘生嘴邊少年特有的的細小絨毛才心頭一悸,他和“年輕的李忘生”相距不過寸許,呼出的氣息氤氳一片白霧。謝雲流對敵從來不曾後退,但此刻下意識想要退開兩步。心想:難道自己在怕這個心魔嗎?分明不可能。這不過是幻影,劍尖穿過之感都不真實,除非——

心魔伸手摟抱住了謝雲流。

木劍孤零零地持在謝雲流高懸的手間,它的主人似乎化作了一尊風雪裏僵硬的雕像。

謝雲流只覺得胸口元炁炸入了一枚火星。冰天雪地裏爆得他渾身哆嗦。耳畔就像有一根“錚”地撥響在空氣中的舊弦,激起前塵飛揚。他眼前陣陣發黑,全身血液都像是活過來似的爭先恐後往心頭湧去,知道自己終於還是放那條毒蛇出洞了。

謝雲流運氣成風凝於掌間,朝心魔用盡餘力猛然一擊,憤然斷喝道:“你——算什麽東西!竟敢——”竟敢變作他的形貌,行這等不知廉恥之舉。力道之剛猛,引得地面隱隱震動,陣法搖搖欲墜。心魔在空氣中四散成灰。謝雲流後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剛硬的冰面踩下一枚深嵌腳印,抱劍橫胸,猶帶喉間血腥負氣,令道:“李忘生,開陣,離我遠些!”

李忘生自然將剛才心魔如何變化動作,如何起身摟抱,又如何被謝雲流揮掌擊碎盡收眼底,僅有的一絲難堪也隨著謝雲流的決斷而消散。沈寂心頭仿佛有浮滓翻上來什麽,卻因為時光良久辨不出何種感受,只咂出一點冰涼雪味。他眼神一斂,依言擡手掐訣,步罡踏鬥,乾坤閶闔陣的琉璃靜世界屏障破開,吹入華山的獵獵風雪。李忘生的白玉雲展悠然垂下,還是無喜無悲的元道首尊,遙遙一拂,權做拜別之禮,知道今日已無法勸服師兄回山見呂祖,那只待來日罷。

“師兄,保重。”

李忘生一直退到數丈外的避雪廬中,方才擡起右手,看蔓延上右手腕的青痕,此刻已漸漸麻痹,卻依然無法導出這一縷窒澀的內勁。難道要他也用那分魔之術,才能化解?李忘生還未細想,忽然感到一股熟悉氣勁自身後而來,那並非殺氣亦非掌風劍氣,而是謝雲流虛浮腳步的靠近。

李忘生回過頭之時,謝雲流正一手攥住心口的夜行黑衣料,另一手支於門柱不至於倒下,發梢該是沾了汗水,又被風凝成冰,凍成小綹,襯得眉目更顯淩厲,閉目垂眸,語氣冷硬:“叫你走遠點。”

謝雲流神智似有些發懵,看起在跟蠱毒相鬥,無多餘閑暇之思,只能勉強維持著清明。李忘生想著謝雲流方才朝胸口拍擊一掌,想來自損良多,暗自一聲嘆息。想上前兩步撚一訣清心式,驅去謝雲流周側的靡障,卻顧忌著謝雲流的抵觸猜疑,沒貿然動作,只問:“師兄,可有妨礙?”

謝雲流眉間若蹙似苦痛,一縷青黑之氣自頭頂伴星穴冒出,強忍不耐道喝道:“快走!”

李忘生心道分明是謝雲流自己過來的,堵在門口,然聽了謝雲流這話,還是依言走出。這些年他心心念念的解釋都凝在短短的幾句話中,對方猶自抱疑,便無話可再言,謝雲流倚在門邊、李忘生走至謝雲流身邊,不知不覺輕嘆一聲。那嘆息裏似包含了太多東西,鉆入謝雲流耳中,令他猛然一陣激靈。

擦身而過,目光點匯,鬼使神差般的,謝雲流伸出手將李忘生一把抱入懷中。他渾身滾燙如沸,只覺得撈了一件清涼緞子般的物件納於胸前。習武之人的呼吸緩慢深重,謝雲流長長地送了一口氣,強自壓抑著眉間翻湧的黑氣。他依稀辯得自己摟抱住的是李忘生,自從導氣元炁至心口後,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嘗過這種並非裂心劇痛而是心煎如沸的滋味。他必須要抱住一個什麽,柔軟的,清涼的,有溫度的。

李忘生眉頭一皺。這些年他的道行已深,接任掌門時考較的幻象斑斕相較之也不遑多讓。他被謝雲流半摟著,只是平推出掌,按在謝雲流的檀中大穴上,卻並未發力,顧念著不想傷了他。道家清心之法,心死神活,萬念不起。他的心思不會波瀾一分。

本該如此。

直到李忘生手腕上的青痕猛然傳來一陣劇痛。化不開的魔障仿佛滾油自指間開始灼燒蔓延,痛得李忘生幾乎真氣逆回。那股熱意自指間經絡開始蔓延流轉,內勁攪碎,右手幾乎麻痹。李忘生暗暗運氣調理,試圖將它重新壓下。這麽厲害的毒,這些年師兄究竟和它搏鬥得多辛苦。

思忖間,右手拇指那枚陳舊的鐵戒映入眼簾。很普通的制式,純陽弟子入門之初都會領到的,上面刻有太極圖案。

……化為廢墟的院落,一寸一寸撫過的磚墻石地,塵灰蛛網的旮旯角落……他撿到的是謝雲流的鐵戒。那裏曾經是純陽首徒習武練劍的劍氣廳。很多年前,還有人在那裏做過荒誕的夢。一個十九歲,一個十七歲,歲月荏苒,往事難追。光陰喑啞,天知地知,此後那仍只是個夢。對方是離開純陽宮漂泊的孤膽大師兄,他是繼任純陽宮的掌門。鬢添霜,人千裏。

往事久凍,鐵戒刺目。好似心覆荒苔,唯你能灼雪融冰,再度擁我入懷——

李忘生深深地嘆了口氣,掌心抵住對方,終於沒有再多加一分普通的力道。

人是不會輕易妥協的。尤其是謝雲流這樣的人。

越是至艱至險境地,越是一次次地超越自我,變得更強,直至出類拔萃的境地。當年中道正道武林千裏追殺,各派好手傾巢而出,遍體鱗傷,也挺了過來。

登船渡海,步步昂揚,決絕無回,心智彌堅。

這些年謝雲流劍法大進,也鉆研了功法分去蠱毒,從未有類似這般厲害的發作。但也不是不能勉力扛過的

可是此刻,謝雲流幾乎是不加思索地拉過李忘生一把抱住,簡直理所當然得像很多年前,拉過師弟去太極廣場試劍。他無暇去想這都是為什麽,反倒有種潛意識裏的熟悉之感和安心之感。他的心裏有個微弱的聲音在提醒此刻並不適宜,可是那聲音就像大浪潮裏的小浪花,頃刻就被他想要緊緊抱著對方的大浪給淹沒了。直到他聽到李忘生的聲音在耳邊質問:“大師兄,你在做什麽?”

謝雲流仿佛被一盆冷水淋頭:是啊,我在做什麽?

他看著自己抱著李忘生,想要借對方舒緩自己心口蠱毒煎熬。不禁一駭。

多年前的事,謝雲流並沒有記憶,那時他唯一感覺的只有熱,一張靜字未寫完,便失去了意識。但即便如此,後來五毒女子告訴他的事,還有自行探查元炁交止情況,都令他心中震悚地推斷出發作時究竟有多劇烈。如今是他功法大成才能勉強保有意識,那麽,再也不要被蠱毒所控——在謝雲流的心中,自詡大丈夫行事,至情至性本就無愧於心。憎恨李忘生也恨得坦坦蕩蕩。用劍來說話,而非是以這種他厭惡自愧多年的行徑。

他這時無法自控。希望李忘生能掙脫開,以李忘生的武功,這並不是難事。可是謝雲流又不希望對方離開,能讓他一直抱著。兩種念頭在他頭腦裏激烈交鋒,天知道有多辛苦。他費了很大的自制力才壓下湧起的更多可怕念頭。他想要去咬李忘生的淡白的薄唇——只是欲,凡俗塵欲,流淌在人古老的血液中的使然天性。如此毫無理智可言,卻也難以抵禦排遣。除此之外,那股莫名的熟稔感亦令他非常奇怪,好像,夢裏,嘗過,青澀,潔白……不,不對,即便有,那該是重茂……師弟是練武的,身體可會那般柔軟膩滑……不,他不能想這些糟心事——謝雲流的頭幾乎炸裂,為什麽李忘生還不推開他?!

李忘生一向沈默,像是一泓深潭,在想什麽也不說。謝雲流看不透,為什麽即便是此刻,他也沈默得像巖石一樣任自己摟在懷裏,沒有任何抗拒之意。李忘生剛才問他在做什麽。謝雲流瞪著眼,卻只看得見對方閉目,眼斂覆著纖長的睫毛,他幾乎吐血地想:李忘生你會不知道?你十八歲就明知故問借丹宗結綱心法問我那名五毒女子的事——剛才心魔雜念實體現形,你會不知道?你問我在做什麽?你這……你這……小人……打什麽主意?

謝雲流幾乎氣得要嘔血了。但是在嘔血之前,他那些可怕的念頭不但沒有消退,反而變本加厲地叫囂著侵蝕他的意識。李忘生琢磨不透的安靜順服漸漸化為一種銅汁般澆灼的快意——這許多年來,他恨的遠不僅是李忘生本人,而是他身上折射而出的,中原武林的那副道貌岸然實則依附強權的陰險作態——江湖中不乏清流,然而和皇權緊密相連的,天家骨肉相殘,所謂名門正派也只是一堆表面光鮮內裏爛透的敗絮。仇心和欲火相輔而生,一時間他竟想發狠地放任自己欺下去,把李忘生按倒,然後……

不,不行……他的一只手繞過對方的肩頭,一拳狠狠砸進墻面,骨節處都冒出血花,震得雪廬頂部的灰都簌簌下落,那新鮮堅硬的刺痛終於讓他找回一點清明,他練武不綴的覆仇之心,是為了把那些欺辱過他,追殺過他,害過他的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全都堂堂正正地打敗。既然那個爛透了的肉糜般的江湖不存公理道義,那就用他手中的劍,用淩駕一切的力量,搏出個分量。打敗他們,殺了他們,他們所有人——而不僅是將李忘生當做他們的替代品去發洩。

他收勢準備再擊,然而一只幹燥溫涼的手,包住了他鐵鑄一般的拳,掌中化勁並不大,幾乎是被那一拳釘在了墻上。卻依然攤開後攏住,像是一團棉花將謝雲流的拳包覆。李忘生的右手半麻痹著,忍痛擡起來擋住謝雲流自殘般往墻上砸的拳頭,被這麽一釘,整個人幾乎被對方抵在了墻上。右手為了療愈分魔內息,他以真氣壓服後暫時封閉住氣勁,此時那就是一只普通人的手,並沒有多少力道。李忘生神色憫然地看著謝雲流,對方眼眶猩紅的掙紮他又如何看不出。可是師兄那麽驕傲自矜的人,怎麽容許這種事暴露於人前。他假做不知也是不想讓謝雲流難堪,方才謝雲流是如何處理那心魔形態的?立場非常清晰,看上去也沒有起疑,還是他熟悉的師兄的作風。那麽,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生事端,輕輕揭過這遭。

可是如果真的不生事端,最好的解決方式該是打傷謝雲流,自己離開。但李忘生又怎麽下得了手。上次他就隱約感覺,蠱發勢必要消解,否則不知會釀成什麽惡果。師兄的分魔之法亦是相當厲害,連一股隨意拍擊出的氣勁化到經絡之中都無法正常導出,若是所料不差,真正的消解,是要合陰陽導元炁才能……如果師兄毒發解不了,會有性命之危嗎?有心相助,然而如今師兄不信他,得想個穩妥法子……

閉關鎖念後,李忘生很久沒有這種迷惘之感了。他以為自己已然心寂到可以一心求道。可到底沒有真正成仙,有些東西還是沒法改變。時間只不過年覆一年是包裹在外越來越厚的殼,揭開內裏的記憶之核,依然洗亮如新。那些至信至敬的孺慕,不知所起的心悸,不願他受一絲一毫傷害,不恤己身的隱忍承受……從來都沒有變的感情,過去是,夢裏是,一直是你——你覺得我是個小人也罷,誤解也罷,那是你的事。在我心裏,你還是當年那個大師兄。

乘物游心的南華經,鯤鵬擊空的逍遙游,並非教人放下,而是即便不放下,也能心守大道不離。

謝雲流只覺鐵拳被一股綿力阻住,抵在李忘生右手掌心中。那股堪比殺意的戾氣一點點散去。而李忘生的另一只手,輕輕覆上謝雲流的拳背,正在一根一根地,掰開他錮得刺出血珠的手指,力道並不大,卻能讓謝雲流不由自主地松開。被掰開的手指,下意識伸直,卻被李忘生釘在墻上的右指攏住,

謝雲流面無表情,試圖抽回手,沈道:“我最後說一遍,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李忘生也面無表情地看他。修長的手指彎曲,像是一根接一根的插銷,搭上,扣住。

“師兄一去這多年,連不修合道難破萬劫的丹宗都忘了。毒發纏身不解,要學熙熙攘攘的眾生受苦。今日我幫了師兄,只盼師兄來日回純陽拜望師父。”

十指就這樣緊緊交扣在了一起,相貼的掌心一個滾燙一個清涼,緊得連激起的氣息都散不出。謝雲流咬牙切齒地瞪著李忘生,連自己都不明白在心疼什麽,斷喝道:“原來是存了這心,李忘生,不愧是你。等等,丹宗……你什麽時候修過合道論?”

李忘生輕嘆,眼神波瀾一動,道:“五個吐納之後吧。”

謝雲流喉嚨一動,呼吸猛然粗重起來,扣住的手不禁單方面加大了力道,表情變化莫測,終於定格成額間如鋒利出鞘的挑眉:“一個。”

他們像太極圖的陰陽魚互糾在一起。一黑一白,抱陰負陽。謝雲流是個領悟力極強的聰明學子,李忘生剛好相反,生澀笨拙反應慢。從小如此。如今也沒什麽長進。可是說那些話,師兄等一等師兄慢一點,有什麽用呢?

傾了滿背的瀑發被謝雲流握了一把在手中,細嗅吻到梅雪香氣,也能想到華山上的歲月,這味道和血味混合在一起,蒼苔印雪,千裏逃亡,更多的噩夢也爭先恐後地浮現,於是整個予求予取的中原武林都被他報覆了。等謝雲流回過神時不禁有些抱愧。李忘生卻又自己醒過來。那表情不知是哭是笑。

聰明到無師自通的謝雲流覺得太巧合了。身體能這麽輕車熟路,還是這種事都一樣,誰都沒有分別——失去意識的那次,也是這樣?重茂……謝雲流已經很少想起他少年時的面貌,真的嗎?十分奇怪,李忘生分明武功不低,合道一途也是正經道玄黃門之術。可他是這般青澀,這般無力,這般手足無措——原來心魔幻化出的,並不是作態,他真的……

李忘生昏過去了好幾次,還不算上他自己清醒的那些。謝雲流似乎要找出一個底線。小時候練武,李忘生從來都是記熟了招式,使出來還是一團糟。這次簡直吃了熊心豹子膽。就那麽想讓他回去見師父分辯嗎?李忘生看重此事到了不惜自找活該,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倒是像李忘生幹得出來的事。當然謝雲流是會回華山去看看,但更多的……謝雲流看著對方水潤瞳中自己的倒影,李忘生分明不擅長,那麽這樣做,是不是愧疚,是不是補償,是不是追悔?可他還是看不透,盡管李忘生眼神那麽清澈,輕輕一晃似就破碎了。

李忘生最後一次昏過去之前,喃道:“你沒事就好。”謝雲流心中一凜,升起一個巨大疑惑,他一邊端詳著李忘生的睡顏,一邊好整以暇地善後,他要把今天發生的事慢慢地梳理思索清楚。李忘生的為什麽要說這話,是故意還是無心。他究竟在想什麽。哪句真哪句假,當年究竟有沒有背叛過他?

真是可怕,只過這一日一夜,他一直堅信十幾年的篤念,就被動搖到這種地步。同時蹊蹺的還有心魔——心魔是他自己的,那麽化作李忘生模樣,和後來的相似,究竟……

他瞅著李忘生右手拇指上的戒指,年少修行尚淺時,他們會帶著這個統一制式的鐵戒去練指功。很普通的生鐵打造,最早的那幾個鐵環還是呂祖用如今老君宮裏的丹爐熔的,再敲上太極紋。等他們功力進境,這粗苯的鐵戒就不再使用。謝雲流自己的那個,也是隨手丟在劍氣廳的角落裏,自己都找不到了。如今李忘生貴為純陽掌門,還戴著這麽粗糙簡陋的鐵戒指,不知是真的念舊與習慣,還是博個清樸節勵的好名聲。謝雲流漫不經心地把他的戒指摘下來,就像方才摘其他的東西。那人的手生得也跟體態一樣,骨肉均亭。然而那戒指落入謝雲流手心時,他忽然不可思議地渾身一顫,掌心感到那細小的形狀,難以置信地對著月光細看——內側數道細微刻痕組成的密密麻麻的十字,這的確是自己當時為了練習無我無劍留下的。將戒指放在樹梢,聚劍氣只擊中戒環內側毫寸,既不能把戒指弄壞,也不能在外側留下刻痕。當時他癡迷於劍招的見微處,這只是那些稀奇古怪的念頭之一。可此事對於當時的他太容易做,他很快厭倦,也未當成一件能誇耀的玩意給李忘生說過——

那麽這就不可能是李忘生仿他行為做出,而確確實實是自己丟在劍氣廳的那枚鐵環,而非李忘生自己的同批同制。

李忘生什麽意思?今日自己來奪劍帖行跡極為隱秘,李忘生斷無暇搞什麽鬼。再說,即便要搞什麽鬼,也用不著找一枚經年的舊戒指帶著。這要不是他取下來看就發現不了。李忘生定是有什麽其他的原因,去他的房間,找一枚自己丟掉的戒指,然後一直戴著?

謝雲流今天搞不懂的事又增加了一件。

他深覺,有必要去一趟苗疆找到那名五毒女子,好好調查一番。

他隨著帶著消淤止血的藥,以內力融了很多雪化成水,又以內力催幹水跡,把避雪廬的人和房間都收拾得幹幹凈凈。這體面是該給李忘生,師父和純陽的。僅從衣飾來看,安安靜靜睡著在避雪廬主榻上的李忘生合衣而眠,衣履一絲不亂,即便是沒法束冠的頭發,也齊齊整整地服帖在背後,旁邊的蓮冠博帶放得規規矩矩。謝雲流站在月光中,聽辨到李忘生的呼吸正逐漸變淺,知他的師弟即將醒來。鐵戒指本該戴回師弟手上。可是謝雲流想著那是自己的東西,師弟那樣戴著總歸感覺怪怪的,他就做主,物歸原主了。

謝雲流來時一身夜行衣,一柄木劍。去時依然如此,唯多一枚自己的舊戒指,那時他不知道,捏在手中那麽冰冷堅硬的東西,終有一天會變成灼燙的烙鐵,燒得他悔不如死。他亦不知道踏月而去的起落聲還未盡,李忘生便已恢覆了意識,只是閉著眼睛,靜靜聽師兄離去的腳步。

為何自己會染上些微淺雪梅香,那是在劍氣廳廢墟開辟出的試劍臺至山門的道路旁,他每年都會手植各種屬梅樹——綠萼,照水,龍游,灑金,玉碟。李忘生想著若有朝一日謝雲流重回華山,歸返故地,一路千百疏影,暗香伴雪。他當年不能從各大門派和皇家追殺中護下謝雲流,唯有待他回返之日遙送美景砥礪,願師兄從此不再有塵劫庸擾,如梅凜然高渺世外。

其實今日心魔也沒有完全重覆那時他真正的樣子。李忘生望著月光照進空寂的避雪廬。他不記得自己有流過眼淚。修道閉無感,痛也能當不痛。不會掉眼淚。李忘生伸手勾去眼角一滴水珠,這是什麽,他不知道。李忘生想坐起身,略微一動,又打消了念頭,老實地躺著,不一會兒又睡著了。直到天明,方回純陽宮不提。

也是在第二日,李忘生仔細搜尋過避雪廬後,才知道他手上的鐵戒指被謝雲流帶走了。那一刻,連李忘生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感覺,只是扶著門框,才沒有搖搖欲墜地倒下去。寂然闔目,臉色蒼冷。原本以為過了這一劫,如今看來,比自己想的變數還要多。想著出行之前,太極殿裏用來祈禳的算籌灑了一地,排出來的不止遠行難成的預兆,更有晦澀難解的卦象。心魔已生,心魔未除,命裏有常,玄華不定,冥冥中都會靈驗。窮究不如守中,他能做的,也只有等。皆會應在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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