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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玉梅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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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氣廳坐北朝南好風水,兩進三堂,因謝雲流住於此,遂成純陽宮內除呂祖的三清殿外地位最高的居所。中堂抱廈的寬大屏風後,是一片壙埌疏闊水墨青磚地。堂上一塊木匾上書遒勁的“南鬥洗吳鉤”,乃呂祖題字,寓意劍沖南鬥、氣貫冰雪、挽作吳鉤洗神州,寄予大弟子殷殷厚望可見一斑。此廳既不設座也不供桌,是謝雲流參劍練功之處。沿墻排著十幾個劍架,有謝雲流拜呂祖為師後使的第一把木劍,也有皇家分賞給呂祖的做工精致的賞玩劍,更多的則是謝雲流從小收集的良劍:練功時用的各品級劍;從江湖上得到的好劍。他既喜愛劍器,自是想法去尋覓其中皎皎者,是以青龍節的藏劍山莊名劍大會,呂祖便將劍貼給了他。

惜敗於拓跋思南,未能奪得禦神。對於一貫心高氣傲,打遍華山無敵手的謝雲流,輸這一場,見識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令他心悟到許多新東西。在呂祖開導下也漸釋懷,倒令武學更有進境。

可那都是後話,當是時,名劍大會輸於天下人前的謝雲流,又豈能立即平靜下來。拓跋思南,唐懷仁,公孫二娘,劍術大家至臻境高峰,何為劍,何為道,在謝雲流心中叩問得震耳發聵,令他神思熏然,似窺見彼端的無涯世界。

西子湖畔靈山秀水也不能遣懷,純陽高徒坐在街邊茶社,喝著一碗普通的杭白時,都仍自沈浸在那一幕幕憧憧劍影裏反覆思量,直到看見酒中他自己臉的倒影,清冷眉峰端地一擰,忽就拍案而起運氣成風,一指準確點住鄰桌女子眉間檀穴,劍雖未出鞘,人本就是長鋒。

“解藥。”雖大意失察喝下了肚,但依謝雲流的修為,當然辯得出舌尖那抹澀香苦味源出何處。

簪銀鐲環叮當作響,那只要再被抵緊一分便會喪命的苗疆女子抿唇一笑,對著冷面道長的殺氣無動於衷,“謝真人生得年輕英俊,占盡名劍大會風疇。好不容易種下這只玉梅合歡蠱,我的身子就是解藥,來拿呀。”

“啪。”謝雲流腳下一塊磚裂開了,他額頭爆出青筋,大庭廣眾朗朗乾坤,清貴的純陽首徒怎能生受這等輕侮,滿心怒火暴漲,只想一劍了結了幹凈。那苗女感到他是真動了沒有回旋餘地的殺意,須臾間也眼神一凜,沈郁得陰森可怖,剎那間就散出一陣蠻煙霧障。謝雲流當機立斷地出手,感到確確實實擊中了那名女子,她竟也能忍痛咬牙不發一聲。等煙霧散去竟然不見蹤跡。謝雲流多聞五仙教神秘詭異,行事作風與中原門派大異,連女子都這般奔放恬恥,謝雲流深以為惡。然而這一遁走功夫無跡可尋,竟能從他手下溜走,若不是身負師命要及時回山門,倒想踹上五仙教去見識一二。

然而此後策馬中原道,經九省通衙,過秦川,回純陽,倒也不覺身體異樣,想來深厚的坐忘心法已經化解掉了蠱毒。他也就未放在心上。

——是以開始時,毫無預兆。

晚間李忘生將今日皇家來使欽賜的物什檢點入庫。西域十六國的奇珍香料,織造局內貢的布匹絲織,金、玉、銅數對如意拂塵都是往年定數。此外今年還額外禦賜了三尊據說是新羅匠人煉鑄的銅丹爐,巴掌大小,周有蓮紋,精致可愛。以及一對龍泉爐新鑄的精鐵劍。呂巖讓李忘生送給博玉一尊香爐,再把鐵劍拿給謝雲流一觀。

李忘生捧著劍走進劍氣廳外門時空無一人。謝雲流獨來獨往慣了,在練劍時不喜有人打擾,這劍氣廳除了會來輪值灑掃的弟子外,並無常駐弟子。偌大空曠的廳堂裏劍影照在壁上像一條條游龍,清光生輝。雖是室內,但李忘生站在此地,也像是能感到師兄在華山巔以劍拂雪的孤光寒意,泠泠一個激靈。

內堂分左右兩進,左為尊是待客處,設有供桌香爐並桌椅。望去門戶洞開,一覽無餘,無人在內。右邊是謝雲流起居處,闔門緊閉。李忘生上前敲了敲門,喚道:“師兄?”

門內並無回應,若是謝雲流下山離宮,都會閉鎖劍氣廳外門。如今開著門定是在屋內。卻不知為何不應。李忘生想他大抵在入定,然這皇家禦賜寶劍還是不能隨便往堂上一放就走。雖然它們在謝雲流手上也不見得多被敬重:好的就往劍架上一擱,不好就隨手扔進庫內,全憑質地眼緣心情。然而李忘生拘禮守序,還是不能廢,是以再敲了敲門,感到門沒閘住,便道:“師兄,是我。朝廷新送的劍到了,師父讓你看看。我拿進來了。”

他們從純陽未建的時候就一起被收入門下長大,直到後來才分居而住。從來沒有見外過,李忘生輕推開門,屋內依然空無一人,沈木桌上散著劍貼字畫,旁邊筆懸上的數支大小不一的狼毫,其中一支還滴著墨,濺入鶴頭硯臺中。順著筆跡勾連到桌上一張攤開生宣紙上,是個墨跡未幹,大如懸鬥的“靜”字。

屋角落的木質長榻上墊著純陽弟子縫織的藍白色鋪蓋,被胡亂地卷了堆在角落。列櫃上陳著從前呂巖給他皇家禦賜的古玩山石,香龕鼎爐。“奇怪。”李忘生便雙手將劍擱在主桌上。忽感背後一陣風聲,一股凜然壓力朝自己迫來。李忘生自然熟悉謝雲流的氣息,以為師兄又要考較試手,便轉身出手橫擋。沒成想謝雲流並非要接他的招,卻只是帶著渾身強烈氣勁靠過來,像是一堵沒有任何攻擊力的山墻。

李忘生怕傷到謝雲流連忙撤力,謝雲流果然只是迫力靠近而並無任何招式。但他的狀態非常不對,赤瞳若滴眉間蹙緊,內息運轉方式古怪,散發強橫躁動的氣勁卻又不屬於任何心法,喊他卻充耳不聞像是聽不到。李忘生恐他有任何不虞,便伸手去探他曲池脈,不料謝雲流用力拍開他的手,變掌為抓狠狠攥住,往李忘生身後桌上一摁,恰釘在那“靜”上。

未幹的墨跡蹭得掌紋汙花,“靜”心便已亂——

李忘生被緊接著伏身壓下的謝雲流推倒在橫木桌上時,還是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他只是睜著困惑的,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他唯一的師兄近在咫尺的臉,聽著他困於喉間仿佛不甘嘶啞的喘息聲,猙獰著與痛苦搏鬥過的神色。與其說李忘生的認知不夠為他立即解惑,倒不如說他不知道師兄的意圖,然而經年累月養成的習慣是無條件地信任謝雲流,相信謝雲流不會傷害為難他,在不明所以之前就一動不動,根本沒想過推拒。

雪白的卷軸和書畫滾落在地,硯臺也被打翻,墨水濺上道袍。然而這些都不能移開李忘生被震得心臟血液幾乎逆流的註意力——謝雲流發狠般地咬在他的嘴唇上,幾乎立時就見了血。李忘生從未被這樣冒犯過,何況還是他最敬愛的師兄,若表情本是張白紙,那麽唇上銹味濕鹹的痛感,就將白紙碾成了碎屑,每片紮入骨髓,都化成了十幾年不曾有的驚愕。

“師兄?”李忘生直到此刻依然不避不躲,音調顫抖地詢問著謝雲流,想要一個答案。

可是謝雲流狀若不聞,只被灼得萬蟻蝕心般煎熬,如被燎願火烤,只有眼前的人是唯一的清涼解藥。他焦急地尋到那開闔的口型咬下去。他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麽,他聽不到,可是那口型讓他有種熟悉感,就像是擷取一枚屬於自己的字鑒。緊抵著的貝齒牙關被強硬地撬開,想要汲尋更多的東西於是深入翻攪。

李忘生被變本加厲地侵入唇齒間,驚愕的臉色終於浮上紅暈。白日還是有說有笑的師兄忽地性情大變,他萬不能任這荒誕局面延續下去,定要查明內情。李忘生有意識運起功法想要脫身,卻感到謝雲流使出更為剛猛一路的內息拆了他的招。李忘生功法大成是勤學苦練幾十年後的事,如今他再如何刻苦努力終究比不上天賦異稟的謝雲流。他的內息和動作都被全方位被壓制,不留絲毫掙紮餘地。

任李忘生再木訥遲鈍也隱隱有了推測。何況李忘生並非真笨而是思慮過多才顯得訥言謹行。他看得出謝雲流此刻散發出強烈的氣息灼熱燙人,神智更是恍惚不清,不是練功入岔就是中了丹藥。李忘生有心要幫他運功助他清明,卻抗不過謝雲流無意識封堵他內力的碾壓,手腳施展不開。

李忘生暗暗心驚,他在華山修道十幾年,清正自持不染塵埃。謝雲流的江湖交游多些,然而他這師兄從小清傲自許,眼界更是甚高,根本不是沾惹的性子。這股強烈的——縱然李忘生沒有經歷過,然而常理總明白——塵欲又是從何而來。師兄定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什麽人所害。李忘生想到這一層,滿心裏都是對師兄抱的不平。在李忘生心中,呂祖和謝雲流都如雲端散仙,合該白衣翩翩纖毫不亂,即便明白師兄並不是這樣不食人煙的性情,李忘生也斷容不得有人玷他分毫。他是如此全心全意都牽在師兄身上為他擔憂不平,以至都幾乎忽略此刻是他自己在任被宰割般的限在謝雲流身下,直到身上紺青廣袖的純陽外袍被一陣大力猛地撕開,冷風拂過皮膚的涼意才令他猛地臉色一白。

不是不知道,拔取天根並地髓,白雪黃芽自長成。

純陽有雙修之道的典籍,然而合道一途,非情非愛的持中境界,常人難以企及,就連他們這大弟子二弟子,都對此道一知半解未能完全領悟。道途綿綿,每人修的本就不一樣,更何況此時一個神志不清一個受迫非願,根本不能跟需要雙方自願主動且自控力極強的雙修之道扯上關系。

“師兄!”李忘生沈潭靜影的心湖掀起滔天駭浪,再不能維持平素的冷靜淡然。這既不合於雙修道,那定然失於禮數、失於義理。師兄仗劍飛揚任俠,性情快意清高,若是知道在神智不清時做出了這種事,該傷心自愧成什麽樣。李忘生拼卻全力擊他一掌,將謝雲流震退兩步,縱使知道對方聽不見還道:“得罪了師兄,我這是為你好。”然而他剛勉力起身走出兩步,便自身後被戾氣暴漲的謝雲流抱個滿懷,竟跟沒事人似的,也因李忘生下手留了餘地,卻忘了謝雲流本就功力深厚,如今更有一層古怪勁氣環繞周身,剛才幾乎未能傷到他分毫。李忘生一邊掰那腰間鐵錮般的手,內襟淩亂,下意識默誦南華經清心。謝雲流的手從袍襟豁口探進去摸到他清涼的身體,李忘生又是一僵,幾乎立不穩要倒下去。

蓮冠松落、雪袍逶迤的道士先是被摁在桌邊,隨即又被拖到了床上。恰如寶相莊嚴的聖像倒下,有人僅僅一個吻就能將他敲擊得粉碎。那個時刻李忘生想的不是痛,刻苦練武的他是多麽能咬牙默默忍受痛楚,而是空——謝雲流本是懸於他頭頂,指於他道途前方的一柄利劍,是他不能翻越的天塹豐碑,是他迷茫時眺望的辰星,是他若近若遠的最親的人,是他輾轉夢裏逸出低吟過的名字,師兄,雲流——他的名字總那樣耀眼奪目,年紀輕輕便被欽定未來國教接班人,李忘生經年累月地望著他,碧海青天,望得心亦不自知。

可如今這柄利劍成為了撕裂他身體的兇器,洞穿——真是個再應景不過的詞——他的利刃,將他的五臟六腑三魂七魄一起翻攪煮沸。純陽太虛劍法合於顯道,關於謝雲流的劍法,在名劍大會上公孫二娘有十六字評價——浩蕩百川,滿懷冰雪。鯨飲吞海,劍氣橫秋。可如今這柄劍馳騁所指,玉山傾頹白衫淩亂,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純陽宮的大弟子和二弟子,哪怕只是並列排出名號往那裏一站,自能交相輝映,雙壁勝雪——焉能這等……驚世毀俗。

木榻在劇烈地搖動著,李忘生不忍見,閉上雙眼仿佛就能自欺欺人,可是相貼皮膚激起的熱度仿佛把身體上的一片雪汽都蒸到了空氣裏。太燙了,李忘生咬牙想。他的自矜和驕傲讓他忍耐心中所有的委屈、痛苦與難以自禁,換得片刻清醒的沈默順服。呂祖教導過:壁立千仞無依倚。所以痛到極致也一滴淚也不掉,哪怕玉身已破,清貴已汙,被他最親最慕的人,無心地,折辱。

他只是睜著通紅的眼眶,咬緊著牙關,讓那沈默摧肝裂膽,讓冰冷疼痛潛入心間。可這就是李忘生,不動聲色的自苦,徒勞堅韌的耐力,以及平淡溫厚的容忍——哪怕長夜,仿佛永無盡頭。

謝雲流是傍晚時分開始做夢的。

在此之前,先是覺得氣息難繼地煎熬,四肢躁動,心猛烈地跳,口渴得要命。他模糊依稀記得是自己練功心法哪裏走茬了一步——引出了某條潛伏於體內的毒蛇,開始在他的四肢百骸游走。他抓起筆懸上最初的一支狼毫,飽蘸濃墨,用力寫下一個大大的“靜”字。汗水卻滴落浸透了宣紙。

然後,他開始跌入一個漫長的夢境。

夢裏有幼年的他和李忘生,在一間小廟裏等著呂祖回來。當夜風雪大勝,他們裹緊了所有的被褥依然不能抵禦寒冷。兩人瑟瑟發抖地相互依偎著。謝雲流把師弟抱在懷裏。可是李忘生不時亂蹬亂踢,邊抖邊顫。謝雲流想喝道:“你老實點行嗎?”可是在夢裏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加倍訴諸手上的力道。

後來他又覺得自己像是進入了一個洞天溫泉。溫泉邊一株紅梅樹盛開在側,伸出長長一條虬枝,上有紅梅數朵。謝雲流一攀一折,落梅紛紛旋落,花瓣被風吹起,便飄向天涯。其中一朵梅花整朵落在雪地上,宛如朱砂點玉。烙在他眼中,卻轉瞬蔓延開猩紅一片,湫濕在雪地上。

謝雲流轉醒過來的時候,不知過了多久。他穿著換洗過的整齊中衣躺在自己房間的榻上。房間裏似乎被收拾了一遍,地面都是潑過清水一般洗亮。

桌上宣紙筆墨整整齊齊,卻並沒有一張靜字,而是一柄嶄新的鐵劍,看敕造落款是皇家分下的賞賜。

謝雲流梳理完畢走出屋外,發現竟然已經日上高頭,他暗地吃驚,平日怎會睡這麽久。大概是真的在運功過程中昏迷了一段時間吧。

走進劍氣廳的時候,他意外地發現李忘生站在那裏。站在那寫著“南鬥洗吳鉤”的木匾額下方,光照下他收集的劍影交織投在李忘生身上,他的臉從陰影中轉過來,比平素還望不見底的眼眸寂然一瞥,分明是規規矩矩的疏離。

師兄。毫不出錯地行一個禮。

師弟什麽時候來的,是有什麽事嗎?

李忘生寂然望著謝雲流,良久不言,黑白分明的眸光潛湧著,又沈澱了下去。

師弟?

李忘生幽幽開口,他的嗓音意外地有些沙啞枯澀。

師兄的劍氣廳裏劍氣森寒,有些,冷。

那就別站這兒,走,外面出太陽了,我們到蓮花峰上練劍去吧。一會兒就暖和了。誒,你要不要添件衣裳,穿我的吧?誒,師弟?你怎麽走了?

……

何必化外方是遠,純陽宮外既天涯。

【玉梅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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