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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濕了鞋可走不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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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一桃侯在一邊,一聽這話立馬哭天搶地起來:“你這殺千刀的毒婦!我可憐的妹妹究竟是曉得了你什麽齷齪事,要你恨她如此,殺了還不算,還要刺瞎她的眼,刺聾她的耳,叫她不能說不能聽!你真是禽獸不如!”

年主薄喝住堂上的大喊大叫:“公堂之上嚴禁咆哮!你也可以離開了,案情有進展,我自會派人知會你曉得。”

見宋一桃離開了,綠筠才慌忙道:“大人明察,此事與我們掌櫃的全不相幹,即便這銀針,也是我先發現的。”

年主薄撫了撫手:“此案疑點甚多,我必會查個水落石出,定然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作惡的壞人。”

……

衙門外,桂枝抱著麟兒等候多時,天不亮時信寧剛下過一場雨,現下路上皆是積水,將桂枝的鞋襪也浸濕透了,寒氣從腳下直冒上來。

直看到宋一桃離開,也沒能等出來金小樓。

她心頭著急,可當時他們從山記裏出來得匆忙,桂枝此刻身無長物,只得拔下了自己的釵子,遞給門口的衙役,詢問內裏的情況。

那衙役舉著釵子看了又看,見那端頭的貝母珠光潔照人,這才往懷裏一揣,沖黃桂枝道:“姑娘抱著孩子快回去吧,外頭風大,指不定一會兒還有雨,你在三日五日的都不定能等得出人來。”

“這……這是為何啊?”黃桂枝更是心急。

衙役放低了聲,緩緩道:“山記的老板那可是一等嫌犯,在這案子破了之前,是出不來了。”

見眼前的人慌得汗都下來了,衙役接著道:“你也別太著急,還沒定罪關不了監獄裏去,我們年大人又是個仁慈的,在這衙門裏好吃好喝的待著,受不了什麽委屈!”

桂枝的心這才放下了一半,另一半仍舊為金小樓擔憂。

舉目四望,街上行人攘攘。

山記關了門,夥計皆回家去了,周書禮自打昨日一早回鄉探望,到此刻也還沒回來。

一時間,桂枝竟無處可去,無人可找。

這小小一個信寧,滿眼看去都是生生冷冷的面孔,寒風呼呼而來,從頭涼到了腳,桂枝仔細捂住了麟兒,想尋個酒樓待著。

畢竟昨晚一夜沒睡,麟兒又該吃飯了,自己倒是經餓,可不能餓壞了孩子。

抱著孩子沿著響水街剛走了沒一會兒,一頂粉花墜滿綢緞幔子的軟轎輕飄飄的停在了她的跟前。

轎檐上的穗子晃蕩不停,滿臉絡腮胡子的轎夫躬身沖黃桂枝道:“姑娘請上轎。”

桂枝一怔,有些莫名其妙,抱緊了麟兒低下頭便繞開了接著往前走,只當他們是認錯了人。

哪曉得那轎子竟也跟著向前來,又一下停在了黃桂枝的前頭,擋住了她的路。

“你們是什麽人?”這下桂枝明白,這轎子確實是沖自己而來的,她擡起頭,疑惑的詢問那轎夫。

轎夫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仍舊是一句話:“姑娘請上轎。”

桂枝有些氣,光天化日,哪有這樣不明不白讓人上轎子的,一時氣惱,轉身便欲走。

剛背過了身,卻聽身後轎夫又道:“姑娘濕了鞋可走不遠路,不如信我一回,隨我走一趟。”

黃桂枝渾身一震,猛地回過頭,看向那個轎夫。

那轎夫神色未變,躬著身,候著面前的人上轎。

這句話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桂枝記得清清楚楚。

當初她為給高瑯找草藥,摸黑進山林裏,不慎失足差點墜下高崖。

緊要關頭,便是那男人將自己救起。

明明滅滅的火把,將樹林裏的枝葉照得影影綽綽,或深或暗的陰影晃得到處都是。

她不知怎麽便被人橫抱進了懷裏,又羞又惱,掙紮著想要下去。

耳邊便響起了那人聲音。

“姑娘失了鞋可走不遠,不如信我一回,隨我走一趟。”

桂枝早已身心疲憊,又受了驚嚇,甫一聽見這話,心裏竟一下安定了,眼一閉便暈了過去。

再醒來已到了密林之中的那個營地裏……

從那日起,直到現在,桂枝再也沒有見過那個人,真當那是一場夢,醒過後便消散如煙。

桂枝深吸口氣,上前一步掀開軟轎的簾子,坐了進去。

也不知在轎中坐了有多久,麟兒醒了兩遍,又哄得他睡著了兩遍,轎子這才落下。

外邊轎夫出聲道:“姑娘,到了。”

桂枝一出轎子,便見一艘大船停在岸邊。

河裏水流湍急,因剛下過雨的緣故,河水混濁泛腥,遠遠的便聞到一股潮氣。

看那河流的走向,應當是邑城河。

邑城河繞信寧而流,又由南向北穿信寧而過,在信寧城中的河堤上皆栽了垂柳,這一段河堤上卻是光光禿禿,只有粒粒圓石,想來應該是在城外了。

“姑娘請隨我來。”

那轎夫言畢便向岸邊的大船走去,桂枝不便多想,緊隨其後。

那大木船外邊看著平平無奇,像是載物的貨船,一走上去卻發現別有洞天。

船裏裝潢精巧,雅致考究,一進艙內,暖氣撲面而來,頭頂竟是洞開的琉璃瓦片,一眾翠竹芭蕉映入眼中,海棠開得正姣,一泉流水繞山石而過,冒出泊泊水氣。

水中孤立著數支白荷,有胭脂色的蜻蜓攀在花頭,並著透明的長翅,如玉雕般可愛。

在這冬日裏還能見到這綠雲紅霞,令桂枝為之一振。

見桂枝停住了腳,看向這處小景,那轎夫遂解釋道:“這水是二十裏外的溫泉,命人時時采來傾倒於此,令這一室四季如春。”

再往前走,一路上皆是花木叢生,只叫桂枝覺得這不似船中,倒是在清新的山林裏。

一直走到船艙後首,一間無門的雅閣,罩著輕透的紗簾。

雅閣中間,一張寬椅上鋪著皎白盛雪的白狐皮,身穿玉色錦袍的男人端坐在椅子上,他烏黑的長發束起,立著玉冠,冠中一點殷紅。

襯得整個人英氣勃發,明明長著一張妖媚的面容,卻不帶一絲陰柔之氣,生生浸出些肅殺來。

他只是坐在那裏,便有著絕美的風姿,這個男人,桂枝只見過一次,卻一直沒能忘記。

見來人走到跟前,男人揚唇笑了起來,輕聲道:“鞋都舊了,怎麽還舍不得扔?”

桂枝還未站定,便窘得紅了臉。

忙收了腳尖,將鞋藏在裙子裏。

好巧不巧,今日她正穿著他送給自己的這雙湖蘭色布鞋。

“你若喜歡,我再送你一雙便是。”男人身子向後靠,倚在了椅背上,挑著眉,看向桂枝。

黃桂枝忙斂了神:“上回收公子布鞋實在是迫不得已,此次,無緣無故,我,我萬萬不敢再收。”

男人笑出了聲,似乎覺得桂枝這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很有趣。

撚了撚手指,開口問:“無緣無故,你又怎麽敢上我的轎子?”

桂枝一怔,隨即回道:“我只想問清公子究竟是何人,畢竟公子於我有恩,我無以為報,須得記住恩公姓名,往後也便為公子焚香積福。”

男子笑得開懷,指了指桂枝懷中的麟兒:“這是你的孩子?”

桂枝忙搖頭,還不待答話,便聽男子又岔開了話道:“你無須替我積福,你積的那點福可不夠消我做的孽。”

桂枝呼吸一頓,接著話問:“你究竟是誰?”

男子看著桂枝:“你隨他們一樣,叫我一聲五爺吧。”

“五爺。”桂枝叫了一聲,又問到,“你為何將我接到此處來?”

男子又撚了撚手指。

桂枝發現,他似乎很愛撚手指,就像是指間有一片竹葉,正緩緩卷起。

“沒有什麽事,只是多日不見,想問問你過得可好。”男子眸光下移,又看向桂枝懷裏的孩子,“這孩子既不是你的,那可是與你交好那女子的?”

上回桂枝得五爺所救時,便告知了他自己為何冒險進山林裏去,自然也告訴了他自己和金小樓高瑯之間的關系。

桂枝點點頭。

“那為何你孤身一人抱著孩子,他們可是出了什麽事?”五爺像是隨口的一提。

桂枝一下便紅了眼,一晚上的擔憂害怕,此刻便都說了出來。

待聽桂枝講完昨晚山記蹊蹺的殺人案後,五爺略微皺起了眉:“為何沒聽你說到金小樓那傻相公,他去了哪裏?”

“高瑯?”桂枝搖頭,“自打立冬那日,小樓從和府回來後,便絕口不提高瑯了。”

“立冬?和府?”五爺的眉頭越皺越深,沖桂枝到,“即便我在城外也聽說立冬那日,知縣府裏發生了暴亂,高瑯可是與金小樓一同前去遇了害?”

“不是的,高瑯那日發了燒,在屋子裏關了一整日,誰也叫不出來。”桂枝嘆了口氣,“小樓回來後,我擔心高瑯,小樓還說,他不僅不傻,還比我們厲害多了。直到此刻,我也不懂她的意思。”

五爺緊皺的眉頭一下子打開,他招了招手,叫來剛剛領桂枝前來的車夫:“赤霄,黃姑娘累了,你帶她下去好好歇息著,備好飯菜招待。”

長著絡腮胡子的仆從拱手應下。

五爺又沖桂枝道:“我本只是想問問你近況,沒曾想正撞上你逢此困境,你安心待在我這裏便是,山記的案子我幫你盯著。”

桂枝正無處可去,她本想住酒樓,可身上唯一的一個釵子也遞給了衙役,別無他法,只得點頭答應了五爺。

心裏卻感激更多,算起來他又幫了自己一次。

可自己卻連他的名字也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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