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科。

護工周阿姨看見了趙醫生“趙醫生，柳靈呢？”有人看見趙醫生借了輪椅推柳靈去外面。

趙醫生看看周圍，走過來壓低了聲音“她現在醫生的洗手間，剛進去，稍微等一下。”

周阿姨點點頭“哦，好的，我稍微等一會兒，不過我看她情緒很不好，她出去前接了一個電話神情都變了。”黎大夫讓自己格外關註她，所以周阿姨不敢大意。

趙醫生並不清楚這點，不過剛才她情緒是有些問題“那你等一下去看看她。”周阿姨不是產科的護工，而是胸外的，聽說最近她只負責柳靈一個人“產後情緒本就容易低落，她又是這麽一個情況，只能大家多看著點了。”然後囑咐了周阿姨有關知識。

周阿姨聽著。

趙醫生囑咐好就去給其他病人換藥。

周阿姨就一直在那扇門前徘徊，看看時間，忍不住拍拍門“十七床，你怎麽樣啊？好點沒？”

裏面沒有回答。

周阿姨又等了一會兒再拍拍門“十七床的，你有些不舒服就叫哦，醫生和護士們都在的。”

裏面依然沒有聲音。

“周阿姨。”安愔沒在病房看見柳靈，出病房倒看見護工“柳靈呢？”

“在這裏面。”周阿姨一指“趙醫生照顧她讓她在醫生的洗手間。”

“進去多久了？”安愔走了過去。

周阿姨看看時間“不是很久，不過我兩次叫門裏面都沒有聲音，有點奇怪，一點聲音都沒有。”

安愔過去拉了把手，被鎖了“柳靈，柳靈，你在裏面嗎？”

裏面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安愔又敲了敲門“柳靈，我是傅安愔，你要是在裏面就回答我一聲。”她聲音不小裏面應該能聽到，貼住門，安愔還是沒有聽到任何回答。轉頭對護工說“去問護士拿鑰匙！快。”說著，她又完全趴到了地上，雖然洗手間的底下的門縫很小，可還是能窺視一點。

周阿姨不敢違背她，立刻去護士臺。

安愔瞇起眼往裏面看，一種不好的感覺在她目光裏擴散“快來人，快開門！”她驚叫起來。

護士聽到她的叫聲趕忙奔來。

門被打開時，雪白的地磚上流淌下來的血觸目驚心。

安愔想都不想就沖到她身邊，摁住了柳靈手腕——

……

不久之後，胸外。

“莊大夫，快去產科。”有人沖入了莊恕辦公室。

莊恕正交代方志偉一些病人情況，聽了來人說的事後，急奔而出，長腿邁開最大的步子往產科奔去。

產科急救室內。

陳教授也來了。

一場與死神的爭奪戰在分秒中展開。

安愔用除顫器的直流電擊柳靈，但是那條平行的線一直平著“讓開！”讓周圍人再退後，再度電擊“柳靈，你這個混蛋！別想用死逃避，你不配！”

心電監護儀上平行的線跳動了一下。

陳教授也當機立斷“再來一次。”

安愔又用了一次除顫器。

心跳那條線在曲線後平了，然後又有了曲線。

“繼續搶救！”陳教授也在此刻對在場人喊了。

終於在一個小時後，柳靈的命算是拉回來了，她被送入了ICU。

莊恕站在急救室門口，所有人都出來了，只有她沒有。莊恕推開了門，看見她孤零零的站在搶救臺的旁邊，身上的白大褂被大塊血汙染紅了，走過去。

“安愔。”此刻有人折返了回來，是產科主任陳教授，她看上去也很沈重，脾氣不好的她此刻話語卻輕柔“做得好，是你及時發現挽救了她的命，我代產科謝謝你，也代那個孩子謝謝你。”不愧是從戰爭中歷練出來的急救人才。

她低著頭還是沒說話。

陳教授對莊恕頷首。

莊恕還禮。

陳教授走了出去。

莊恕這才完全走到她身邊“人救回來了……”

“都說母親偉大，偉大在哪裏？”她斷了他的安慰“我看見的母親怎麽都這麽自私，我們這麽努力是為了什麽？如果要死就去外面死好了，死在醫院算什麽？沒有男人就想死嗎？那就去死好了！她真的不配做母親，不管是雨西，還是對那個新生兒，她不配！”

莊恕以為她會哭，但是聽她話語，她沒有哭泣。

安愔擡頭，果然沒有落淚，臉上有一點血汙，眼睛黯淡“我絕不會原諒自殺的母親，絕不！”

莊恕沒說話。

“這件事我有處理不當的地方，我不該讓陸晨曦堵在產婦門口，造成了產婦的精神壓力。”安愔很平靜“那個孩子是後續治療你可以讓陳教授交給晨曦嗎？她也是食道閉鎖方面的專家。”

“這不是你的錯，該做的你都做了。”莊恕覺得她做的很好“你太累了，我送你回去。”

安愔擡頭看向他。

莊恕對她微笑，就在她面前，輕輕握起她手，將她為搶救而戴的醫用手套摘去。

安愔又低頭看著他的動作“這孩子是我的病人，都是我的問題，千萬別連累晨曦，林森的手術也不能拖，希望你能讓晨曦踏踏實實的做了這個手術；和你也沒有關系，柳靈還沒有轉到胸外，你不要強出頭，別給自己的履歷染上汙點。”拉下自己左手的手套，然後是右手“如果我不能留在胸外，請你代我好好照顧晨曦，讓她能夠回到她喜歡的手術臺邊。”

莊恕始終不說話，緊緊的握住了她的右手，輕輕對她說“走，回家。”雖然輕卻堅定。

安愔被一只大手穩穩的握到，能感覺到他掌心裏的溫度暖著自己的手心，眼淚滑落。

莊恕牽著她，先轉身要往外走。

但是後面有人反握住他的手臂，沒有讓自己被他牽動“別回頭，就這樣。”

莊恕大半個身體背對。

“她們都拋棄了兒女。”她聲音發悶“你能原諒嗎？”

“那不是她們的本意。”莊恕沒動“她們和柳靈不一樣。”

“莊恕，對不起！”安愔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愧疚，想抽回被他牽住的手“我想我沒有資格被你安慰。”

莊恕的手裏的手在離開，他往後用力一抓，將收回的手再抓回，這次握的更緊了些。

安愔吃痛了下。

“痛嗎？”他還是沒有動，保持大半背對的狀態。

“痛。”她聲音哽咽了。

“痛就好。”因為你收回手我也痛，莊恕握著她的手不肯松開。

有人頭抵住了他的後背，卻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莊恕在前面閉上了眼睛：什麽時候你不用哭也無聲。

……

說是回家，但是出了這麽大的事，哪能立刻回家，警/方也來勘察現場，說是自殺，也是要有關部門確認的，現場發現了自殺工具，和死者的遺書。

送兒子回去的揚帆也被緊急召回，傅博文現在休養，他作為副院長處理院裏大小事務，與/警/方溝通後他心情也異常沈重，病人自殺自從仁合建院以來是頭一次，多虧人救回來了，可是她將面臨的風暴真的無法估計。

安愔辦公室外。

陳紹聰站在外面打電話“鴻傑，這件事可大可小的，你要謹慎一點啊。”

莊恕巡視了一下病房，特別查看了她今天手術的病人。

“老莊。”陳紹聰掛了電話“晨曦在裏面陪她。”陸晨曦的情況也有波動，柳靈的自殺未遂對她們都是不小的打擊。

莊恕透過門上玻璃往裏探了一眼，轉身。

“你不進去？”陳紹聰見他似乎不打算進去。

莊恕並不回答他，而是獨自離開了：空洞的安慰根本沒用，她的心志自己相信，還是為她做到她想做的事吧。

醫院大走廊。

莊恕撥通了傅博文的電話“傅院長，有件事我想跟您匯報一下。”

傅博文在電話那頭“傅安愔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明天我會去院裏的。”

“我要跟您說的不僅這件事，傅院長，有個叫林森的小病人，手術迫在眉睫，他的資料我已經發到您的郵箱了。”莊恕知道這是安愔想讓自己辦的事。

傅博文有幾分森冷“有什麽必要現在討論這個病例嗎？”

“這個病人是傅主任推薦陸晨曦主刀的，只有用她的手法實施胸腔鏡縱膈腫瘤切除術效果最好，但是鑒於現在的特殊情況，是不是替換主刀大夫，更改手術方式想聽聽你的意見。”而你的意見定了揚帆就不好太過反對了。

傅博文嘆口氣，也聽明白了莊恕表達的深意“好，我馬上看一下。”

莊恕冷著臉掛斷電話，轉過身。

揚帆站在他身後，似乎看到了他剛才的舉動。

莊恕與他無言相望。

“她在辦公室？”揚帆知道她肯定不會離開。

莊恕點頭“初步調查完成了？”

揚帆起步“我去看看她。”

“陸晨曦陪著她呢。”莊恕告訴他是希望揚帆這個時候不要和陸晨曦起沖突，不管陸晨曦說什麽都請他忍耐。

揚帆無奈的笑了下，目光裏卻是一絲銳利：這個我不用你提醒。

安愔辦公室內。

陳紹聰和陸晨曦都在。

揚帆敲門，然後得到允許，推門入內。

“揚主任。”陳紹聰先站起來。

陸晨曦斜眼看他，不信任毫不掩飾。

揚帆稍微和他們頷首。

陳紹聰還是看眼色的，拽著陸晨曦就往外走“安愔，我們待會兒再陪你啊。”

陸晨曦甩開陳紹聰，朝他蹙眉擠眼，然後自己走，到揚帆身邊，睨眼，小聲警告“別想落井下石！”

揚帆充耳不聞、視而不聽，只想聽到關門聲。

安愔坐在沙發上。

揚帆拉了張椅子“你放心。”

“好。”安愔還是顯得有幾分倦怠。

揚帆反而笑了“不擔心我趁機將你手裏的人都拉過來。”

“能被你拉過去的人不值得我留下。”安愔歪了下頭“明天你會被無數電話煩死，想想其實也挺樂的。”

揚帆對於她的調侃完全接受“能讓你高興被煩死也沒關系，我了解了一下此事，你並沒有做錯什麽，給產婦增加壓力的不是你，你只是為患兒做了手術又救了患者。”

“如果這時候我想讓你把責任都壓在我身上，你會趁機提非分要求嗎？”安愔眼睛在臺燈燈光下異常明亮。

揚帆翹起腿“你會說出這麽做的理由嗎？在你的從醫履歷上為了一個陸晨曦留下汙點，值得嗎？”

“你為了握住這麽多資源放棄成為胸外最好的手術醫生，值得嗎？”安愔頭發滑下，遮住半邊臉“你我都註定無法活的簡單。”

“你可以找一個人，把事情都推給他，然後自己活的簡單。”揚帆聲音低沈“你可以把那些不簡單全部推給我，只要你願意。”

“我更願意把對方的不簡單全部接下來。”安愔彎起嘴角“只是不喜歡和醫藥公司做交易，所以你的那部分我做不來，也不想做。”

“激將法。”揚帆揭穿了她的詭計，想要激怒自己，讓自己將矛頭針對她，而不是別人“我說了一切有我。”

“你擋不下來。”安愔很清楚“媒體對這種話題肯定大做文章。”

揚帆將椅子拉近“會有負面的報道，就一定會有正面的，你真的不用擔心什麽，你在醫院口碑一直很好，最多一個星期，就當好好休息了，回來這兩年多你可是一天假都沒休過。”

“別記得我的事，還是關心揚子軒吧。”安愔輕笑“你將他養的很好；我，自由慣了，不習慣有人管著。”

“你就野慣了才無法無天，其實你和陸晨曦是如出一轍，只是你隱藏的比較深。”揚帆嘴裏是責怪，眼裏可沒有絲毫怪她的意思“現在天太晚了，你在這裏先將就一下，要不去旁邊酒店開間房間，明天早上再回去。”

搖搖頭，將頭發捋到耳後“沒事，我還好。”

“你有沒有事，我說了算！”揚帆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想吃什麽就說我讓人去買。”

“別把事情推到晨曦，這件事是我疏忽了，和她無關。”安愔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答應我！”

揚帆低頭看她握著自己手臂的手，轉眼又是她平靜的態度，手臂上的緊和態度的平讓他失笑“你真覺得我處處針對陸晨曦，看不到她一丁點好？”

“你只要答應我不要把過錯推給堵在柳靈門口的陸晨曦，我就覺得你沒有針對她。”安愔還是抓著他的手臂“我的失誤、過錯我自己可以擔、停職、撤職、甚至是……但這和晨曦毫無關系，她的技術你很清楚，是，她是任性沖動，仗著技術好處處和你作對，可是她和你作對的理由你自己也很清楚，這麽大的仁合不能容不下一個只想治病救人的醫生，如果真想取傅老師而代之，你需要有晨曦這樣純粹的醫生。”

“我想做院長，可不想有陸晨曦這樣‘頑劣’的醫生。”揚帆將她的握著自己手臂的手反握在手裏“我這麽說你可能會理所當然認為我很卑鄙，安愔，不管是作為院長還是男人，我想要的，都是你。”

安愔強硬的收回手“不。”

揚帆眼眸低垂“我知道黎鴻傑去運作這件事了，你一定不會有事，因為我也一點都不想你有事，但我能不能保住陸晨曦真的不好說，我只能說我會盡量保住她。”

“你不肯，傅老師會保的，修老院長則會和傅老師同一線。”安愔別開臉“你為何什麽會變成這樣？”

“因為我現在不行動你就真的……”揚帆沒有說下去“你還是休息會兒，都兩天一夜在醫院裏了，連這個晚上就是兩天兩夜，就是時間短也要睡會兒，有事就給我電話。”前面還有董東耀的事。

安愔擡手蓋住臉“莊恕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出人意料的問了一個完全無關的問題。

“說我卑鄙，你也夠陰險的。”揚帆反應很快“睡會兒吧。”

安愔站起身“如果他的另外一個名字叫‘小斌’，請不要接受他想要承擔這件事的做法，我的事自己能承擔。”

“有些事該越鬧越大，但有些則越早結束越好。”揚帆還是給她倒了杯熱水“不是掩蓋，手術同意書是患兒的父親簽字的，這點上逼迫柳靈的說法就不會存在，她要自殺那是產後憂郁，而且人也已經被你救回來了，哪裏需要這個人擔那個人擔的，你就是容易想得多，別胡思亂想了，你的水平讓你留在仁合都是委屈你了，後面的手術排的滿滿當當，其中不凡一些有影響的人士，我都懷疑衛計委的人敢不敢讓你停職。”走回她面前“這可一點都不像你，之所以耿耿於懷是因為她和你母親一樣，想要自殺逃避，對吧。”

“看來我的事你也知道不少。”安愔沒接過水，不想談太多。

揚帆拉開她的手，將水杯放在她掌中“我知道你想憑借一己之力擔下一切，但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

“我想休息了。”她將溫度尚可的水杯放到一邊，不看他。

揚帆未將心裏的失望放到臉上“當初你的心情也是如此吧。”被他無視拒絕的時候。

安愔用手蓋住眼眉“離開請關門。”

“你休息吧。”揚帆輕嘆一聲，走出她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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