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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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CU走廊。

“……不管是誰都很難做決定,也許對一個這樣的家庭來講,接受一個終生承受病痛的孩子,倒不如在他沒有意識的時候結束這種痛苦的好。”莊恕的聲音低沈。

“可是你很清楚。”陸晨曦似乎在據理力爭“不管是我還是安愔手術的成功率是很高的呀。”

“但你也無法確保孩子在手術過程中不會出現意外。”莊恕也提醒她,成功率高並不代表沒有意外發生。

“照你這麽不做倒是沒有意外,那是必死無疑。”陸晨曦又急脾氣上來。

“醫生在救人的時候有最高優先權,這是醫生的權利和責任。”傅安愔從轉角處而來“曾幾何時,這句在書上的金科玉律在現實裏因為很多原因而變空,對病人權利的主張,對醫生治療結果責任的劃分都讓這麽話蒙塵;這個孩子連藍天都沒見過就有可能因為肺炎或者膿毒血癥死亡,而我們這些能夠救治他的醫生卻在這裏因為一個簽字而束手無策,這種無力感,太可怕了。”

陸晨曦看到她“安愔……”

“可是因為可怕就要放棄嗎?”安愔也看向她“或者我們來努力一下,讓柳靈下個決心。”

“還是給柳靈一點時間。”莊恕再沈聲“這種事情不管對誰的確是很難做決定的。”比起陸晨曦的直接,她的迂回有時更破壞力強。

“不,對於愛孩子的母親來說這個決定。”安愔毫不留情“可是對一個自私的女人來說這個決定就難了,她能拋棄一個,誰說她不會放棄第二個?!莊大夫,不是所有女人都是好母親。”

“好,就算柳靈不是好母親,可是現在我們聯系不到孩子父親,對於這個孩子的一切救治都需要柳靈的簽字,而她若要放棄我們也一點方法也沒有……”

“我有辦法!”安愔打斷了莊恕“我知道她怕什麽,只要打消她的顧慮,她或許會讓我們給孩子手術。”

“真的嗎?”晨曦上前,站在她面前“你有辦法讓我救這個孩子?”

“對!但是很冒險。”安愔其實也沒有太大把握“孩子母親猶豫,我們就逼孩子父親決定!如果他還有點良心的話。”

陸晨曦和莊恕面面相覷:?

黎鴻傑疾步而來,將手機塞回衣袋中“老師,我已經托到人了,讓鄭燕華和常律師一起去見祁大偉,鄭老師說你放心,她一定會讓祁大偉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的。”

“柳靈現在最擔心的是就是失去一切,祁大偉因為一些事可能面臨巨額罰款,可能會影響不小。”安愔覺得這是他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有鄭燕華這個前車之鑒,柳靈當然會擔心祁大偉在知道這一切後是否還會負擔她和這個天生殘疾的孩子,她沒有家沒有親人,只有這個孩子和不靠譜的祁大偉,她自己還有胸壁膿腫的問題沒解決,而我們現在將最殘酷的結果告訴她,她不是個堅強的女人,不接受是理所當然的;莊恕,這種女人給她再多的時間她都未必會做出我們希望的選擇;晨曦,你也不能一味為了救人就又不管不顧,我們要救這個孩子,但是我們也要救柳靈,不然就算救了這個孩子,這孩子還是可能沒有面臨母親的人生,你想要讓他成為第二個小雨西嗎?”被母親拋棄“我們要救她的孩子,同時我們也要讓柳靈明白她的生活尚未絕望!”

莊恕和陸晨曦同時向安愔走入,二人突然有意識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對方也想做。

不過陸晨曦更快的抱住了傅安愔“安愔,你怎麽會想到的?你怎麽會想得到這麽多?”

莊恕輕咳,化解自己的尷尬,退了幾步。

“別廢話了。”安愔輕輕推開她“你也不是沒事做,去做個表,雖然鄭學姐這麽說,可是祁大偉會有什麽反應我們不敢賭,所以你也向柳靈用數據說明情況,我已經讓人給方方媽媽打電話,請她把方方帶回來,希望現實和數據都能柳靈明白她的孩子還是有希望的。”

“柳靈自身的胸壁問題,還請莊大夫多費心。”安愔對莊恕說“產後是容易抑郁的時候,她又遇到這樣的事,鴻傑。”

“我明白,我會讓產科的趙醫生留心她的。”黎鴻傑站在她身後“我還請了護工周阿姨照顧她,那位阿姨挺細心的。”

“安愔,我曾經把傅老師當成我的信念,可現在你是我的信念。”晨曦紅了眼眶“謝謝你在這裏。”

“用自己做信念吧。”安愔擡手彈她額頭“認真做表去,情況說明的越詳細越好,我可不是你的信念!”

晨曦明明比安愔高,卻小鳥依人“不要,不要,你就是我的信念,安愔,其實我覺得我們百合也沒什麽不好,你就別喜歡揚帆或者莊恕了,我看男人都不可靠!我也可以做你男朋友的,或者女朋友,我可攻可受,只要你願意……”

“我是顏控。”安愔用手指指住陸晨曦額頭推開她,一臉嫌棄“你沒他倆好看!”

莊恕很無語,但是很快他們就接到一個讓他們無法再玩笑的消息:朱紅英嗆咳咯血了。

陸晨曦立刻就走。

莊恕走到她身邊“回辦公室稍微休息一下,待會兒一起回家。”

“我能去你辦公室嗎?”安愔吐口氣“揚帆把他的茶具茶桌都搬我那裏去了。”

“好。”莊恕走過她,反伸手揉揉了一下她的頭。

安愔感覺到了那只大掌想傳達的東西,轉頭,他的背影已遠走。

……

診室觀片燈前,朱紅英的片子在薛巒眼裏說明了一切,患者的女兒悲痛欲絕執問他們還有什麽方法能救自己母親。

心外的醫生告訴她,她母親的心臟無法承受一臺食管手術,就算熬到手術結束後果也是心力衰竭。

莊恕也補充解釋“我本來是希望能夠在她的心臟問題穩定之後,進行食道手術,但是現在腫瘤破潰,瘺管形成,肺功能已經出現問題,現在再進行任何手術都是加重並發癥加重患者痛苦。”

“我是患者家屬,我決定現在手術。”患者女兒霈霈突然堅定的要求他們給母親手術。

薛巒拉住她,讓她冷靜點“霈霈,朱老師現在身體承受不了手術。”

“我不管。”可是她如何冷靜得下來“陸大夫,你說了手術的難度和你之前做的差不多,那你就做呀!”

“你冷靜一點,人不是模型,手術不能單講技術,朱老師的心臟功能不行,肺部有繼發感染,把食道手術做完美了又有什麽意義呢?”陸晨曦將情況更清楚的告訴她。

“你不敢做你就直說,薛巒,傅安愔也是你同學對吧!”霈霈轉向薛巒“你說過她成功做過一個心臟患者的食管腫瘤手術,後來那個人活了下來,你說過的,你給她打電話,我求你,讓她救救我媽媽。”

“傅主任做的那個手術情況不一樣,那是個年輕人,雖然心臟是不好,可是他的情況比你母親好一些。”心外的醫生當時也在場。

“不——”霈霈哭喊拒絕這個說法,拉住“薛巒,薛巒,你給她打電話,你給她打電話呀!”

陸晨曦對霈霈這種做法本來就憋著火:為了自己所謂的孝心就不顧母親的不適硬要手術,說到底這也是一種自私的小女人心態“你現在要求的檢查和手術是在增加你媽媽的痛苦,減少她的壽命。”

“陸晨曦,你註意點。”莊恕小聲提醒。

陸晨曦斂了三分,但還是對此有自己的堅持“我做醫生不是不願意冒險,但是要值得冒這個險,我哪怕能給朱老師幾個月有質量的生活我都願意去冒這個險,但是你現在要求我做的是在拿你媽媽的生命和痛苦去滿足你作為一個女兒的孝心,沒有任何意義。”這種孝心她不想滿足“我不做。”擡眸看向拉住患者女兒的薛巒“還有,別去煩安愔,她今天需要休息!”

薛巒拉著霈霈,看向莊恕。

莊恕平靜回視:情況你都看見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

樓頂。

莊恕拿著一瓶水走來。

安愔閉著眼坐在仁合醫院幾個字的底座架上,餘暉落在她身上。

“給。”他遞過去。

安愔睜眼“不喝了,今天喝了太多的茶和水了。”都怕了。

莊恕坐在她身邊,將水放到一邊。

“朱老師情況如何?”朱紅英是薛巒和陸晨曦中學老師,但是她的中學不是在這裏念的,所以和她不太熟悉。

莊恕也終於能放松一些“上了嗎/啡,睡著了。”

“情況很糟?浸潤形成瘺了?”她只是猜測。

莊恕對於患者女兒的悲痛還記憶猶新“薛巒在做工作。”

“這就是生死之地。”安愔擡頭“很多人來這裏想讓我們這些人幫他們解決所有問題,讓生命繼續讓家庭完整,可是我們能做的很有限,醫學充滿了太多不確定。”

“我們可以給出科學的建議,但無法入他們期盼的像神一樣,給他們想要的結果。”莊恕同意她的話。

“我卻認為就因為結果無法被預知所以才更不該放棄努力。”安愔擡手遮蓋一些餘暉,餘暉透過指間的縫隙斑駁而下“我知道你肯定不會讚同我過多的幹涉家屬的選擇,你說過你的第一個病人還是因為傷勢過重離世,你知道我的手裏送走的第一個死亡患者是誰嗎?”

“是個孩子嗎?”

“三歲。”沒錯“因為不能意氣用事,我需要做一個好學生,在學校品學兼優,到醫院勤奮任勞,如此的我更不敢多說一個字,因為怕錯。”因為我不是陸晨曦,當時傅博文根本不知她是誰,有些東西就成了遺憾。

莊恕傾聽她的過往。

“那個孩子我連他的名字都不敢記得,他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裏說的是‘我想活下去’,可是主任醫生卻說無能為力,從那個孩子身上親手拆下監護儀器的時候我只能說一句‘請節哀’,父親努力抑制眼淚落下,母親癱軟昏了過去……是揚帆對我說,醫生就是要救人的!只要你有這個信念,這個遺憾你就能自己彌補。”放下手,餘暉又全部灑在身上“有時候真羨慕晨曦的意氣用事,以自己的信念為力量走到今天。”

“你不也一樣。”以自己的信念為目標披荊斬棘。

安愔回頭“我的目的不單純,而她卻是單純的,謝謝你也在保護這種單純。”

莊恕抿唇笑著“陸晨曦去見柳靈了,你呢?準備回去嗎?”

“沒有,陸晨曦的表,文字她湊合能寫,數據還得我來。”她今天有些累,特別累,但還有事要做“董……怎麽樣?”

“鴻傑沒告訴你,也就不要多問了。”莊恕突然擡手輕打了自己的肩頭,示意“累的話靠會兒。”她臉上的疲憊藏都藏不住了,可是她今晚是不會回家了,現在時間就是命,那個孩子早一點做手術就多一份痊愈的希望。陸晨曦一心救人,自己可以考慮到預後的數據,讓痊愈的孩子現身說教等,她卻還能考慮到如何打消柳靈的擔憂。

安愔想了下,搖頭。

莊恕單手壓著她後腦,往自己肩頭上倚靠“不怕,既然羨慕陸晨曦的意氣用事,偶爾為之也無不可。”

安愔的頭靠在他肩頭“這能一樣?”並不習慣和男子這麽靠近。

“一事同,萬事同!”莊恕感覺到了她些許的僵硬,拿起旁邊的水瓶扭開“喝水嗎?”

安愔不要“不喝!”

“也是,揚主任的好茶喝了太多了,看不上普通水。”莊恕從坐的位置看著遠方。

安愔嘟囔“的確不錯,黑咖啡傷胃。”

“綠茶也傷胃。”有人不甘心的辯解。

女子軟糯的聲音裏透出嬌憨“他泡的是白茶,唉,空腹喝也傷胃。”

“自己知道就好!”某人依然看向遠方“所以還是別喝了。”

“嗯。”

黃昏裏,仁合醫院樓頂上,微風徐徐。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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