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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護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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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筠回到宮裏已是半夜,因她有皇帝玉牌,這才得以在晚上進宮,她習慣性地去皇帝的乾嘉宮看一看,按理來說皇帝這個時辰都睡下了,不過是身為臣子本分。

哪知在外殿問守夜的公公時,告知她皇帝還在看奏折。

程筠按了按有些發酸的額角,大步走進裏殿,掀開簾子進去,看到賀敏伺候皇帝躺在軟榻之上,塌邊上放著一方紫檀案幾,案幾上點著一盞琉璃燈,皇帝正仰身躺在厚厚的迎枕上看奏折。

賀敏則在一邊靜靜侍候,還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直到看到人影光動,才看過來,見是程筠,神色一亮,程筠已至面前。

“陛下,已經深夜了,您怎麽能還在批奏折?就算要看,也不能躺著看,傷眼睛!”

程筠走過來,利落幹脆地把慕容熙懸在眼前的奏折給拿了下來。

賀敏悄悄朝她豎了個大拇指,這事也就程筠敢做,皇帝從來沒把他們這幫隨身侍候的太監放在眼裏過。

慕容熙見是她,不怒而笑,倒是泱泱坐了起來,“你才回來?”

“是!”程筠依舊板著臉,把奏折往不遠處的禦案一丟。

皇帝看得出來她還在生氣,竟是覺得心情很好,只是想起她出宮的目的,便擔憂問道:“姑姑是什麽病?好了嗎?”

“無大礙,臣已妥當安置!”程筠淡淡回道。

慕容熙點了點頭,她出馬他從不擔心。

“陛下為何事忙到現在?”

“哦….”慕容熙盤腿坐在榻上,無比閑適,“聽說姑姑生病有些擔心,想等你消息,再者今日三省出了一些事,還在處理….”

程筠聽到這,不再多問,朝政上的事,皇帝不問她不會主動說,不過聽著慕容熙這語氣不太像十分緊急重要的事。

“哦,對了,王慧綸今日問起了宮裏刺客的事,他著人查了查麗嬪的祖籍以及那個小羽的來歷,你明日去一趟尚書臺,跟他說說情形,兩廂合計下線索!”

“臣遵旨!”程筠拱手,

王慧倫,當今最年輕的尚書,卻是手掌臺省大權,人人仰其鼻息。

“好了,你也累了,別回納蘭院了,就在後邊睡下吧!”皇帝知道她這陣子太辛苦了,十分心疼。

程筠不拘虛禮就退下了。

皇帝一直看著她背影消失才重新躺下,目光癡望,不知為何,他好像很不喜歡看到她的背影。

可偏偏她的背影很好看,筆直地如松山之竹。

程筠次日睡得晚些,實在太累,也沒人說她,她不休息,大家才覺得難受呢,宮裏上上下下多少還是忌憚她的。

例行把宮裏各局事情安排之後,便才啟程前往尚書臺。

大雍皇宮分為前庭和後宮,前庭又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朝臣上朝皇帝登基等大典舉行之處的太極宮,皇帝大多在此辦公,一部分就是太極宮前面的中央官署區,朝廷絕大部分的官署機構都在這裏。

尚書臺總領百官,王慧綸以尚書右仆射之尊零吏部尚書,每天要處理的大事都不下百件,全國各處政令皆從此發。

如此尚書臺也在皇城中央官署區正中。

尚書臺前邊是官吏處理文書的地方,後邊還開辟了一個小廳,叫政事堂,供中書令侍中和尚書臺六部尚書在此議事。

按律令,任何政事皆由中書省草擬,門下省審核,尚書省執行,但是這樣一來,難免三省之間出現矛盾,影響效率,後來為了提高效率,特地設了政事堂,大家先商量好了,再去跟皇帝請示批覆,辦起事來沒那麽束手束腳。

程筠身為後宮管事太監,來前庭的機會很少,雖說大家都知道皇帝後宮有個小太監很受寵,但對於這些大臣們來說,多少是不屑的,甚至還會極力直諫讓皇帝不能寵幸太監。

故而,真正認識程筠的人並不多。

前堂的文吏們瞅了一眼還以為隨意一個宣旨的太監。

“這位公公有何事?”一個負責接待的文吏站起身問道。

因為諸事繁多,神情並不算太有耐心。

程筠淡淡掃了他一眼,目光直直深入裏頭,“我找吏部尚書王大人!”是她平日說話的語氣,幹脆利落,不響亮卻清晰有力。

但是就是這麽一句簡單的話,卻讓前堂兩邊坐在案後的諸多官吏們忍不住擡頭看了過來。

大家眼神都不怎麽友好。

常日宣旨的公公大家也都見過,眼前這個小白臉顯然不是。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語氣很平淡,似乎有些不屑。

見了個鬼的!

她稱呼不對!

王慧綸是尚書臺總領仆射,領吏部尚書,任何人都得尊稱他一句“王相”,她一個小太監竟然就這麽不鹹不淡地說要找“王大人”?

“敢問公公是哪宮的人?奉什麽命?找王相何事?”一個抖著八字須的官吏不客氣地站了起來。

程筠眉頭微微斂起,不過也並不生氣,而是耐心回道:“在下尚宮局掌事太監程筠,奉陛下之命找王大人!”

原本大家還只是有些生氣,一聽程筠就是那個迷惑皇帝的小太監,大家瞬間齊齊看了過來,眼神從小到上打量她,一股股憤怒的怒火在眼中燃燒。

這些大臣以名士自居,清貴風雅,講究名節,壓根不怕觸怒皇帝。

還真是喜慶呀!

一直想罵這個媚主的不人不鬼的東西,哎喲,她感情好,送上門來了!

一些個義憤填膺的大臣挽著袖子繞著案幾出來了。

“你就是那個常日服侍陛下的小太監?”

一個中年官吏指著她鼻子搶先開口。

“聽說你在陛下宮裏時,就連賀敏監都得在外頭伺候,是不是這樣?你這個禍害!”

“沒錯,小小年紀,以貌侍人,魅惑得陛下連後宮都不去了,你能生嗎?你要是能生我不惜的說你,你竟然膽大包天阻止陛下不去後宮!你咋不上天呢!”

一個年輕的的官吏口水都差噴到了程筠的鼻子上。

“不僅如此,我還聽說你都敢給陛下批改奏折了…..嘖嘖嘖…”說起這事,大家更加憤慨了,他們一個個不是科舉出身,就是名門之後,不說才華蓋世那也是出口成章,竟然讓這樣的小太監批閱他們的奏折?

真是丟臉呀!

太可惡了!

大家一下子各種話都罵了出來。

罵的接待的文吏都聽不下去了。

可程筠神色不變,就像聽人嘮嗑似的,只是有些不耐煩。

“今日誰是負責接待傳話之人,我程筠奉陛下之命要見尚書臺吏部尚書王慧綸大人!”

程筠拔高了聲音無比清晰道。

大家頓時噤聲,看了看她,然後繼續開罵。

那個負責接待的文吏擔心自己遭殃,還是忍不住朝程筠走,哪知步子沒邁出,被人拉了回來,撞到了案幾上。

口水仗越來越厲害,頗有些潑婦罵街的即視感。

不僅如此,尚書臺人來人往,越來越多的人圍觀,大家為了博一個敢於犯諫的好名聲,也跟著罵。

程筠這下是真不耐煩了,她扶了扶額,暗道以前慕容熙說這些中央官署區的官吏都是吃飽了撐著,肚子裏踹了一肚子八卦,看來沒錯。

正琢磨著該怎麽殺出重圍面見王慧綸時,一個怒的跳腳的聲音從後傳來。

“放肆,這裏是菜市嗎?你們這是學潑婦罵街嗎?”

大家張臉一看,就發現京城小閻王顏衍跟個豹子似的竄了進來。

咋遇上這個倒黴的瘟神了呢!

全京城沒人不知道,小王爺顏衍是個不要臉的人,既然不要臉,那就意味著誰都制不住他,什麽道理跟他都是講不通的。

自古以來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這些文官最怕的就是這樣身份尊貴還蠻不講理胡攪蠻纏兇狠殘暴的人。

顏衍一出現,大家臉色立即變了。

他可是大雍唯一的小王爺,他爹是大雍唯一的王爺,他姑姑是當朝太後,那個跟著先皇上陣殺敵滿腹經綸的太後。

“小王爺,您怎麽來了?快裏邊請!”其中一個顏王的門生立馬出來迎接這個主。

尚書臺的前堂不算大,也不算小,左右擺了二十多張案幾,左右廂房進去,還有各司辦事房,如今廳堂裏二十來位官吏都吹鼻子瞪眼在罵,還有廂房裏的官吏也都伸出脖子張望。

再加上門檻外圍觀的人,已經人滿為患,程筠站在正中,身旁跟了個穿著深紫色長衫配黃綠色腰帶的顏衍。

大家一下子寂靜下來,紛紛看著顏衍。

顏衍一點面子都不給,擡袖道:“別過來別過來!”

那官員僵笑,十分尷尬。

顏衍叉著腰狠狠地掃了一圈,罵著他們道:“你們這些貪圖祿位的蛀蟲,還好意思罵程筠,人家程筠裏裏外外幫著皇帝陛下把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條,你們呢,不是給皇帝找事,就是給他找事,還好意思說人家是禍害,我看你們才是禍害!”

“你們別以為我不知道,表面在這冠冕堂皇地說教別人,一副高風亮節的樣子,私底下你們的齷齪事幹的還少嗎?為點公廨田的銀子就爾虞我詐,撕破臉,還偷偷把公家的毛筆宣紙拿回家用……”

“我都不惜的說你們,真是太可惡了!”顏衍扯開嗓子大罵了一通。

大家被他說的面紅耳赤,不敢反駁。

程筠冷眼旁觀,好笑地看著顏衍,這小子倒是轉性了,竟然幫起她來了?

顏衍對上她促狹的冷笑,心裏打鼓,立即又把那些人都給說了一通,然後大叫道:“還楞著幹什麽?還不給我讓路,我現在就去問問王慧綸,他怎麽有本事把陛下欽使攔在外頭罵的!”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大家惶惶退卻。

不說別的,就沖顏衍敢直呼王慧綸之名,便知道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顏衍興沖沖往裏頭奔,程筠隨後撩袍跟上。

大家看著程筠的背影恨得牙癢癢。

“你不應該是幸災樂禍嗎?怎麽會幫我?”程筠跟在顏衍身後問道。

顏衍脊背一僵,頓住了腳步,眼珠子轉溜兩圈嘀咕道:“我我..是討厭你啊,可是你是皇帝表弟的人,那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只能自己埋汰不能讓別人埋汰!”

程筠淡淡點頭,嘴角微微一翹,點著頭繞過他向前了。

顏衍松了一口氣屁顛顛跟上。

廳堂有一條甬道往後,進入一個回廊,回廊匯聚在正中是一個兩層的小樓。

正是王慧綸平日辦公場所,白天在底下忙碌,累了就去上頭休息。

程筠走在回廊上,一眼就看到小樓門檻外頭的檐下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

他沒穿官服,只一襲白衫,面容白皙,溫潤如風,他含笑看過來時,就像是夏日裏林間的清風,讓人心曠神怡。

正是當今吏部尚書,總領尚書臺的宰相,千年門閥之翹楚,太原王氏王慧綸!

有人說只要看一眼王慧綸就生出一種仰慕的敬意,他渾身上下,風采滌滌,看著不像一個官員,而像一個大隱隱於市的道人,真不愧是名士之首。

慕少謙也被譽為京城第一公子,風采絕倫,驚才艷艷,可相比王慧綸,他還是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瀟灑,少了一些沈澱。

當今天下冠冕,當屬眼前的王慧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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