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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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的世界總是快意恩仇的,十八年前的國仇家恨,大俠忍耐多年提著把君子劍歸來,橫掃敵陣,覆仇的覆仇,悔恨的悔恨,淚歸淚,命用命還。這是最好的因果循環,一報歸一報。陰能用陽補,陽又總能勝陰,這樣的世界實在是太過美妙了。

可是,真實從不是因為光明磊落,坦坦蕩蕩。

覃樺坐在賓館的床上撥著覃家的電話,號碼是向號碼百事通要來的,用水性筆抄在廣告紙的背面,覃樺一個字一個字對著撥了出去。話筒那邊嘟嘟地響了好幾聲,才有一個人拎起了話筒,餵了聲。

“……”覃樺對著話筒,詫異地發現都走到這一地步了,她還是開不了口,只是用手緊緊地壓著話筒,盯著那張廣告紙發呆。

“餵?誰啊?說話。別不是打錯了吧。”是奶奶接的電話。

覃樺在她掛了之前,終於氣弱地說了聲:“是我。”

“是你?你又是誰啊?”那頭楞了一下。

“覃樺。”

奶奶嗤笑了聲:“還記得我和你爺爺呢,我還以為你早把我們這兩把老骨頭給忘了,也不打算管了,由著我們自生自滅呢。”

覃樺皺了皺眉,說:“我哪裏敢忘了你們。我現在就在越城,我聽外婆說你們不是很想見我一面嗎?”

“很想,是啊,很想!”奶奶尖銳地喊了聲,“親孫女不肯認我們,我們真是倒黴催,是命裏不好,好好養出的一個兒子就這麽死了,兒子死了孫女也跑了,真的是兩個孤寡老人啊。”

覃樺已經懶得和她多話了,或許前頭她還沒有看明白,不過經同學會那一遭,算是叫她明白了些道理,所以在打通這個電話前本來就沒抱什麽希望。只是沒有想到,竟然還是那麽不堪。

“我的戶口早就不落在覃家了,我和你們是沒了關系,如果你們是為了老來的事情而擔憂,政府有養老院,覃家有這麽多的小輩,沒有什麽好顧慮的。”覃樺說,“如果你只是為了這個找我,我對此只是想再提醒你一句,那個我該叫爸爸的人,親手殺了我媽媽。他對我和媽媽的虐待行為不是假的,殺人行為更不是假的。”

“那也是你們母女逼他的……”

“我們沒有在逼他,是他要把我們給逼瘋了。你說我到底還在期待什麽呢,覺得你們大概是感到了一點的懺悔,所以想當面跟我說聲對不起?我怎麽就產生了這樣的錯覺,你們本來就是極度自私自利的人,任何事情都不屑於去想想旁人,所以直到如今你們還在怪著我和媽媽。”

“難道不是……”

“就這樣吧,以後不要再打電話了。”覃樺掛了電話的那一刻,覺得自己真是個傻子。她大老遠的坐了兩個小時的大巴從杭城到越城,究竟是為了什麽?所謂的與過去言和,放下,不過是生活在逼著自己放下。她要不到想要的對不起,想要的懺悔,永遠都要不到。

手機才安靜了兩分鐘,鈴聲又很快地響了起來,覃樺看了一下,是陸文撥來的。走之前就說過,這是覃樺的專屬假期,如果不是有天塌下的事情,陸文是不會主動聯系覃樺的。可是,她哪裏會用天塌下的大事?

覃樺隨手抓了只枕頭抱在了懷裏,靠著床頭靠,接通了電話:“餵……”

“覃樺,你最近是惹到什麽人了嗎?有人買了營銷號和熱搜,在大幅度大面積地扒你的黑歷史!”

覃樺本來還有些懶洋洋的,一聽這話,蹭溜地坐端正了,連聲音都變得嚴肅了起來:“算有也不算有,出什麽事了嗎?”

她大約是猜到了陸文口中的黑料,只是等著陸文一個肯定的答覆而已。

“你的父親是不是經常對你和你母親家暴?”

覃樺握著話筒的手一緊,說:“看來是熟人了。”

的確是熟人了,爆料的人幾乎是把覃樺的高中歷史挖了個遍。前頭說家暴的事情,因為後來覃父動手殺人的新聞上了電視,為了把這則新聞鬧明白,市裏的記者算是把覃家歷史扒了個底朝天,光是覃樺那兩條帶傷的胳膊也不知道給多少的記者拍了去。可後來,爆料裏提到的關於覃樺與陸馮生的事情就純粹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了,覃樺聽著陸文講,每說一句便輕聲回:“不是。”一句一句說下去,陸文也不耐煩了:“到底有什麽是真的?”

“我和陸馮生的事情純粹就是瞎編亂寫的,大概是因為陸馮生粉絲多吧,所以對方想靠著這個整一下我。”覃樺也嘆氣,“陸文,我也不瞞著你了,我從小到大就喜歡過傅延遇一個人。”

“傅延遇?”陸文倒吸了一口冷氣,說,“等等,你先給我捋清楚,你身邊有沒有什麽人是連你拍《憶君逢》的事情也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不是,陸文你誤會了,我和傅延遇是在高中的時候就認識了的,你沒看那天的發布會吧?”覃樺想了想,說,“是有這麽一個人,可是我覺得她是沒有道理做這件事的,可是,好吧,除了她之外我也想不出別人了。”

“私事你自己去解決,我不插手。”陸文說,“你先和我說清楚,你和傅延遇現在在一起嗎?”

“在一起過,後來分手了,可能,過一段時間又會在一起了吧。”覃樺回答他。

“好,公關會在24小時內做出的,在這之前不要刷微博,在家裏好好地陪著外公外婆吧。別擔心,處理這種事情,我最拿手不過了。”

“那就好。”

覃樺打完電話,就把手機卡給拔了,把手機扔在了一邊。或許網絡的世界裏,關於覃樺的消息正掀起滔天巨浪,但是沒關系,放下手機,覃樺就什麽也不知道了。況且,事情也沒有壞到那種程度,只是在網上對她口誅筆伐而已,比這個更壞的覃樺也經歷過,不怕。

只是這些網友也真是無聊啊,這麽久這麽沒證據的事情,也能炒起來,真是沒有意思。

覃樺想著想著,忽然把卷在一旁的被子一腳踢到了床下,她躺在柔軟的白色大床上,看著頭頂未加絲毫裝飾的天花板,那種被迫推到人前的恐懼感又來了。她□□裸地站在紙板箱壘起的高臺上,迎接著來自面孔模糊的人們的怒罵,嘲笑,譏諷,臭雞蛋,爛菜葉,無處遁形。

“為什麽就不乖乖地聽爸爸的話呢?非要考藝校當個戲子,看吧,就把老爸老媽給害死了。”這種荒誕的言論如果還有的話,當真是智商都要倒退一個世紀了。

“天哪,她爸是個虐待狂就算了,問題是老媽也這麽不正常……她不會也是個精神病吧。”是嗎,不光是你們擔心,我也擔心著呢。

“抱走我們家陸馮生不約,哼,想紅想瘋了。”你們家陸馮生又是怎麽了?

覃樺煩躁地嗤了聲。陸文不讓她看微博,她也不想看,可是做不到,即使眼睛休息了,但腦子還沒有。不但沒有休息,相反更是活躍著,開始還只是想著有哪些謾罵的話語,現在這些話語統統都配上了聲音,呈3D環繞在耳邊綿延不絕,怎麽樣也趕不走。

“砰!砰!砰!”

覃樺迷迷糊糊地蒙住了自己的頭,但是響聲還在繼續,一聲比一聲更有力,她驀地坐起大喊:“別打了別……”她睜開眼的瞬間,是一室的黑暗,只有房間外廣告牌的光亮大大方方地進來。

竟然是晚上了。

覃樺隨手在後背摸了一把,汗津津的,夢中覃父用手抓著覃樺的頭發,摜得她的腦袋往地板上磕打著,不計後果。

響聲還在繼續,頓了很久,覃樺才反應過來是有人在敲她的門。她也沒有開燈,拖著酒店的一次性棉鞋,取下了防盜鏈,才打開了門。

“有事……嗎?”覃樺是一點也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一個懷抱兜住了,帶著雨後的清新還有點風的淩冽,那個人的雙臂環著覃樺的腰結結實實的,頭埋在她的肩上。

“覃樺,現在是2017年啊。”不再是四年前的絕望處境。

覃樺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回抱傅延遇,嘴唇湊到他的耳邊,知道他聽不見,可是還要說:“我知道,謝謝你。”

走廊裏有幾個客人剛剛從外頭回來,看到兩個人站在門口摟摟抱抱,不免多看了兩眼。見著覃樺的面孔,又覺得眼熟,再多瞧了幾眼。倘若這樣被她們一直瞧下去,認出來了,那可不得了了。覃樺把臉埋在傅延遇的肩頭,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窩,步子小小往後挪了一下。傅延遇竟然也理解了,自然地跟上覃樺的步子,甩手在身後關上了門。

“開燈嗎?”傅延遇啞著嗓子問。

覃樺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她伸手在墻邊摸索著,摸到了開關,就把燈打開了。

“先不要講話,讓我好好地看看你。”傅延遇捧起覃樺的臉,細細地看著,“哭了?”

覃樺下意識地摸了下眼角,有淺淺的淚痕,但還不到哭得地步,她搖了搖頭說:“只是做了個夢,夢到我爸又在打我了。”

“怎麽打的?”傅延遇猶豫了一下,他好像不是很想問這個問題,但咬了咬牙,還是問了。

“就拿我腦袋砸地板唄。”覃樺想要輕松地說出來,可是話才出口就楞著了。那是她的語氣,帶著忍耐慣了的嘲諷,好像是在反問傅延遇,你這個人真的好奇怪,這有什麽好問的,既然是被打了,當然是怎麽狠怎麽下手了。

覃樺沈默了一下,說:“不好意思,我大概是還放不下過去的事。”

“沒人要求你放下啊。”傅延遇摸了摸覃樺的頭,修長的手指穿過她的頭發,停在了後腦勺,小心翼翼地探著,唯恐發現一個到現在還沒有消下去的包,“如果忘不了就不要去刻意地忘記,如果放不下恨,也不要刻意地去放下,一切隨緣就好了。”

“我是很想放下的,一直都記得實在是太累了。可是有人不想要我忘啊,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都能被翻出來,想想自己做人也真是失敗,怎麽就這麽招人厭了呢?”

“那些事情不要想,陸文會解決的。”傅延遇低頭,涼涼的唇吻在了覃樺的額頭上,“知道嗎?最好的解脫辦法就是,現在過得比從前幸福,幸福到你根本無暇去計較過去的是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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