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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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樺再見傅延遇是一個月以後了,外婆給她打了電話,說是她郵寄了些東西到首都,讓覃樺註意著簽收了。

在五月份還有些涼的天氣裏,覃樺穿著短袖和短裙在風中蹦跳著取暖,牙齒打著戰噤問外婆:“你又買了什麽啊?我的東西都是夠用的,不用給我買。倒是外公該添點新衣裳了,等我拍完戲回去給你們挑啊。”

“沒什麽東西,就是前兩天我去杭城旁的古鎮做了次講座,看到那裏有買絲巾和帽子,我覺得你戴著會很好看,就買了下來。”外婆在電話那端和藹地笑了,“還有我也買了些藕粉,小傅上次還和我說他想著家裏這頭的藕粉,可惜吃不到,我就買了些一並郵了過去,你回頭記得捎給他啊。”

覃樺摸著胳膊上起來的雞皮疙瘩,說:“知道啦,都是二三十歲的大人了,哪裏要你這樣當孩子一樣疼著呢。”

“我都七十多了,你們連我一半的歲數都沒有活到,可不是小孩。”外婆說著特意叮囑了覃樺兩句,“你有空可以去見見小傅,這個孩子人不錯,高三時他也照顧過你一段時間,我們不能忘了別人的好。況且,你一個人在首都待著,哪天有個頭疼發熱的,我和你外公是趕不過去的,多個熟人好關照些。”

“好,我知道了。”覃樺又簡單地囑咐了幾句,讓外婆註意著身體,就掛了電話。剛好看到陸馮生手裏提了個保溫杯晃悠了過來,把杯子塞在了覃樺手裏。

身邊的人看到了,像是接到了地下組織捎出來的暗示一樣,笑嘻嘻地走開了的。

覃樺皺了皺眉,向陸馮生道謝。

“我剛從導演拿過來,女二那邊的戲卡著了,還輪不到我們,你先把外衣穿上。”陸馮生看了眼覃樺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剛想欠過身子拿,覃樺已經先他一步了,陸馮生有些訕訕地縮回了手。

“陸馮生。”覃樺忽然就叫了他一聲,偏過頭來看他,“我們認識多久了?”

陸馮生板著手指頭算:“雖然我們以前是對門的鄰居,可是真的有交際還是在高中,三年,大學……你現在是大幾?”

陸馮生其實還是個學生,只是不怎麽去上課了,掛個名而已,談起學校語氣頗有幾分恍惚。

覃樺回答:“今年就畢業了。”

陸馮生眨了眨眼睛,計算了出來:“那就是七年了。”

“七年,真是久了。”覃樺不經意地想,她認識傅延遇也六年了。

“那麽,我是不是可以把你近來的表現看成你是在追求我?”話鋒一轉,覃樺說的輕飄飄,蓄著笑意的眼角帶上了幾分戲謔。

倒是陸馮生冷不防被這一問,既有幾分緊張又有幾分期餘下的全是勢在必得,他勾著嘴笑得敞亮,愜意地看著覃樺,說:“我以為你要一直裝傻下去呢。是啊,覃樺,我在追你,你要不要答應呢?”

“雖然嘴裏問著我要不要答應,可是心裏卻認為我下一刻就會迫不及待地撲進你的懷裏。”覃樺挑了挑眉,把保溫杯放在腳邊,雙手往前一攤,無奈地聳了聳肩,“你看,我們認識了七年,

陸馮生你卻還是一點也不了解我。”

陸馮生確實不了解覃樺,又或者在他的潛意識裏,覃樺還是那個長得圓滾滾的被覃父追著打的胖女孩,她的青春年少裏灰暗一片,日日在暴力和自卑中煎熬著焦灼著。而陸馮生的出現,無異是帶著陽光的天神,是能讓覃樺記一輩子,崇拜一輩子。如今天神示愛,卻沒有愛慕,只有輕描淡寫的拒絕。

這和她想的一點也不一樣,陸馮生因為著惱,臉皮子都快漲紅了。

覃樺說:“我不喜歡同齡人,我喜歡成熟穩住的大叔。”她想,傅延遇大了她十歲,是一個在上小學另一個在讀大學的年齡差,也能配大叔兩字了,“所以,你輸在年齡上。”

“大叔?老男人就好嗎?”陸馮生小聲地回答,眼風不住地四下掃著,這不得不讓覃樺感到意外,在這樣的時刻,比起向女生進一步表白心跡,陸馮生更註重的居然是要把這事捂下來,不

叫更多的人看了笑話。

覃樺隨口回答:“大概我缺愛吧,大叔能給我愛。”

陸馮生被覃樺堵了這一下,很有幾分不自在:“我也能。”

覃樺愛憐地看著他:“你可以,每個人都有愛,我們不會吝嗇於給人愛。可是陸馮生,你一點也不明白你要的是什麽?是一談就忘的快餐戀情還是要花一輩子去包容證明的戀愛。別著急地回答,我知道你想說第二種,每個人都在追求第二種。可是,對於現在的你來說,後者還是太沈重了,你擔負不起。”

陸馮生不喜歡覃樺的眼神。他從小被父母師長用這樣的眼神註視著長大,與此匹配的話語總是,“陸馮生你還小,你不懂”“現在不知道,沒關系,你以後還知道了”。他們看著自己鬧,說他,打他,把他當作馴化的小狗,用鞭子提醒他往前走。可是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麽要往前走,而往前走又會走到哪裏去。

陸馮生咧著唇笑,譏諷地說:“你可真是了解我,連我能負擔什麽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覃樺用嘴努了努放在小圓桌上,被風翻開了頁的劇本,說:“這部戲看完了嗎?我覺得你可以多讀兩遍,很適合你。”

陸馮生的視線停了停,看著風嘩啦啦地翻著,卻再也翻不過新的一頁,書頁如蝶翅般撐起又撲騰地落回了原處,只有風帶過了涼意。他伸手抓住了要離開的覃樺:“你們是不是都把我當小孩子?”

覃樺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陸馮生發著牢騷和不滿。

“你,文淩,還有我的經紀人。她們說‘拜托你,陸馮生成熟點好不好’,‘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麻煩你不要再做出這種可笑的事’。現在呢,你讓我看劇本找答案,你是不是嫌我太幼稚了,懶得和我說話了?我想知道究竟你們比我成熟在了哪裏?”

覃樺把輕輕拿開他的手,忽然問了一句:“陸馮生,你從前是不是過得很順風順水?”

陸馮生不知其意,只是不耐煩地說了句:“可能吧。”

“那你可以問問傅延遇,什麽叫作成熟。”覃樺說,“讓一讓,我想和導演去請個假。”

陸馮生的手不自覺地放了下去,等覃樺擦過他的肩往導演那裏走去時,方才清了清嗓子,說:“這些天的情書是他送的吧?我懂了,你不過是因為喜歡他,所以覺得我不好。你們女生真無聊,總愛做些莫名其妙的比較。”

覃樺頓了頓腳步,只糾正了陸馮生一點:“我覺得我對他,還不是愛,只是認可。”

三十封的情書,每一行字覃樺都是認認真真地讀完了。進組前的談話算是讓覃樺放下了對傅延遇的偏間,不再挾著‘他不是傅長情,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如傅長情’這樣的念頭了。覃樺甚至只把這些情書當作普通的散文來看,初時,看傅延遇的筆記,看他的行文,再看他的內容。終於明白,他們的外在表現的確是不同的,可是內核卻是一樣的。

比如,傅延遇和傅長情一樣,寫著情書,卻記著自己的流水賬。連看雨這樣的小事都會寫出幾分趣味,筆鋒再一轉,就是這樣的話了“雨美是美,只是不知道聲音是不是也這般美?可惜你不在身邊,否則我倒是可以問一問你。”又比如,說到近日來的失眠,“少睡一刻倒是沒什麽,只是覺著少了與你在夢裏相會的時刻,頗有幾分可惜。”

覃樺讀著讀著,慢慢地模糊了傅長情與傅延遇的區別,總覺得傅長情並沒有走,傅延遇就是傅長情。

覃樺自開機以來就沒有請過假,安穩地待在劇組裏。此時覃樺一和導演請假,也只說要兩天假期,導演馬上就答應下來。覃樺等買了大巴票,等今天拍攝一結束,就坐著車回了市區。

外婆在電話裏說了,為了傅延遇的現制的藕粉新鮮,是寄了加急件來的。覃樺到學校的第二天快遞就到了,她取了快遞拿回了宿舍,打開來看時發現這藕粉是裝在瓷罐裏的,與一般流水線上做出的藕粉很不一樣。覃樺一面感嘆外婆果然照顧傅延遇,另一面給傅延遇發了短信。

傅延遇把地址發給了覃樺,說:“謝謝師娘美意,你也隨時可以來,我都開著大門歡迎。來了有飯有菜,晚了還有床鋪,小零食也是不缺的。”

覃樺看了想笑,抿了抿嘴,又將笑收了回去。

“明天九點到,無需招待。”

傅延遇的雜志社開在高教區的創新園,盤了一棟樓下來,倒不大像是開在普通的寫字樓裏的公司,少了些正式,多了些溫馨。覃樺一路走過來,更覺得這創新園與其說是辦公區,倒不如說是住宅區。覃樺站在樓下給傅延遇發消息,還有些疑惑:你們的樓怎麽是關著門的?

傅延遇回:門沒有鎖,直接上來,我在三樓,一樓是休息室,茶水間,不過你不需要拿吃的,我都已經準備好了。

覃樺依言打開了一樓的門,先是往裏探望了一眼,看到有個女孩坐在前頭後玩手機,忙說:“你好,我來找你們主編傅延遇。”

女孩放下手機,看了眼覃樺說:“哦,找傅哥啊,喏,過來登記一下,他在三樓最裏面那間屋子裏。”

也是相當隨意了。

覃樺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和名字寫完,抱著那罐藕粉,走上女孩指給她看的樓梯,甚至都沒來得及好好打量一樓的裝修。二樓好像就是員工的辦公場所,都是四個一組坐在屋子裏,二樓也有休息室。三樓也不止傅延遇一個人,覃樺路過那些開著門的辦公室,裏面的人擡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著手裏的活。

傅延遇的辦公室的門是虛掩著的,覃樺也不敲門,直接就開了進去。

傅延遇正好從辦公桌上站了起來,放下手機,笑:“你上來花了三分鐘,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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