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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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親,傅延遇要在首都開簽售會,離我們蠻近的,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小滿撩開床上掛著的布藝床帳,探出了小半個腦袋,問覃樺。

覃樺幾乎是奓毛了般,將鼠標一滑,問:“他開簽售會?誰給他的資格?”

覃樺的眼神說不上友善,甚至多了幾分的不滿與恨意。她微微瞇起了眼睛,水般的眼眸中盛著的是池底泛起的沙質,那本該是最隱晦的躲在蓮葉何田田下的淤泥卻被覃樺這樣不加掩飾地捧到了面前。

“其實……”小滿窺探著覃樺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作家舉辦簽售會應該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吧。而且,我記得你也是滿喜歡他的,你的書架上還有很多他的書呢。”

“你不了解。”覃樺滿兜的話到了嘴邊,舌尖一勾,換了話語,直接是聲嘆息。

小滿頓了頓,隱隱有了點摸到八卦邊緣的興奮:“還是說你在劇組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大作家的真面目,感覺他和你想象的以為的那樣不一樣,你感覺受到了欺騙,所以發出了來自前任書粉的憤怒的吼聲?”

覃樺為小滿的聯想能力折服,扶了扶

額頭,才說:“編劇是不用跟在劇組拍攝的,我都……只見過他幾面而已。”她回答得有些避重就輕,也是因為想到了方才自己的話實在是有些太過直接了,而那些話語裏的深意又不適合與旁人說道,所以即便覃樺心裏再不舒服,也要按捺下來。

結束了和小滿的對話後,她先是重新下載了微博的app,登上了自己的賬號後,迅速去搜索傅延遇的賬號。自從傅長情走後,覃樺是來了一次徹底的大清掃,挑揀著還能留著的聯系方式,即使再不舍得,可是一想到從此以後再操縱著這些社交賬號,以“傅延遇”的名義出現的人不再是他,覃樺便感到一陣酸澀。

她點開了傅延遇的微博賬號,第一條微博已經變成了轉發簽售會主辦方的博文內容,只是傅延遇特意寫明了:因為作者本人春節時忽然遭遇大病,如今身負殘疾,因此現場互動會減少許多。你們一定要記得看著我說話,不管怎樣,讀唇語還是可以嘗試一下的。

覃樺立刻關了微博界面,點開通訊錄,手機號碼是不用背,手下就像是有靈般立刻就按了出來,那邊掛了電話,轉而給覃樺發了短信。

“忘了我聽不到聲音了?”

覃樺頓了頓,刪了又回覆,來回折騰了四五次,終於回了幾個字:習慣了。

又很快問他:你要來首都開簽售會?

傅延遇回:是。

覃樺感覺喉嚨裏燒出了一團火,她一個字一個字打上去:書是他寫的,人氣是他攢的,他從來不喜歡做這樣拋頭露臉的事。而你這樣做又與小偷有什麽區別?

這次傅延遇回的時間有些長了,他甚至都沒有回答覃樺的問題,只是約她:我現在就在首都,一直都想見你一面,你最近有時間嗎?我們可以出來談一談,倘若你能說服我,我可以取消這次簽售會。

深怕覃樺拒絕似的,覃樺還沒有把短信編輯好,傅延遇又發了短信:以後也不會再舉辦了。

覃樺把編輯完的話,又刪了。她沒有急於回話而是把手機放下,手扶著額頭,深呼吸了兩三次,努力平覆那些不好的負面的情緒。覃樺知道自己這樣做很不好,可是只要和傅延遇說話,她就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沖他發火,沖他鬧脾氣,更想要用言語羞辱他,以此來告訴自己,這個人和傅長情,沒有任何的關系。

她發現自己已經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偏執中。

覃樺回了四個字:時間地點。

傅延遇的確是很早就想要約覃樺了,他立刻就把時間和地點給了她。

現在已經是首都的三月份了,天幹物燥,大風沙土,屋外都是灰蒙蒙黃沈沈的,沒有一絲的屬於春天的氣息。宿舍裏的姑娘們保濕產品已經換了好幾輪了,出門都戴著厚厚的一層口罩,回一次寢室就要換一張新的。可這天氣卻沒有一絲要放藍的意思,覃樺只能偶爾地在校園裏的發現那些仍然執拗倔強地抽出嫩芽的植物,這是屬於四季自然傳續了千年亙古不變的信號。

這樣的天氣,的確更加適合談判,窗外風颯颯,心內秋瑟瑟。

傅延遇把覃樺約在了茶室,倒是個好地方,清靜又有格調。好像在這古色古香的樓室裏坐一坐,裝模做樣泡杯茶喝喝,看著窗外的行人兜著圍巾在風中低頭疾走,再望一眼遠山,自己就已經是拋開了塵世的檻外人,再談一談蘇軾之輩,又覺得自己的境界往上越了一層。借著肆意批判古人,來全自己品質的行為當真是不如梁上君子來得光明磊落。

覃樺帶著幾分嘲諷把周遭的環境打量了一圈後,才拉上了隔間的門,慢慢踱步到了位置上坐下。傅延遇才剛發了消息過來說路上堵了會兒,會遲幾分鐘到。覃樺有些無聊地坐著,手機就放在邊上,也懶得玩,只聽到隔壁包間的聲音大了些,因為都是用木板隔開的,所以隔音效果並不盡人意,覃樺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聽到了談話的內容。

“你要說那些吃軟飯的沒有用的,錢謙益是一個,難道傅長情不是其中一個?”

“傅長情還算不上吃軟飯吧?他的那些成就歷史也是看在眼裏的,況且即使做了降臣後也只是專心地編纂了《南秦史》,哪裏比的過錢謙益?”

“我覺得你這話就說錯了。傅長情當初郁郁不得志了多久,沒有秦樺公主,他當得上大官?當然秦樺也不是好貨色,一心想著把持朝政,一個婦人!你看看,她和傅長情兩人在一塊兒都把南秦的底掏幹了。”

“南秦本來就開始爛了,也不存在……”

“南秦是開始爛了,但如果不是他們兩急吼吼地學著北秦變法的話會讓南秦老氏族都叛逃?沒有人家蕭宸喧的本事就別亂來。歷史的教訓是血,所以你看看現在不也是改革嘛,好了,人民的口袋是富起來了,但你看看,最近這些出的都是什麽新聞……”

後來的聲音就小了下去,大概也是那個人察覺到了自己講的是時/政問題還是應該註意著影響。覃樺在座位上有些難安,她舍不得旁人說傅長情一句不好,想要去反駁他們,可是卻也不知道該怎麽去找點反駁。也直到這時候覃樺現在才知道,她其實對傅延遇並不了解,至少還沒有足夠的了解。她了解的那個傅延遇,只是很溫和,很喜歡秦樺,也很聰明,可是卻始終都過不去前世的坎的傅延遇。

傅延遇到的時候,覃樺正無聊地晃著手上的茶杯,把茶水在兩個杯子裏倒來倒去。聽到門邊的動靜時,她回頭望了眼,在看到傅延遇的那一刻,原本還帶著些許郁色的臉忽然煥發出了神采,她的眼角慢慢飛了上去,可只到一半,撲棱的翅膀又掉了下來。她左手上的茶杯裏的茶水已經倒空了,覃樺卻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把兩只杯子都放在了桌子上,等著傅延遇在她的對面坐下。

“外面的風真大。”傅延遇把圍巾和口罩摘了,特意放得遠遠的,隨意看了眼因為大風而在震動的窗玻璃,“窗都在震了,可惜我什麽也聽不到。”

“前兩天的事情我要向你道歉,我是把編輯加在了微信上的,所以……”沒想到傅延遇最先解釋的是前幾天的事。

覃樺看著傅延遇,糾正他:“是傅長情的編輯。”

傅延遇笑了一下,提醒覃樺:“我和他本來就是同一個人,就像你和秦樺一樣。”

覃樺說:“不一樣的,我們都忘記了從前的事,又活在一個與前一世毫不相同的世界裏,這使得我們各自的人生軌跡是不一樣的,所以人也不一樣。”

傅延遇沈吟了一下,說:“如果我沒記錯,傅長情是喜歡秦樺的。”

覃樺抿起了嘴唇,看著傅延遇,想要從頭他的臉上找出點類似於幸災樂禍的情緒。

“可是他同樣愛上了你,如果你說的是沒錯的,我和傅長情,你和秦樺公主都是不一樣的人,那他為何會在深愛著秦樺的前提下愛上了你?”傅延遇雖然面上神色很得體,可說出來的話卻讓覃樺覺得被冒犯了,“以你的認識來說,只有兩種解釋,第一他愛秦樺無望所以轉移了目標,第二就是他一直把你當作一個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替代品。”

傅延遇可真是厲害,明明年三十那個時不明白自己為何忽然就失去了聽覺,沖著覃樺發火。可現在,傅延遇顯然已經知道了該如何自由游走在唇舌戰場上,他坐在覃樺的面前,舉著剛剛磨出的武器,看著泛著冷光的尖矛,不費吹灰之力地就讓覃樺繳械投降。 “他在留給我的信裏一直都是認為著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覃樺緊緊咬著下唇,大概是因為有些用力了,唇上出了血,甜腥味從舌尖溜了進來。

“可是你和他還是不一樣。”頓了頓,又重覆了一次,“是不一樣的。”

“哪裏不一樣了?是性格,是處事,還是喜好?”傅延遇緊接著問。

覃樺說:“你一生順遂,唯一遭遇的困境是耳朵失聰。可是他家國破亡,在敵國寄人籬下數十載,對敵軍卑躬屈膝,甚至連為秦樺收屍都不能做到……你可以理解他嗎?你不能,因為我在演戲的時候已經清楚地知道,我和秦樺共不了情,我理解不了她,我和她不一樣。”

“如果你果真和秦樺不一樣了,那傅長情又是如何確定你就是秦樺?”傅延遇讀唇語其實還是有些吃力的,但他沒有提醒覃樺應該要慢點講,因為他才看了個開頭就知道覃樺想要表達的意思是什麽。

“覃樺,你這是偏見,一點也不理性,一點也不好。”

覃樺幾乎是被問得啞口無言,可是卻依然不願承認,還要試著掙紮:“可是,他絕對不會像你那天在酒店那樣,甩臉色鬧脾氣。”

“那是因為你見到的他一直都出於一種安逸的環境狀態,所以他才可以端著。”傅延遇回答得很快,“或許等他的耳朵也聽不見了。與我的反應也是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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