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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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延遇找到覃樺時,她剛剛從戲上下來,滿庭的燈火黃煌,唐宮漢袖,是屬於那個時代的奢華迷離。她裹著羽絨服,手裏端著一紙杯的熱水,和季放在聊天。紙杯上熱氣飄了上來,在空中散開,襯得她的眼睛潤潤的。

傅延遇一手拉著行李箱,另一手提著他從杭城帶來的黑森林蛋糕,經過大巴幾個小時的顛簸,外面的禮裝上的蝴蝶綢帶已經歪歪扭扭的,將掉未掉。傅延遇已經擔心很久了,不過好在,它還在堅持著。

覃樺喝完了紙杯中的水,就下去換了衣裳。天氣寒冷,她沒有把妝面洗了,只讓化妝師幫忙拆了發髻,就這樣戴上帽子裹著圍巾,希望自己能生出瞬間轉移的本事,一閉眼一眨眼,就回到了酒店溫暖的房間裏。

而事實是,覃樺還需要走半個小時才能鉆到溫暖的窩裏。這一路上,是連日的大雪積起的厚雪,白天裏雪停了就化開些,晚上冷了又接著下,這樣一層層地積了上去,踩著雪走更不好走,一不留神就會在地上摔個大跤。

陸馮生保暖裝備穿戴得整齊,問覃樺:“搭個順風車回去?”

陸馮生是有保姆車接送的,組裏像季放和顧商暉這些人也都是有保姆車接送的,只是因為組裏有幾個老演員,沒有簽任何的經紀公司,當然不會有這樣的接送待遇。他們也更習慣在拍完戲後一路走回去,交流下感情,研討下劇情,這樣即是增進了彼此的親密度搭戲時更自然,也能比較好地把握劇情。後來大家也漸漸地不坐保姆車裏,陪著幾位老演員走路或者坐工作人員的大巴。

今天覃樺的戲份結束得早,其他人還要接著留下來拍攝,大家都有事情做,她也只能自己走回酒店了,還好劇組裏的暖寶寶和熱水袋管夠。

前一個月的拍攝都沒有陸馮生的戲份,他是一個禮拜前才正式進組的。到目前為止也只拍了今晚這場夜宴戲,其實本該結束得更早,但就在陸馮生這兒卡住了,一堆人只能陪著演了好久。

另一組早就把布景布好了,就等這邊的人結束,聽說因為一直沒有等到人最後都在打瞌睡了。覃樺也是從新人過來的,她也經歷了這種有進步知該往何處使,摸不到情緒的時期,是最能明白陸馮生的焦灼,本來還想好好地多給他提供些建議,可卻沒有想到,拍了十幾條後,張具裏就把這場戲通過了,比起之前對覃樺的要求,不知道隨便了多少。

陸馮生殷切地看著覃樺,覃樺還沒有來得及答話,就看到文淩舉著個保溫杯跑了過來。她拽過了陸馮生,把保溫杯塞在他的手裏,有意無意地瞟了覃樺一眼,拉著陸馮生說:“口渴了吧?裏面還有小半杯的咖啡,你先喝著解解渴,我回去給你煮。”

覃樺抿了抿嘴,假裝沒有看到文淩那意味深長的眼神。

文淩是跟著陸馮生一起來的劇組,不是以陸馮生的女友的身份,而是生活助理。陸馮生也算是找到了一個在女友和女友粉之間的平衡點,顫顫巍巍地維持著,竭力地修飾太平。劇組裏的人也都是知曉內情的,文淩在組裏處處都要看管著陸馮生,不允許他和女性聊天,不允許任何的女性接觸他的私人物品,連化妝師給陸馮生打理妝發,文淩都要在一旁盯著,但凡化妝師的手在陸馮生臉上停留地有些久了,她必然會不大爽快地說:“麻煩您快些可以嗎?我們趕時間。”

陸馮生被她弄得頭大,想把她甩了,文淩偏偏又像牛皮糖一樣粘著他。

覃樺自然不想去淌這趟渾水,就對文淩笑了笑,打算走了。

陸馮生忙叫住她:“覃樺,路上積雪,不好走,你還是搭我的便車吧?”他哀求地看著覃樺,在文淩看不見的上方,指了指她。

覃樺拒絕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就被身後的擁抱驚了一大跳。身後的人伸出兩只手將覃樺的腰緊緊摟著,下巴擱在覃樺的腦袋上,他低下頭,垂著眼眉,摟在小腹前的手拉著覃樺的,手把手教她該如何拎蛋糕。

“禮物,有沒有被嚇到?”

最後,傅延遇起身,拍了拍覃樺的肩頭,說:“是不是挨著墻角站了?怎麽那麽多的灰?”

覃樺現在才反應過來,扯了扯傅延遇的圍巾,示意他低下頭,說:“你把圍巾和口罩摘了,讓我看看你。”過了一會兒又笑,“不是說好明天下午到的嗎?這麽晚過來,真是胡鬧。”

“早點見你,不好嗎?”傅延遇又把圍巾戴上,對文淩說,“你好,我是卿卿的男朋友。”

文淩咬了咬唇,目光有些恍然,瞥了眼檐外化了一半雪此時又凍成了冰的路,說:“這麽晚過來探班?”

傅延遇淡淡地說:“其實也到了有小半個小時了,看到卿卿在和季放聊天,估摸著在談論工作,我就沒過來打擾。”

小半個小時,也只是小半個小時。冬天天黑得早,影視城還好些,因為劇組多,大家都是打著燈工作,不一會兒也不定會從哪裏傳出來爆破的聲音又或者三俗的流行音樂。但影視城外的路想必不大好走,這個時間了,班車肯定是已經沒了,要從大巴站趕過來,估計也要被黑車司機宰了很大一筆吧。

文淩楞楞地看了眼陸馮生,後者的面容都被藏在了面罩,帽子後面,是看不見的,但文淩還是太過熟悉陸馮生了,此時他會有什麽樣的表情,她不想猜,也不屑於猜。

半晌,文淩才把那些嫉妒又心酸的情緒從心頭浮走,說:“那我和馮生先回去了,不打擾你們了。”

傅延遇一來,覃樺的心思早就不在他們身上了,隨口答應了一聲,便心疼地問傅延遇:“你應該早點叫我的,怎麽看到我和季放前輩說話就不過來呢?我們沒準在聊天呢!”

“不可能。”傅延遇瞥了她一眼,笑,“你這麽怕他,還和他聊天?我可沒有給你這個勇氣。”

覃樺瞪了他一眼。

“好了好了,我是有私心的,你看,三哥在杭城親手做了蛋糕,又把它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捧著,坐著大巴過來,這麽辛苦是為了什麽?三哥自私,不想讓別人嘗。”傅延遇說話,哈出一口口的熱氣,眼見得它們又都散了。

回去的路,是從所未有的安詳。天依舊是冷的,傅延遇拉著行李箱,覃樺拎著蛋糕,兩人並排踩著嘎吱嘎吱響的雪往酒店走去,連腳印都是依偎著彼此。兩個年齡加起來剛剛是半個世紀的人,談起戀愛來,卻不如小學生來得熟練。比如,傅延遇就不會想到可以解下圍巾自己圍一半,覃樺一半,浪漫得就像韓劇裏鋪排了一遍遍的鏡頭,可以直接進恰到好處的抒情音樂。他們只會走幾步,看一眼對方,又低下頭去走幾步,接著看一眼對方,倘若不幸剛好撞上彼此的視線,就會生出幾分偷糖吃被大人抓住的愉快個羞澀,一個撇過頭咬著唇笑,另一個捂著嘴偷偷笑。

“我看了天氣預報,明天會出太陽呢,雪就要化了。”傅延遇說,“明天是個好天氣。”

“巧了,明天還是個好日子,年三十呢。”覃樺說,“我明天沒有工作,放假。”

“嗯,看來覃姑娘已經打算邀請我約會了。”傅延遇促狹地看著覃樺,“傅某人定當著正裝出席。”

“但後天我有戲份。”覃樺說,“而且接連工作太多天了,我哪裏也不想去。”

“覃小姐對姑娘有誤解。”傅延遇回答,“只要見面的對象是覃小姐,在哪裏見面,都是一次值得紀念的羅曼蒂克。更何況,覃小姐約會的對象還是傅某人。”

“明天是年三十,除了放煙火,看春晚外,還能做什麽?”覃樺問。

傅延遇笑而不答。

傅延遇的房間是覃樺開的,因為劇組包了三層樓下來,兩人之間就隔著三層的樓板。傅延遇對他的房間沒有多大的興趣,唯一不滿就是兩人之間的距離太遠。

“我見你,要穿過三層樓,走過半條走廊,並且在你的門前敲門直到你給我開門為止。”傅延遇皺了皺眉,說,“但凡有點心機和想法的狗仔就可以蹲在哪個角落把我們見面的場景拍了下來,再安個博眼球的標題,全國人民都會知道你為了進劇組被我潛規則了。”

覃樺無語,說:“不會有這麽無聊的狗仔,要拍也去拍陸馮生這些有人氣的,我又沒有什麽爆點,最後只能收到一堆評論,什麽‘這人誰啊,不認識’‘莫名其妙,誰都能被拍嗎’‘就我不認識這人嗎’,諸如此類。而且也別說我現在還是新人一個,就算以後有了作品,也不是所有的人進了這個圈子,都會有話題。”

傅延遇恍然大悟,說:“看來我對這個圈子還是不了解。這幾天在家裏一直在查關於娛樂圈的新聞,大概我是落後了,都不大看得懂了。”

“那些沒什麽好看的,有半數是炒作出來的。尤其不要看微博上的,都是些流量,沒準都是買下來的通告。”覃樺暗暗抽了口氣,傅延遇輕飄飄一句話,讓她著實認識到了些兩人之間存在的危機,便又小心翼翼地問傅延遇,“那你看了這麽多新聞後,還願意支持我做演員嗎?”

傅延遇或許是真的不介意,也有可能是沒有理會到覃樺的深意,很快就反問:“我為什麽要反對?”

“嗯。”覃樺卻還不敢松氣,瞥了眼傅延遇的神色,這才故作淡定地看著電梯轎壁上倒出的人影。

“說起來,”傅延遇沈沈地問,“那個陸馮生,我看過他的照片,覺得他很眼熟。”

“哦,那是我高中同學,現在在一個組合裏,具體叫什麽我也記不得,蠻有人氣的。”覃樺說,“他身邊的女孩是他的女朋友。”

“我記得他,我在醫院裏見過他。”傅延遇說的是覃樺被打進醫院的那回。

“那次還是要謝謝他的。”覃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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