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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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她決定留下來。因為大連迎來了冬天，下了第一場大雪。她坐在窗前，看著雪花一片一片從窗前飄落。她的心在此刻變得安靜。冬天，是她喜歡的季節。這樣，她就可以窩在溫暖的被窩裏睡懶覺，穿著厚重的衣服在雪中奔跑，呼出大口大口的白氣，看它們在空中消失。她感覺雪花落在臉頰上，化成水，輕輕滑過。似一個輕輕的吻，稍縱即逝。
她說：“林言，我要留下來，找份工作，在這兒過冬。我想看冬天的海，看冬天的雪。”
“你究竟是為我而來，還是為這場雪？”林言拿起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
她笑，說：“你應該說是這場雪將我留下。”
她在一家咖啡廳找了一份工作。從早晨八點工作到下午五點，或者從下午三點工作到深夜十一點。坐在吧臺認真煮著每一杯咖啡，送到客人面前。喜歡看他們心滿意足地喝著，或者在午後慵懶的陽光下與同伴聊天，或者在夜晚昏暗的光線中低語。人不多時，她會給自己做一杯愛爾蘭咖啡，倚著吧臺慢飲。她喜歡愛爾蘭咖啡的物語，“得不到的愛，思念此生無緣人”以及它另一個名字“天使的眼淚”。這是一個愛而不得的故事。她喜歡這份愛情的單純，美好，祝福。她常常在這種時候，看見窗外夕陽很美，心中平靜，感謝今年冬天可以如此度過。
有時，林言會來接她。下午五點，在門口等她出來，拉著她的手去附近吃晚餐。他不讓藍珊下廚。在一次品嘗過藍珊的手藝後，堅決不讓她再有第二次機會考驗自己的味覺。自己也會下廚，做一些家常小菜。吃晚餐時，會為她點上一杯摩卡或者哥倫比亞，一份芝士蛋糕，一份蔬菜沙拉。有時不要蛋糕，會換成冰激淩。
或者是深夜十一點，在門口等她出來後上前將她擁進自己溫暖的大衣裏。她向來穿的很少，雙手總是寒冷。林言喜歡捂著她的手不停的哈氣取暖，看著她凍著通紅的臉笑得天真。
林言很佩服藍珊每天喝那麽多咖啡，竟然很少失眠。冬天的她，特別嗜睡，特別討厭早起。他六點起床，吃完早餐，拍著她的臉。她發出如貓一樣的聲音向被窩裏鉆去。不用早起時，亦會將她弄醒，看著她煩躁的扭動身體，催促他快點上班。林言喜歡貪睡的她，如未睡醒的孩子，滿臉慵懶，撒嬌，就是不願起床。
兩人第一次接吻是在雪中。她站在那兒，擡頭仰望天空，看著雪花從天而降，眼睛明亮美麗，一如幼童。他不禁上前，將她擁進懷裏。她朝他微笑，嘴角輕揚。他俯下身，吻住她。那一刻，他只覺四周安靜無聲，只剩下他們二人。猶如清晨陽光灑在下了一夜積起得雪上，安靜溫暖。他貪戀這份溫暖，不斷深入，希望汲取更多。不管雪，下的越來越大。
直至下午五點，雪才停止。晚飯後她坐在窗臺上，安靜的看著雪。今晚的月亮很美，給雪披上了層銀黃色的輕紗。她看的入迷，不覺他一直在身後。他被她吸引，對她有了欲望。從後面抱住她，輕吻她的耳根，頸。一下，一下 ，緩慢，輕微，小心翼翼。害怕懷中的她，像忽然受驚的小鹿倉皇而逃。他漸漸脫去她的衣服，看見她黝黑的皮膚在月光下變得撩人。想起第一次見她，在喀納斯湖邊，她在自己懷中睡去。那時的美好，她從未失去。他變得強烈，在她的身體裏失去了理智。
即使在這種時候，他們也從沒有想過天長地久，想過未來。
藍珊清楚地知道，林言是和許湛不同的人。他們彼此之間從來不做任何承諾。他任她偶爾消失，不知去處，不明歸期。她任他在外應酬多晚，從不過問。他不需要她為他做家務，洗衣服，也不需要她向自己回報行蹤。如同在喀納斯結伴而行，一起時，相處融洽，分開時，各自生活。林言從未向她提起未來，她亦是。兩人相處坦然，心照不宣。
藍珊相信，林言此刻是愛自己的，而自己也是一樣的心情。林言說：“藍珊。我們都是不適合婚姻的人。你太愛自由，始終缺乏安全感，對人沒有足夠的信任感 。你不會結婚。一個男人拴不住你，一個家庭更拴不住你。你太過敏感，一旦嗅到危險，就會倉皇而逃。”
“那麽你呢？擁有一家公司，百萬家產，為何至今仍是單身？”她是在偶然間得知林言的身世，感覺聽到的那個人和眼前這個人不是同一個人。卻也終於明白，為何自己再見他時會想起許湛。二人都是寂寞，英俊，惹人喜愛的男子。
“我也許是不適合婚姻。”林言淡淡的笑。“第一任妻子是青梅竹馬。也許正因為如此，感情從一開始就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不過兩年，彼此厭倦，終是離婚。第二任妻子，是父母喜歡的類型，乖巧，聽話，孝順，似乎從未反駁過我的話，和我吵過架，對我大吼大叫。可是三年後，卻不顧腹中的孩子，割腕自殺。很久之後，我才明白，她嫁給我，並非愛我。只是因為當時我是條件最好的人，婚後的生活讓她漸漸失望。她在我身上投入太多的感情，最終只有失望。第三任妻子是我的助手，本以為相處多年，應該可以到老。才發現，合作和一起生活是兩回事。回到家，仍要面對公司的事，仿佛工作時間變成了24小時。”
“你真心愛過她們嗎？如果真心愛過，那麽三段婚姻未曾可惜過。”
“愛情從來不是簡單的事。”
“愛情如飲水，冷暖自知。”她在沙發上躺下，以一種舒服的姿態看著外面天空。她說：“有些人，愛上是一世的事。有些人，愛上只是一時的事。”
“那麽，我是一世還是一時？”他上前，在她身邊坐下。
“一時。”她笑，眼睛不由瞇起。“我對你而言，也未必是那個一世。”
他不語，嘴角愈發溫柔了。
生活以這樣的方式進行。兩個人的生活相交，卻又獨立。彼此都很享受這種狀態，隨時離開，見面，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因為沒有承諾，所以沒有束縛。
她辭去了咖啡廳的工作，在春天到來的第二個月的時候。她靜靜地聽著咖啡廳裏播放的音樂，一首安靜的意大利的曲子。沒有喝咖啡，向每一位客人微笑，看著他們在位置上坐下，喝著她煮的咖啡。她想外出旅行，然後回去見一見伊水。雖然知道回去後，兩人的關系仍舊無法改善，可，還是想見她。
她遞上辭呈，迅速回到家後開始整理東西，沒有絲毫猶豫和不舍。最後確認了一遍東西，她背上雙肩包，轉身看見林言略帶不滿地站在面前。他問：“你要去哪兒？”
“西藏。也許會去稻城。春天了。”她表現平靜，沒有絲毫意外。
“為什麽不叫上我？我以為我至少成為了你的同伴。”
“我一向獨來獨往。”
“看來，你也不準備回來了。”
“是的。”
沈默在二人之間蔓延。最終，林言輕嘆一口氣。他說：“如果可以的話，三天之後再走吧！我想和你一起去。三天，我需要三天來交代公司的事。”他看向藍珊，見她沒有任何動容。他苦笑：“藍珊，我以為你至少會有一點愛我。你終究不肯為我留下，哪怕三天。”
“那是你的計劃。林言，如果三天當真可以完成，我在拉薩等你。只三天。”她輕輕的笑，來到他面前，抵住他的頭。“不要去以為什麽。我是什麽樣，你早已知道。”
生活，是現實殘酷的，卻一樣編織出夢幻的東西。林言忽然明白，原來離別是勢在必行的，只為打破現實中依靠相聚，感情制造出來的幻覺。藍珊從來都清醒從來都痛苦，從來都知道現實唯有面對。所以她不沈溺幻覺，以一種驕傲決絕的姿態將其打的支離破碎。這樣的女人，是愛不得的。因為一旦愛上，受傷的永遠不會是她。即便受傷，她也會立刻從傷口中爬起，用自己的冷漠平靜將傷口遮住，連傷疤也不曾留下。
愛上這般強大自省的女人，林言只有認栽。他看著藍珊走出房間，將門關上。屋內恢覆了一如既往的平靜。林言聽見自己的聲音：林言，如果愛她，便隨她而去，用盡你的全力去愛她。因為，你已經決定，未來必不可愛她。決定了，讓這份愛消失。他明白，想要和藍珊天長地久，愛情是不可以的。他不過在不經意與之邂逅，卻無法將它帶走。
到拉薩市下午是六點四十。天空還是一片明亮，明媚的太陽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睛。她背著行李慢慢走著，只想快點找個地方睡覺。她太疲憊。來的車上，她睡得不好。她打了輛車，來到常住的那家賓館。房間內設施簡單，但總算幹凈整潔。老板娘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對她有印象。見她來，笑著問她，是否還是那間離陽臺最近的房間。她笑，點頭。
因為高原的緣故，她很快入睡。有時，可以睡到第二天正午。來到廚房，吃老板娘給她留下的早餐。有時，半夜醒來，會來到天井用冷水洗臉。或者去街上看看，和認識的小販打聲招呼。多半，是坐在天井看天空明亮的月亮。直到睡意再次襲來，才回房。
這裏的生活很簡單。也許是因為全族信教的原因，這裏的人們總是很知足。雖然生活並不富裕，可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種平靜謙卑的表情。有時沒事，會和老板娘去購置一些東西。來到集市，站在一旁，聽著他們用自己聽不懂的藏語講著什麽。更多的時候是去廣場看布達拉宮。
來的三天，她有三分之一的時間是在這兒度過。在太陽偏西時，看著霞光灑向這座似乎在山之巔的建築。每當她心中有疑惑或者得不到平靜的時候，就會來到這裏仰望它，像虔誠的信教徒仰望信仰中神居住的神祗一般。燒紅天空的霞光耀眼，讓布達拉宮有類似發出光芒的幻象。向陰的一面，是高原才有的蔚藍天空。似平靜的湖面，燃起大火。而其中的神祗只綻放著它應有的光芒，不被傷害。
她被這場景折服，也因這畫面安靜。多年前，她偶然窺見這一幅畫面，之後便再也無法將它忘懷。她忘不了，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自己當真以為神是存於世間。她很想跪下膜拜，誠信誠意。那之後，她幾乎次次來到拉薩都會來這兒。在這兒，等待晚霞褪盡，夜幕降臨。
如果人生還有疑惑，那麽就先不去想吧！她找了個地方坐下。拉薩的溫差很大。太陽下山之後，氣溫變得寒冷。她不願離開，搓著手取暖。直至夜幕完全降臨，她才起身離開。不會回去，在附近散步，直至身上變暖和才會回去。會和老板娘坐在桌前聊著什麽，或者去天井洗一把臉，看看天空是否有月亮。
沒有想過林言是否會來，抱著順其自然的心態，在這裏度過一天又一天。什麽都不去想，不用去顧及，用這種悠閑的方式消耗時間。她常想，若是將來可以選擇死去的地方，她希望是在這片高原上。無論這片高原日後變成什麽模樣，她都不在乎。僅因，它最美的景色被她目睹。之後，便再也無法忘卻。
第三天，從廣場回來後，藍珊仍沒有想走的念頭。看著散落的東西，沒有絲毫要收拾的意思。她還不想走，不想離開拉薩。是因為林言嗎？她笑。自是不會因為他。他來，不來，她都無多大所謂。她坐在天井，看著天空。今天沒有月亮。也許，夜裏會下一場大雨吧！她想著，打了盆水回房間。
不知何時睡去。醒來的時候，窗外出來肅靜的雨聲。“沙，沙，沙……”讓她想起幼年養的蠶吃桑葉的聲音，輕微而又快速。她來到天井，看著這場在深夜降臨的雨，內心安靜。再過幾個月，雨季就會來到。到時，回去看看伊水。看看她，怎樣都好。
空氣中忽然傳來敲門聲，清脆並且突兀。雨似乎受到驚嚇，收斂了聲音。她來到門口開門，看見林言一身濕透，極狼狽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她倒不意外，請他進屋，領上樓，來到自己的房間洗澡。
待林言洗完澡，她已在床上睡去。他輕笑，來到她身旁，側身躺下。
林言翌日午後醒來。他睡得安穩，醒來後不知幾點，只覺得肚子餓的難受。走出房間，尋找藍珊，想和她去吃點東西。陽光明媚，他一走出房間就看見藍珊躺在陽臺的椅子上曬太陽。他走上前，想嚇嚇她。
“食物在廚房，我已經叫老板娘給你留了一份。”藍珊沒有睜開眼睛，愜意地曬著太陽。
“我以為你今天會出發。為什麽，難道是因為等我？”
“不想動身，想再呆幾天。也許五天，也許十天。”她睜開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林言，你來不來，我都無所謂。可你現在已經在這裏，我很高興。”咧嘴，是一個溫和的笑。
他無言，聳聳肩來到廚房吃飯。
第四天，藍珊從附近的寺廟參觀回來後，對他說：“林言，我們明天去林芝，然後是波密，最後是稻城。”他感到意外，卻覺得又在情理之中。
“之後，你打算去哪兒？”
“回家，看伊水。”
“伊水？”
“是的，我的女兒。”
他啞然，而後是深深地笑。他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麽，還能說些什麽。藍珊給自己帶來了太多的出乎意料。他從未想過她還有女兒，如今聽到，覺得也是理所應當，卻又說不上哪裏理所應當。最後，他收起笑，說：“藍珊，若你願意，我願意一路相陪，直到我想離開的那一天。”
“林言，謝謝。”千言萬語，也只有這兩個字能夠表達她心底的感謝。
林言撫著她的頭發，笑道：“我們同為彼此的同伴，我也要向你說聲謝謝。藍珊，我終有一日會走。我們最終還是會分開。可我，願意此刻這般為你。”
有些付出，因為心甘情願，所以不需要回報。林言懂得，不能指望藍珊回報什麽。如果可以償還，她會用盡全力。如果不行，她寧願從一開始就不要。她不會忘記任何人對她的好。在她心裏，早已經給每個人定好了位置，很難改變。也許，正因為如此，林言才會不甘，卻也無可奈何。他只有以這種方式相陪，直至分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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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林言，我要留下來，找份工作，在這兒過冬。我想看冬天的海，看冬天的雪。”
“你究竟是為我而來，還是為這場雪？”林言拿起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
她笑，說：“你應該說是這場雪將我留下。”
她在一家咖啡廳找了一份工作。從早晨八點工作到下午五點，或者從下午三點工作到深夜十一點。坐在吧臺認真煮著每一杯咖啡，送到客人面前。喜歡看他們心滿意足地喝著，或者在午後慵懶的陽光下與同伴聊天，或者在夜晚昏暗的光線中低語。人不多時，她會給自己做一杯愛爾蘭咖啡，倚著吧臺慢飲。她喜歡愛爾蘭咖啡的物語，“得不到的愛，思念此生無緣人”以及它另一個名字“天使的眼淚”。這是一個愛而不得的故事。她喜歡這份愛情的單純，美好，祝福。她常常在這種時候，看見窗外夕陽很美，心中平靜，感謝今年冬天可以如此度過。
有時，林言會來接她。下午五點，在門口等她出來，拉著她的手去附近吃晚餐。他不讓藍珊下廚。在一次品嘗過藍珊的手藝後，堅決不讓她再有第二次機會考驗自己的味覺。自己也會下廚，做一些家常小菜。吃晚餐時，會為她點上一杯摩卡或者哥倫比亞，一份芝士蛋糕，一份蔬菜沙拉。有時不要蛋糕，會換成冰激淩。
或者是深夜十一點，在門口等她出來後上前將她擁進自己溫暖的大衣裏。她向來穿的很少，雙手總是寒冷。林言喜歡捂著她的手不停的哈氣取暖，看著她凍著通紅的臉笑得天真。
林言很佩服藍珊每天喝那麽多咖啡，竟然很少失眠。冬天的她，特別嗜睡，特別討厭早起。他六點起床，吃完早餐，拍著她的臉。她發出如貓一樣的聲音向被窩裏鉆去。不用早起時，亦會將她弄醒，看著她煩躁的扭動身體，催促他快點上班。林言喜歡貪睡的她，如未睡醒的孩子，滿臉慵懶，撒嬌，就是不願起床。
兩人第一次接吻是在雪中。她站在那兒，擡頭仰望天空，看著雪花從天而降，眼睛明亮美麗，一如幼童。他不禁上前，將她擁進懷裏。她朝他微笑，嘴角輕揚。他俯下身，吻住她。那一刻，他只覺四周安靜無聲，只剩下他們二人。猶如清晨陽光灑在下了一夜積起得雪上，安靜溫暖。他貪戀這份溫暖，不斷深入，希望汲取更多。不管雪，下的越來越大。
直至下午五點，雪才停止。晚飯後她坐在窗臺上，安靜的看著雪。今晚的月亮很美，給雪披上了層銀黃色的輕紗。她看的入迷，不覺他一直在身後。他被她吸引，對她有了欲望。從後面抱住她，輕吻她的耳根，頸。一下，一下 ，緩慢，輕微，小心翼翼。害怕懷中的她，像忽然受驚的小鹿倉皇而逃。他漸漸脫去她的衣服，看見她黝黑的皮膚在月光下變得撩人。想起第一次見她，在喀納斯湖邊，她在自己懷中睡去。那時的美好，她從未失去。他變得強烈，在她的身體裏失去了理智。
即使在這種時候，他們也從沒有想過天長地久，想過未來。
藍珊清楚地知道，林言是和許湛不同的人。他們彼此之間從來不做任何承諾。他任她偶爾消失，不知去處，不明歸期。她任他在外應酬多晚，從不過問。他不需要她為他做家務，洗衣服，也不需要她向自己回報行蹤。如同在喀納斯結伴而行，一起時，相處融洽，分開時，各自生活。林言從未向她提起未來，她亦是。兩人相處坦然，心照不宣。
藍珊相信，林言此刻是愛自己的，而自己也是一樣的心情。林言說：“藍珊。我們都是不適合婚姻的人。你太愛自由，始終缺乏安全感，對人沒有足夠的信任感 。你不會結婚。一個男人拴不住你，一個家庭更拴不住你。你太過敏感，一旦嗅到危險，就會倉皇而逃。”
“那麽你呢？擁有一家公司，百萬家產，為何至今仍是單身？”她是在偶然間得知林言的身世，感覺聽到的那個人和眼前這個人不是同一個人。卻也終於明白，為何自己再見他時會想起許湛。二人都是寂寞，英俊，惹人喜愛的男子。
“我也許是不適合婚姻。”林言淡淡的笑。“第一任妻子是青梅竹馬。也許正因為如此，感情從一開始就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不過兩年，彼此厭倦，終是離婚。第二任妻子，是父母喜歡的類型，乖巧，聽話，孝順，似乎從未反駁過我的話，和我吵過架，對我大吼大叫。可是三年後，卻不顧腹中的孩子，割腕自殺。很久之後，我才明白，她嫁給我，並非愛我。只是因為當時我是條件最好的人，婚後的生活讓她漸漸失望。她在我身上投入太多的感情，最終只有失望。第三任妻子是我的助手，本以為相處多年，應該可以到老。才發現，合作和一起生活是兩回事。回到家，仍要面對公司的事，仿佛工作時間變成了24小時。”
“你真心愛過她們嗎？如果真心愛過，那麽三段婚姻未曾可惜過。”
“愛情從來不是簡單的事。”
“愛情如飲水，冷暖自知。”她在沙發上躺下，以一種舒服的姿態看著外面天空。她說：“有些人，愛上是一世的事。有些人，愛上只是一時的事。”
“那麽，我是一世還是一時？”他上前，在她身邊坐下。
“一時。”她笑，眼睛不由瞇起。“我對你而言，也未必是那個一世。”
他不語，嘴角愈發溫柔了。
生活以這樣的方式進行。兩個人的生活相交，卻又獨立。彼此都很享受這種狀態，隨時離開，見面，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因為沒有承諾，所以沒有束縛。
她辭去了咖啡廳的工作，在春天到來的第二個月的時候。她靜靜地聽著咖啡廳裏播放的音樂，一首安靜的意大利的曲子。沒有喝咖啡，向每一位客人微笑，看著他們在位置上坐下，喝著她煮的咖啡。她想外出旅行，然後回去見一見伊水。雖然知道回去後，兩人的關系仍舊無法改善，可，還是想見她。
她遞上辭呈，迅速回到家後開始整理東西，沒有絲毫猶豫和不舍。最後確認了一遍東西，她背上雙肩包，轉身看見林言略帶不滿地站在面前。他問：“你要去哪兒？”
“西藏。也許會去稻城。春天了。”她表現平靜，沒有絲毫意外。
“為什麽不叫上我？我以為我至少成為了你的同伴。”
“我一向獨來獨往。”
“看來，你也不準備回來了。”
“是的。”
沈默在二人之間蔓延。最終，林言輕嘆一口氣。他說：“如果可以的話，三天之後再走吧！我想和你一起去。三天，我需要三天來交代公司的事。”他看向藍珊，見她沒有任何動容。他苦笑：“藍珊，我以為你至少會有一點愛我。你終究不肯為我留下，哪怕三天。”
“那是你的計劃。林言，如果三天當真可以完成，我在拉薩等你。只三天。”她輕輕的笑，來到他面前，抵住他的頭。“不要去以為什麽。我是什麽樣，你早已知道。”
生活，是現實殘酷的，卻一樣編織出夢幻的東西。林言忽然明白，原來離別是勢在必行的，只為打破現實中依靠相聚，感情制造出來的幻覺。藍珊從來都清醒從來都痛苦，從來都知道現實唯有面對。所以她不沈溺幻覺，以一種驕傲決絕的姿態將其打的支離破碎。這樣的女人，是愛不得的。因為一旦愛上，受傷的永遠不會是她。即便受傷，她也會立刻從傷口中爬起，用自己的冷漠平靜將傷口遮住，連傷疤也不曾留下。
愛上這般強大自省的女人，林言只有認栽。他看著藍珊走出房間，將門關上。屋內恢覆了一如既往的平靜。林言聽見自己的聲音：林言，如果愛她，便隨她而去，用盡你的全力去愛她。因為，你已經決定，未來必不可愛她。決定了，讓這份愛消失。他明白，想要和藍珊天長地久，愛情是不可以的。他不過在不經意與之邂逅，卻無法將它帶走。
到拉薩市下午是六點四十。天空還是一片明亮，明媚的太陽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睛。她背著行李慢慢走著，只想快點找個地方睡覺。她太疲憊。來的車上，她睡得不好。她打了輛車，來到常住的那家賓館。房間內設施簡單，但總算幹凈整潔。老板娘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對她有印象。見她來，笑著問她，是否還是那間離陽臺最近的房間。她笑，點頭。
因為高原的緣故，她很快入睡。有時，可以睡到第二天正午。來到廚房，吃老板娘給她留下的早餐。有時，半夜醒來，會來到天井用冷水洗臉。或者去街上看看，和認識的小販打聲招呼。多半，是坐在天井看天空明亮的月亮。直到睡意再次襲來，才回房。
這裏的生活很簡單。也許是因為全族信教的原因，這裏的人們總是很知足。雖然生活並不富裕，可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種平靜謙卑的表情。有時沒事，會和老板娘去購置一些東西。來到集市，站在一旁，聽著他們用自己聽不懂的藏語講著什麽。更多的時候是去廣場看布達拉宮。
來的三天，她有三分之一的時間是在這兒度過。在太陽偏西時，看著霞光灑向這座似乎在山之巔的建築。每當她心中有疑惑或者得不到平靜的時候，就會來到這裏仰望它，像虔誠的信教徒仰望信仰中神居住的神祗一般。燒紅天空的霞光耀眼，讓布達拉宮有類似發出光芒的幻象。向陰的一面，是高原才有的蔚藍天空。似平靜的湖面，燃起大火。而其中的神祗只綻放著它應有的光芒，不被傷害。
她被這場景折服，也因這畫面安靜。多年前，她偶然窺見這一幅畫面，之後便再也無法將它忘懷。她忘不了，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自己當真以為神是存於世間。她很想跪下膜拜，誠信誠意。那之後，她幾乎次次來到拉薩都會來這兒。在這兒，等待晚霞褪盡，夜幕降臨。
如果人生還有疑惑，那麽就先不去想吧！她找了個地方坐下。拉薩的溫差很大。太陽下山之後，氣溫變得寒冷。她不願離開，搓著手取暖。直至夜幕完全降臨，她才起身離開。不會回去，在附近散步，直至身上變暖和才會回去。會和老板娘坐在桌前聊著什麽，或者去天井洗一把臉，看看天空是否有月亮。
沒有想過林言是否會來，抱著順其自然的心態，在這裏度過一天又一天。什麽都不去想，不用去顧及，用這種悠閑的方式消耗時間。她常想，若是將來可以選擇死去的地方，她希望是在這片高原上。無論這片高原日後變成什麽模樣，她都不在乎。僅因，它最美的景色被她目睹。之後，便再也無法忘卻。
第三天，從廣場回來後，藍珊仍沒有想走的念頭。看著散落的東西，沒有絲毫要收拾的意思。她還不想走，不想離開拉薩。是因為林言嗎？她笑。自是不會因為他。他來，不來，她都無多大所謂。她坐在天井，看著天空。今天沒有月亮。也許，夜裏會下一場大雨吧！她想著，打了盆水回房間。
不知何時睡去。醒來的時候，窗外出來肅靜的雨聲。“沙，沙，沙……”讓她想起幼年養的蠶吃桑葉的聲音，輕微而又快速。她來到天井，看著這場在深夜降臨的雨，內心安靜。再過幾個月，雨季就會來到。到時，回去看看伊水。看看她，怎樣都好。
空氣中忽然傳來敲門聲，清脆並且突兀。雨似乎受到驚嚇，收斂了聲音。她來到門口開門，看見林言一身濕透，極狼狽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她倒不意外，請他進屋，領上樓，來到自己的房間洗澡。
待林言洗完澡，她已在床上睡去。他輕笑，來到她身旁，側身躺下。
林言翌日午後醒來。他睡得安穩，醒來後不知幾點，只覺得肚子餓的難受。走出房間，尋找藍珊，想和她去吃點東西。陽光明媚，他一走出房間就看見藍珊躺在陽臺的椅子上曬太陽。他走上前，想嚇嚇她。
“食物在廚房，我已經叫老板娘給你留了一份。”藍珊沒有睜開眼睛，愜意地曬著太陽。
“我以為你今天會出發。為什麽，難道是因為等我？”
“不想動身，想再呆幾天。也許五天，也許十天。”她睜開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林言，你來不來，我都無所謂。可你現在已經在這裏，我很高興。”咧嘴，是一個溫和的笑。
他無言，聳聳肩來到廚房吃飯。
第四天，藍珊從附近的寺廟參觀回來後，對他說：“林言，我們明天去林芝，然後是波密，最後是稻城。”他感到意外，卻覺得又在情理之中。
“之後，你打算去哪兒？”
“回家，看伊水。”
“伊水？”
“是的，我的女兒。”
他啞然，而後是深深地笑。他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麽，還能說些什麽。藍珊給自己帶來了太多的出乎意料。他從未想過她還有女兒，如今聽到，覺得也是理所應當，卻又說不上哪裏理所應當。最後，他收起笑，說：“藍珊，若你願意，我願意一路相陪，直到我想離開的那一天。”
“林言，謝謝。”千言萬語，也只有這兩個字能夠表達她心底的感謝。
林言撫著她的頭發，笑道：“我們同為彼此的同伴，我也要向你說聲謝謝。藍珊，我終有一日會走。我們最終還是會分開。可我，願意此刻這般為你。”
有些付出，因為心甘情願，所以不需要回報。林言懂得，不能指望藍珊回報什麽。如果可以償還，她會用盡全力。如果不行，她寧願從一開始就不要。她不會忘記任何人對她的好。在她心裏，早已經給每個人定好了位置，很難改變。也許，正因為如此，林言才會不甘，卻也無可奈何。他只有以這種方式相陪，直至分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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