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珊在醫院躺了一個星期才出院。她的身體太虛弱，醫生囑咐她要好好休養，不要偏食，要好好吃東西，要補充營養。她像個做錯事的小孩，神情認真地聽完醫生的話。待醫生走後，立刻朝他離開的方向做了個鬼臉。許湛不由地笑。

自從那晚藍珊回來後，就如一個孩子般，會向許湛撒嬌，吃甜食，吵著出去曬太陽，對醫生醫囑排斥。許湛時常哄她。他也樂意這樣哄她，看見她朝自己露出開心美好的笑容。許湛願意拿全世界來哄她。

他替藍珊將行李整理好，說：“好了，我們回家吧！出院手續也辦好了，你的東西應該全在這兒了。你再看看有沒有落下什麽。”藍珊看了行李之後搖搖頭。許湛伸出手，拉起她離開醫院。

回去的路上，許湛一直拉著藍珊的手，不肯松開。

這樣的日子以後過一天少一天。許湛知道，她最終是會離開的。無論她決定在自己身邊呆多久，她都是要離開的。所以，他盡可能的讓她住院的時間長一點，盡可能的哄她。沒有提結婚的事，那天買的戒指一直藏在抽屜裏，害怕她看見，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藍珊，兩年前如果有人告訴我會如此愛一個女人，打死我也不會相信。而今，我唯恐自己還不夠愛你。你是這世間難得的女子，我多想將你永遠留在身邊，卻害怕，這樣會加速你的離開。

藍珊，如果可以的話，走的時候，請告訴我。

他側頭看見陽光灑在藍珊的臉，嘴角滿是笑。他為之心動，低頭親吻她的額頭。

之後的日子很平靜。藍珊日日為他做好一日三餐，將家裏收拾幹凈，剩下的時間多在看書。有時，什麽也不做，在陽臺上曬太陽，漸漸睡去。他不願吵醒她，獨自走到廚房看看有什麽材料，自己動手。希望她醒來的時候，可以一起吃飯。也會外出工作，多為兼職。晚上睡不著，會獨自出去散步。他不許，她就會撒嬌，雙手抱著他的脖子，不停地往他懷裏鉆。如果有時間，會和她一起外出。如果沒有，則規定她在幾點的時候一定得回來。

他喜歡現在這樣的她，簡單的就像一陣風。來，或者去都是那麽直接。他在家的時間多了點。他感覺，他們開始像其他情侶一樣。約會，看電影，吃西餐，逛街。就這樣，一直拉著手直到老的那一天，該多好。

許湛推開門，桌上已經擺好晚餐。他微笑，換鞋走入屋子。正當他拿起筷子準備吃菜時，他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放下筷子，來到房間裏下意識的找了找藍珊的行李。是的，不見了。心中似乎忽然空了一塊。雖然從一開始就知道，但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原來心還是會痛的。他來到桌前，獨自一人悶頭吃完所有的飯菜。

他每天不想回家了，家裏誰也沒有，回去也是空蕩蕩的。何況回去後，他總是會想起藍珊。想起她端著盤子從廚房走出來。想起她燉的湯永遠少了點鹽。想起她在夕陽下的睡容。想起不讓她外出時，她向自己撒嬌的模樣。她愛喝咖啡和花茶，家裏還有她未喝完的玫瑰花。她愛看文藝片，常常看著睡著。她偏愛首飾，總是在逛街的時候買下許多耳環，手鏈，項鏈，胸針。而今她不在家裏，那個家到處都是她的味道和記憶。

他開始泡吧，認識不同的女人，和她們游戲。他的生活回到遇見藍珊之前的模樣。他喜歡和她們游戲，看著她們妖嬈美麗的身體在欲望的支配下變成一朵朵性感艷麗的花兒。他從她們那兒尋求歡樂，企圖可以忘記藍珊。

許湛從來不帶女人回家。他總是在想，藍珊，為什麽不向我告別？我以為你會至少向我告別的。我甚至以為你會一直留在我身邊，不再離開。我始終太天真了嗎？還是，你從未想過留下。所以，不用告別。

一個月後，他收到藍珊從西藏寄來的明信片。湛藍無比的天空下市宏偉的布達拉宮。信很簡短，只有四個字：一切安好。心中某處忽然釋然了。他笑。藍珊，原來你未曾忘記過我。

即使如此，日子卻沒有多大變化。他依舊下班後去酒吧，和不同的女人游戲。有時，會獨自一人在酒吧做到打烊，或者直接睡去，醒來後，才會回家。是，他最終只能回家。除了家，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兒。

藍珊，原來我只願去有你的地方。

他被人叫醒，酒吧已經打烊。今天沒有人和他玩游戲。他看了看寂寥的酒吧，訕訕地笑笑。他沒有開車。室外空氣寒冷，他不知現在幾點，也不想去知道。街道上空無一人，橘黃色的燈光照亮了那條他回家的路。他覺得燈光朦朧，什麽也看不到。

打開門，隨手將鑰匙一扔。他去房間睡覺。打開房門，隱約看見床上有人，不由清醒許多。難道小偷大膽到以為他不會回家，所以占用他的床借宿一宿？他輕手輕腳來到床邊。從身形上看應是個女人。他輕輕打開床頭櫃上的臺燈，看見那人不知所措。

藍珊！藍珊！他不知該不該立刻叫醒她，又害怕自己在做夢。狠狠掐了自己一下。藍珊，藍珊。他來到窗前，伸手撫摸她的臉龐。這是她，是她。她回來了，她真的回來了。他感覺她瘦了，不忍心叫醒她，害怕自己上床會驚擾了她。他起身，在她額頭親吻後，在沙發上睡了去。

醒來的時候，身上多了條毛毯。廚房傳來聲響，藍珊應是在做早餐。幸福的生活再次回來了。他仍舊害怕是夢，不敢醒來。直至耳邊的腳步聲愈漸清晰，有人喚他：“許湛，許湛。”他才睜開眼，相信她終於回到自己的身邊。

藍珊在這段時間去了西藏，那個她一直想去的地方。

她說：“當我走下飛機的那一刻，頭開始暈眩，踹不過氣。那兒是不同於這裏的高原，我理所應當會有反應。高原反應是在一個星期後才有好轉。我去了墨脫，稻城，波密，林芝，靠的是擁擠的大巴和我的雙腳。雖然辛苦，卻是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滿足。我知道，在那時我清楚的知道，我愛上了西藏，愛上了這種生活方式。”

“這麽說，你還是會離開。”許湛感到不安。

“我始終是要離開的。許湛，我不可能一直陪著你。”

“可我以為你已經做好一直陪在我身邊的準備。”

“對不起。”藍珊低頭，表示歉疚。她知道他是愛她的，可她沒有辦法以同等的愛同等的方式回報他。她嘗試過，最終失敗的一塌糊塗。

他握住她的手，無言。

他開始希望她有孩子。這樣，她心中的牽掛就會多一份。她也許會留下來。他說：“藍珊，我可以接受你的偶爾消失，可你總有一天會一去不回。我希望你給我生一個孩子。我需要一個孩子去留住你，牽住你。”

“即使有了孩子，我也是會離開的。”她無法以正常的方式過活，無法過上主流生活。她從社會上尋不到她一直想要的安全感，信任，單純，充實，幸福。她無法在社會中印證自己的信念，得不到她的理想。

生活，已經是另一番模樣了。他清楚明白，再也無法回到她出院後的那段時光。她始終擁有一顆不同於常人的心。他唯有放她自由。若一直這樣攥著，她只有死在自己懷裏。她是不會和自己結婚的，而自己也不可能習慣她哪天消失又再次出現。每一次的消失，都可能不再出現。他不敢冒險，也冒不起。

他唯有努力維持現有的平靜，盡量不讓她有想離開的念頭，盡量讓她懷上自己的孩子。哪怕她最終離開，至少還有她和他的孩子陪伴自己。結果，是可預知的。他時常感到無力，感覺一切似乎早已註定。

她打掃房間，無意間打開他的抽屜，一個精致的包裝盒吸引力她的目光。那是一個淡黃色心形的小盒。她立刻想到的戒指，可還是不願相信許湛已有了向她求婚的準備。她知道他愛她，只是不希望這愛已到無藥可救的地步。最終還是打開，是一枚款式經典的鉑金戒指。很多年前，她預想未來丈夫求婚的戒指就是這一款，簡單，大方，雅致。

許湛，離別的時刻終於來到。我以為那是很遙遠的事，以為那一天遠到不會來。可是我忘記了，你終究是和我不一樣的人。雖然，你也寂寞，清醒，自制，可你也需要幻覺。許湛，我有多希望下一次你會和我上路，看看這個社會之外的世界。可惜，你不會。這是你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世界，你不會放棄。

他回到家。藍珊坐在陽臺上，似乎睡著。他走上前，從後面摟住她。“今天怎麽沒有做晚飯？不想做嗎？不想做我們出去吃。”

她舉起手，展開手掌，鉑金戒指呈現在他眼前。她說：“這是什麽時候買的？”

他的臉不由陰了下來。他來到藍珊面前，說：“藍珊，你又要離開嗎？會回來嗎？”

“許湛，把它給別人吧！”她將戒指放入他的手掌中。“我不適合做它的主人，也不會是它的主人。許湛，你應該和一個平凡善良的女人成家。她是溫柔，愛你的妻子，會為你將家裏打理的井井有條，為你生孩子。不似我，會離開，不知歸期。她會幫助你，讓你更加奪目，更加吸引人。”

“不，藍珊。”他握住她的手，阻止她起身。“我不要這樣的妻子。只要你願意嫁給我，我願意沒有孩子，願意你外出不知歸期。只要你和我在一起，無論以哪種方式我都接受。我只想和你結婚，從未想其他人。”

“那麽就想想其他人吧！你願意成全我，可是我不願意以自由作為代價。人是會變的，是貪心不足的。你是我此生最愛的男人，我不想看著這份愛情最後面目全非。許湛，人這一生愛的是一個人，娶的卻是另一個人。我知道你懂。許湛，回來和離開，都是因為愛你。可是，也只能到這裏了。再下去，你痛苦，我也痛苦，這不會是你我願意看見的。”

“也許不會和你想的一樣。”他握緊了她的手，害怕她隨時都會消失。“也許你會安定下來，願意成為那個平凡善良的人，成為我的妻子。我願意等你，只要你答應。我願意等這一種的可能到來。”

手背，一滴淚滴落，四分五裂。而後，兩滴，三滴。

她沒有制止眼淚，只是說：“許湛，謝謝你給了我這麽美的一個承諾。可是，愈是美麗，愈是短暫。”她笑，嘴角微揚，安靜美好。她俯身，親吻他的額頭。

許湛，謝謝你這麽愛我，謝謝你肯這麽愛我。可你註定成為眾人眼中的焦點，成為這個社會的精英，享受這個社會提供的一切物質。註定吸引眾多女人的目光，被她們關註寵愛。如果我答應你，那是多麽的不公平。你可曾想過，我愛你，始終不及我的自由。你為我付出太多，我無法回報。你有你的精彩人生，我不可以耽誤你。遇見你，已經很美麗，很幸運了。怎麽還可以，讓你再等我的時光中消耗掉所有的美好時光？如果結果並非如你所願，那麽你將一無所有。對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冒這個險。因為，你承擔不起後果，我更加無法承擔。

沒有我，你依舊可以幸福。沒有我，你依舊可以和別人建立一個美滿的家庭。你是屬於這塵世中的瑰寶，理應璀璨奪目。

她甩開許湛的手，轉身離開。她拿起行李，走出房子。關上門，已是淚人。

這是一個美麗的邂逅，她將終生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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