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離開後，伊水開始做夢，夢中的場景是那夜在母親房門外看到的場景。她從未見過母親那般神情。是幸福？是快樂？還是一種極度的歡喜？她想要知道，想要得到，並且勢在必行。

鄭嘉在家門口等她，似乎等了很久。坐在門口，一副疲憊的模樣。見她來了，立刻站了起來，始終不發一言，靜靜地等她開門，隨她進屋。進屋後，他拉住準備去倒水的伊水，問她：“伊水，為什麽不來找我？我又有什麽地方讓你生氣了？我以為我們已經和好了。”

“鄭嘉，你愛我媽？”她看著他。這個一直喜歡她，在乎她的男孩。他的眼睛清澈明亮，秀氣的臉龐始終擁有一份驕傲。這張臉，不似林言溫潤，亦不似林言大方。她已經開始忘記這張容顏了。她知道，她從未在乎眼前這個男孩，從未喜歡過他，卻一直接受他對自己的好，接受他再自己身上傾註的所有感情。這於他，並不公平。可是，她不在乎。

“當然。”鄭嘉握住她的手，信誓坦坦。

伊水笑了。她輕提嘴角，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她拉起鄭嘉，將他引進自己的房間。然後，一件一件脫去自己的衣服。鄭嘉被她的舉動驚得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她。她仍笑，在他跟前，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她問：“鄭嘉，你愛我嗎？”

他不知所措，半天也不知該說什麽。伊水仍是笑，上前吻住他的唇。

他們很快在彼此的身體裏沈淪。

她一直回想母親和林言在一起的畫面，回想林言離開時吻自己的感受。她所有的思想，都是那夜在母親房間外看到的一切。哪怕是高潮來臨，她都不曾想過鄭嘉，不曾想過身邊這個一直說愛她的男孩。

從一開始，鄭嘉就註定是這場愛情中的敗將。從一開始，他就不是藍伊水的對手。他始終不及她強大，不似她這般安靜，堅韌。她並非他所想般單純，並非因為家庭不健全而性格孤僻。她不符合他所有的猜想，卻滿足他對一個女孩所有的愛慕。他不及她強大，無法駕馭她，操控她。可他，從一開始就沒能逃脫這一切。從他向藍伊水告白，主動接近這個女孩，愛慕這個女孩開始。

鄭嘉很迷戀伊水的身體。那之後，他經常來找伊水，在她家迫不及待一次又一次進入伊水的身體。伊水從不拒絕。

鄭嘉迷戀伊水的身體，迷戀進入她身體時永遠得不到她的錯覺。明明她就在自己的身邊，卻感覺怎麽也得不到。那種快速墜落，似在雲間的感覺令他難以自拔。他從不知道一個女人的身體會帶來這樣的感覺。哪怕是高潮來臨，她都顯得淡定，遙遠。他一直被這種感覺牽引。逃不掉，亦不想逃掉。哪怕，他明白這又多危險。

例假兩個月沒來。伊水買來了驗孕棒。當驗孕棒顯示出自己懷孕時，她第一個想到了母親。

母親。如果你知道我懷孕會怎麽樣？會生氣嗎？會責怪我媽？會罵我不知羞恥？會以我為恥嗎？她不停地想象母親聽到這個消息的所有可能性。她要開口問問母親。她要以這種方式得到她一直以來缺少的關註。

她找到母親最近的信，按照上面的地址寫了一封信。新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四個字：我懷孕了。她不知道母親是否會收到信。

她並不打算告訴鄭嘉。他知道了，也幫不上任何忙，只會不知所措，勸她將孩子打掉。他們不過是兩個高中生，一年後就要高考，沒有時間，精力，金錢，能力去承擔一個孩子帶來的責任和義務。而這個孩子是否會被生下，她亦不知曉。

一個月後，母親回來了。這比她預計的時間晚了半個月。

她安靜地坐在母親面前，準備和她進行一場談話。

“伊水，將孩子打掉。“

“為什麽？“

“因為這是對你而言最好的選擇。“

“什麽是最好？最好就是，為什麽當時你沒有將我打掉？為什麽你要生下我？為什麽當時你沒有考慮過你是否可以成為一位母親？你不顧一切生下了我，讓我相信這是因為愛，那為什麽不讓我生下他，讓他相信這也是愛。”

“你如果真的想生下這個孩子，那麽我們一起撫養。”她看著母親，不可置信。“我不想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也不想追究他的責任和義務。我只需要知道你的心意。伊水，如果你真的決定生下這個孩子，我不會攔你，我會和你一起面對。哪怕，困難再多也無所謂。”

“你，真的愛我嗎？”她的淚，不由落下。“你明明知道我並不需要你這樣的承諾。什麽叫做和我一切面對？如果你當真願意和我一起面對，汶川地震時就不該棄我而去，就不該讓我獨自一人回來。我想要的，不過是和你在一起，讓我成為你世界，你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不是幾個月才見得上的親人。你總說你愛我。可，這，怎麽能算愛我？”

她以為，她會將母親激怒。她們之間會劍拔弩張，一觸即發。母親會咆哮，罵她，讓她無論如何都要將這個孩子打掉，而不是以這般平靜的方式和她協商。她不需要協商，她只要母親能夠重視她。

她說：“你是有多恨我父親。生下我，卻始終不肯愛我。你是又多恨我，這麽重要的事情依舊可以雲淡風輕。藍珊，為何？這是為何？”

她泣不成聲，看著不發一言的母親。她想，也許絕望的時刻終於來臨。經過這麽一鬧，她也許再也不會保有任何希望。她對母親所有的願望都將不負存在。她永遠都得不到這天底下所謂最無私最本能的愛。這是她天生缺失，從未擁有的。

醒來的時候是第二天中午。母親準備了一桌的菜，排骨湯，番茄炒雞蛋，油淋青菜，酸辣土豆絲。她沒有食欲。母親的手藝她早已領教過，所以並不期待，卻還是去刷牙漱口洗臉。

母親給她盛一碗湯。她喝了一口，說：“淡了。”母親只是笑。

她最終還是決定將孩子打掉。生下來，不單單是撫養這麽簡單。周圍人的看法，閑言閑語，不懷好意的揣測，別人異樣的眼神。她可能會被退學，失去進入大學的機會。母親亦不會因此長久留下來。而這個孩子將來要承擔的，從一開始就太沈重了。

也許從一開始她就錯了。不應該以此來試探母親的反應，不應該對此有所期待。她早該絕望，早該放棄，早該明白。可是，人哪是那麽容易絕望的生物。她知道，她只是累了，很累很累。

“我不要這個孩子。”

“那我明天幫你請假，找醫院做手術。你什麽都別想，把一切交給我。”

“之後，我可以見見我的父親嗎？”母親的神情一下變得落寞了。“我只是想見見他。我從沒有見過他。你回來之前，我也想過。如果孩子生下來，問我關於父親的事我該怎麽回答。才想起，我似乎從未問過你關於父親的事。”

“他是一個優秀的男人，很多女人喜歡他。這樣的人，內心總是自制，清醒。之後，如果你還想見他，我會帶你去。伊水，你有權利知道你想知道的任何事。”

她不再說話，悶頭將手中的湯喝完。

母親安排她住進全市最好的婦科醫院接受手術。在等待手術的時候，她不停的撫摸自己的小腹。害怕，恐懼，想要逃離的心越來越重。她的手心不斷冒汗。時間臨近自己，她感覺自己開始顫抖，她環抱住自己，希望一切可以平靜。

“伊水，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不。”她倔強地搖搖頭。“母親，當初你有想過要打掉我媽？”

“有。最初的三個月念頭很強烈。最終，還是放棄了。伊水，你是你父親給我最美好的禮物。”她輕輕抱住伊水，嘴角是淡淡的笑。“我常想，如果那時我不是那麽倔強，固執，願意為他心甘情願。也許，今日一切都會不一樣。”

“你，有多愛父親？”

“他是我今生最愛的男人。只可惜，這份愛情仍然不能改變我。”

護士叫伊水的名字。母親拉著她，和她一起進入手術室。她說，她要始終陪在她身邊。她躺在手術臺上，被醫生註入麻醉劑。朦朧間，只感覺左手被人緊緊握住，一點也不真實。

最終，我還是失去了。也許，日後還會擁有，也許會永遠失去。

母親，我不能將這個孩子生下來，因為，我並不愛他，並不愛他的父親。我已經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愛上他人，會不會再擁有愛人的能力。這個孩子帶給我的，僅僅只是生理上的反應。雖然他再我體內呆了這麽久，可我們之間並無多深厚的感情。

母親，我已經沒有愛人的力氣了。除了你，我再也不想去愛上什麽人，也不想被什麽人愛。它太累了，太累了。我終將失去，我終將與他人不一樣。終將，不完整。

麻醉藥過去之後，身體變得疼痛，尤其是小腹。伊水知道，裏面什麽也沒有了。空虛伴隨著鈍痛一下又一下向她的神經襲來。她無法忽視，唯有忍受。原來，放棄也是要付出代價的。她想換個姿勢，讓自己好過一點。

母親一直陪在伊水身邊，不說什麽。每天給她送來燉好的湯，看著她喝完，然後在一旁看書。有時，會看著看著睡著，有時會看到天黑。從不在醫院過夜，似乎很放心伊水一人獨自在醫院裏。離開前，會輕輕撫摸伊水的額頭。順著發跡，一下，又一下，動作輕而緩慢。

伊水也看書，以此打發在醫院的無聊時間。常常這樣睡去，醒來的時候或者天黑，或者母親在身旁給她送湯來了。一個月的時間，母親每天都給她送湯來，可手藝從未有所長進。

母親說過，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天賦。發揮，或者浪費則完全有他個人來決定。有些人，天生味覺靈敏，所以成為了美食家。有些人，特別喜歡呆在廚房。而她，沒有絲毫這方面的天賦。食物最初和最終的用途不過是為了填飽肚子，沒有必要太過講究。因著這份不挑食，她的廚藝永遠不可能得到長進。於這方面，她早已有了覺悟。

知道自己擁有什麽樣的天賦，是件幸運的事。至少，還可以去做某件事，義無反顧，一往直前。可是，從不知道到知道的過程會不會太辛苦？太崎嶇？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尋找的勇氣，是否將一生都不知道？

伊水想。至少，她還可以安心學習。哪怕，她已經落下這麽多。

出院後的一個星期，母親帶伊水七月見了她的父親。一個叫許湛的男人。

她沒有和母親坐在一起，而是坐在另一張可以看得清所有情況的座位上。母親照例要了份哥倫比亞。一邊喝，一邊玩弄這美麗的白色瓷杯。她始終安靜，沒有一絲緊張，仿佛等待的，不過是位日日相見的好友。哪怕分別，亦不過是一日光景。

五分鐘後，一位中年男人疾步走向母親。他有著好看的臉龐，可以看出年輕時應是位俊美少年。他留著幹凈利落的短發，沒有任何拖沓的感覺。白襯衫陪紅色條紋毛衣，西裝褲，棕色休閑鞋，左手腕上是款款式經典的手表。坐下後，要了一杯愛爾蘭咖啡。

伊水看見他眼中的光芒。在看見母親之後，不僅是抑制不住的高興，興奮。

他說：“藍珊，我沒有想過還可以再見到你。你怎麽樣？好嗎？仍然一個人？仍然固執地行走在路上？為什麽不可以安定下來？為什麽……”

“一切都好。你呢？”母親輕笑，顯現溫柔優雅。

“怎麽忽然想到見我？”母親笑，端起咖啡杯喝著咖啡。“如果你願意和我在一起，我仍然會不顧一切。”

母親停止喝咖啡，放下手中的杯子。她說：“許湛，你已經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應當珍惜並為之負責。”

“可我依舊是當年的想許湛，願意用盡任何方法將你留在身邊的許湛。藍珊，人這一生總有一些東西必須義無反顧，孤註一擲。只要一次便好。”

“有些事，一次也不需要。”母親朝她招手，示意她過來。她來到母親跟前，被母親輕輕擁入懷中。她說：“許湛，這是我的女兒，只是我的女兒。她叫伊水，藍伊水。”

許湛看著伊水，神情變得激動。他從這個女孩的臉上，尋到自己樣貌的痕跡。他看著伊水那如一灘平靜湖水的眼睛。許久，才說：“我可以摸摸她嗎？”

伊水點點頭。許湛伸出有些顫抖的手，輕輕撫摸伊水的頭發。他說：“伊水，藍伊水，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嗎？”

許久，伊水終於開口。她說：“我不願意。”

許湛一怔，完全不能接受這個回答。

她說：“我只是想看看你，謝謝你的好意。我和母親生活的很好，雖然她總是外出，但是我已經習慣生活只有她。給你帶來不便，還請原諒。”她起身，拉著母親欲離開。

這對他來說，也許是件殘酷的事，但伊水唯有這麽做。和他一起生活，雖然日後有人照顧，她有了父親，但一個家庭就此破壞了。他要怎麽向家人交代她的出現？如何向家人解釋他還有一個私生女？他不再是妻子的好丈夫，孩子的好父親。他一直經營起來的家庭，僅因她的出現毀於一旦。她相信他會竭盡全力去彌補她這個十幾年缺失的父愛。他已經做好為此付出任何代價，可她，並不需要。

她知道，她從不需要。一路走來，從沒有他的相陪。他於她，是個禁忌。外婆從不允許她問起他，不允許她打聽他任何事。她從小就被以如此強硬的方式抹殺所有有關他的存在。仿佛，她的出生只是由母親獨自完成。母親常年在外，回到家，也沒有機會提到他。她一心只知關註母親，早已忘了他的存在。若非這次事件，她也許永遠也不會記起，她還是有父親的。

“母親，他會恨我們嗎？”伊水低著頭，死死地抓住母親的手。

“那是他的事。“母親輕輕拍了拍伊水的手。

回到學校後，伊水拼命地在補習落下的功課。一個星期後的期末考試，直接關系到她在這個班級的去留。之後，是更加緊張的高考覆習最後階段。她沒有時間，亦沒有精力去想太多。

沒有去找過鄭嘉了。有時他來班上找自己，見面也聊不幾句。她不知該怎樣向他訴說自己的意圖。告訴他，他們之間的一切不過是她不在乎的東西。她從未喜歡過他，從未真正想過和他在一起。她亦不願告訴他。她希望，至少在某個人的心中，自己不過是和其他女孩一樣，並無二致。他終究單純。

鄭嘉去她家門口候她，她在外開間房過夜。她只希望他知難而退，別在對她苦苦糾纏。她想。鄭嘉，千言萬語我只有說對不起和謝謝你。你可以咒罵我，恨我，唾棄我，怎樣都可以。只希望，將來別再記得我。

也許，伊水也愛過，喜歡過鄭嘉。在肉體交歡的瞬間，並非全部來自欲望和本能。伊水願意相信，在某個時刻，她對鄭嘉懷有的感情和鄭嘉對自己的感情是一樣。只是，這份相信本身也讓人懷疑。

鄭嘉終於放棄，不再來尋她。她知道，她今後再也不會遇到這樣待她的人。如此單純的，執著地對她好，喜歡她。伊水願意相稱之為初戀，願意相信鄭嘉是自己第一個愛上的男孩。因為，這樣的純真年代將不覆存在了。

作者有話要說： 伊水也許從一個開始就是一個只關註自己內心的人。也許年幼的她是有些卑鄙，會自覺利用他人的感情，不會因此反省。這樣的女孩，確實不是討人喜歡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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