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水沒有多餘的時間享受生活，不僅是因為教材更難，課程也安排的更加緊湊。作業仿佛做不完，課仿佛上不盡。她只有努力並且拼盡全力才能在每一次的考試中都取得優秀的成績。她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只有這令人羨慕的成績。什麽都會離開她，只有成績是完全屬於她的。

這期間，母親只回來過一次。高二的寒假，一個悶熱潮濕的午後，雷陣雨如期而至。她被震耳的雷聲驚醒。母親躺在沙發上，睡著。不知什麽時候回來的，亦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她輕笑，懂得這終究不是她一個人的家。

她日日做好三餐，看著母親一點一點吃完為她準備的那份食物。母親很少說話，多在閱讀或者寫東西。偶爾會外出，不留下任何話。

伊水明白，她是習慣了一個人，不擅長面對他人。她可以在人群中如魚得水，卻始終無法讓人走進她的內心。她是一個被放逐的人，沒有未來，亦沒有希望。無論她的生命如何豐盈燦爛，終究不過是竄上高空的煙火，難得一現的曇花，美好，難得，註定不長久。

伊水留不住煙花，亦留不住曇花。唯有遠遠觀望，心中始終不甘，卻也無能為力。

兩年間，母親時常寄來信件和包裹。信封整齊地寫著她的名字：藍伊水。認真，專註，告訴她自己的行蹤，告訴她山中的美景，告訴她自己活得很好。

信內的內容時長時短。有時只有一句話，有時只有自己的名字，有時什麽也沒有。信紙雜亂無章，是隨手可得的紙材。

寄來的包裹大都是飾品。邊遠地區具有強烈民族特色的飾品，大紅大紫的搭配起來，雅俗共賞。有些是手編的工藝品，精致小巧，是南方城市少見的東西。

她統統收起來，從不回信。

高一期終考試的時候，正好來例假。

伊水捂著肚子，努力做著試卷，渾身不停地冒汗，手心裏也滿是汗。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熬過這場考試，渾身說不出的難受無力，最終倒下。

身體並未接觸地面，而是跌入一個懷抱。伊水嗅到衣服上淡淡的汗味，猜測接住自己的應是男孩。伊水感覺自己被抱起，不知奔向哪裏。這是第一次如此親近一位男孩，她不由緊張，想要拒絕這突如其來不得已的親密。

來到一間開有空調的房間，被放置在床上。男孩似乎在和其他人交談。意識逐漸模糊，伊水陷入睡眠。

醒來時，看見的是白的有些過分的天花板，不適感有所減緩，但肚子仍舊有些疼痛。伊水勉強坐起，才發現左手背上被插入針頭。床邊支架上的輸液還剩一小瓶。這是學校的醫務室。她看了看時間，離下午的考試還有一個半小時。她躺下，想再休息一會兒。

“你醒了。”是校醫的聲音。伊水沖她點頭，微笑。校醫將輸液收起，拔走伊水左手上的針頭，說：“你暈倒在考場了，知道不？”伊水搖搖頭“你有些中暑，加上長期不註重飲食規律，現在痛經當然會受不了。你們這些小女孩，別學人家減肥，現在受苦咯！”

“校醫，她醒了嗎？”門口傳來好聽的男聲。伊水猜測他應該是有著文靜秀氣的江南男孩。

“剛醒。沒什麽大礙，再休息一會兒就可以繼續考試了。”校醫收好東西離開床邊，在門口和男孩聊了一會兒。

“你應該還沒有吃東西，我給你帶來帶了午飯，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所以……”男孩走到伊水面前，遞上一個小巧的飯盒。

伊水接過，打開一看，全是葷菜，抿嘴一笑：“我不餓，謝謝了。”

“怎麽會不餓？”男孩見伊水正要收起，不由緊張“多少吃一點，好不好？”

“嗯。”伊水點頭，開始食用。第一次被人照顧的感覺，伊水心中是說不出的甜蜜和歡喜。

這是和十三歲在去成都的火車上遇到好心阿姨不一樣的感覺，是被人關心，細細呵護的感覺。伊水有些貪戀這份莫名的關註和呵護。

“我叫鄭嘉。”男生笑道。

“我叫……”

“藍伊水。”鄭嘉接過伊水的話。“你是一班有名的冰山美人，不和任何人多說一句話，每天按時上學放學回家，成績不下前十名。別說你不知道自己自己這麽有名啊！”

伊水微笑。三年的初中生活和一年的高中生活她沒有交到朋友。三年的初中生活，並沒有在她人生中留下什麽。她只是一個過客，匆匆從其間走過。

“鄭嘉，謝謝你。”伊水將飯盒還給他。第一次，吃到別人為自己準備的食物，伊水難得的吃完。

“不用，只是你忽然倒下來，真的嚇了我一跳。伊水，今天下午最後一場考完後，準備怎麽慶祝？”

慶祝？伊水從沒有想過。她想的唯一一件事是，也許母親會回來。“你呢？”她問鄭嘉。

“大家準備去唱歌，然後再看”

看著笑著燦爛的鄭嘉，伊水最終答應。

她依約等待鄭嘉。她安靜的跟在這位臉龐秀氣好看的男孩身後。無論結果如何，她都將記得這位少年以如此真誠的方式，讓她看看別人的世界。他主動向她靠近，已是難得。

校門口站了一群學生，三三兩兩，似乎都在等待同伴去狂歡。伊水看見屬於鄭嘉的群體，其中不乏多位女生。見她來，有人吃驚，有人直接表露出不友好的態度。伊水適時停住腳步，不再跟隨鄭嘉前進。

鄭嘉回頭，好奇她為何停住腳步，但立刻感受到夥伴不友好的目光，於是明白了大半。他說：“藍伊水是我請來的，有什麽問題？”不是溫和悅耳的聲音，是帶有不許反抗毋庸置疑的語氣。伊水看向鄭嘉，明白他並非如自己所想，是溫和善良並且陽光的男子。他身上與生俱來一位男性該有的自信和驕傲。

“沒有，只是奇怪你是怎麽請到她的。她向來與人格格不入。”

“鄭嘉，謝謝你的好意，我還有事先走了。”伊水不願成為女生們的主攻對象。她從來不曾獲得來自女生的好感，早已習慣麻木並且躲避。

“你會有什麽事？”去路被一位女生攔住。伊水只知她與自己一同從小學升至高中。“母親不在家中，外婆早已去世。家中誰也沒有，你忙的是什麽事？”

熟悉的嘲笑聲再次想起。伊水明白再不離開麻煩會更多。她不理會，只想離開卻再次被攔下。女孩戲謔的嘴角還未收起，笑容已經鋪陳開來：“別走啊！你是鄭嘉請來的朋友，我們怎麽好讓你離開。一起去唱歌怎麽樣？怕是你現在還沒有去過KTV吧！畢竟，單親家庭總是困難。何況，你母親常年在外。”

“我所擁有的，你們望塵莫及。”伊水輕笑，露出招牌式的微笑。“所以。你們又怎麽會知道我有什麽事？我是一個人居住，那又如何？至少比起你們，我擁有更多自由。我的母親常年在外，又如何？我並不貧窮，不需要像你們月月計算著零花錢。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好好的享受生活。”

此時的伊水，展現出她如公主般的驕傲。她從不以有這樣的母親自卑。從某方面來說，她一直受到母親很好的照顧。她擁有足夠的自由，足夠的零花錢和他人羨慕的目光。她不需要討好任何人。她自小被給予的意識，形成了她現今的自我。她是與同齡人不一樣也不會一樣的孩子，她的世界從一開始就比他們所知道所能想像的更為寬廣。所以，她並不需要他們任何人的目光。

“鄭嘉，要不要到我家來？我母親給我寄來了一些照片，是西藏碧土的照片。也許還會有墨脫，波密，稻城等等地方的照片。”她朝鄭嘉露出燦爛美麗的笑容，將自己的美麗極力展現。

“真的？”

“嗯。”她伸手。鄭嘉上前握住，隨她回家。

在鄭嘉握住自己手的剎那，伊水才知道，自己一直是那個渴望愛，他人關註，朋友，正常感情的女孩。十三歲之前的自己，仍在那裏，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得到改變，而是被緊緊埋藏包裹封閉起來，只待某天忽然消失。

那是她第一次帶人回家。

打開門，請鄭嘉進屋，詢問他介不介意用自己的杯子喝水，然後去尋找母親寄來的照片。最終，還是收起了，並未展示給鄭嘉欣賞。

鄭嘉握著伊水的茶杯，一個陶制的茶杯，粉紅色，畫有幾片花瓣，簡單素雅。他環顧四周，看著這間兩室一廳的房子。家具多顯陳舊，生活用品多是單件。書被放於任何觸手可及的地方，紙筆亦被隨處放置。

他聽見聲響。伊水已立於自己面前，手中不是她所說的照片而是一些零食。他露出好看的笑容，說：“照片呢？”

伊水將食物放於他的面前，說：“是否餓了？想吃什麽？我準備做晚飯。”

“伊水，過來。”鄭嘉沖她招手。她乖巧地來到他身邊坐下。他輕聲說：“是不是根本就沒有那些照片？你只是想讓我來你家，只是想讓那些女孩難堪？”

“今天謝謝你。我去做晚飯，算是謝謝你。”

鄭嘉拉住正欲起身的伊水。他說：“藍伊水，你當真眼中沒有一人？”伊水還未反應，已被鄭嘉拉入懷抱。下一秒，嘴唇被覆蓋住。伊水霎時忘了所有。

伊水不知道，鄭嘉早已關註自己多時。她擁有清秀美麗的五官，優秀的成績，冷淡如菊的性格。這樣的她，早已成為男生口中的風雲人物。他們時常在一起看著伊水從面前走過，打賭誰可以第一個和伊水說話。他們因她的與眾不同，開始關註所有有關她的微小細節。

而鄭嘉，亦是自小優秀，受人寵愛，身邊不乏女生的關註和疼愛。從不知，會有人如伊水待他。他不止一次主動向她靠近，次次都失敗了。他不知這女孩為何如此驕傲，只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停止對她的關註了。也許情竇初開，也許心有不甘，無論如何何種原因，他只知自己的雙眼已經離不開伊水了。

那年暑假，鄭嘉陪著伊水度過大半時光。

鄭嘉常常來到伊水家中，獨自坐在客廳看電視，或者去伊水的房間玩電腦。有時無聊，就看著伊水一個人看書，做家務。伊水很少主動開口。鄭嘉不問，她可以一個人默默地在家呆上一整天。

有時，鄭嘉不回家，坐在床上問伊水：“伊水，為什麽你總是這麽安靜？你這般安靜，讓我覺得自己有時很多餘，似乎你不需要我。”伊水只是笑，鄭嘉拉住她的手，將臉放在她的手心中來回摩挲著：“可我需要你。我這般喜歡你。恨不得天天與你相見，不用回家，恨不得你時時在我身邊。”

如果這是愛情，是否太淺薄了？伊水抽回手，離開房間。她知道自己並不喜歡鄭嘉，一點也不。只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寵愛，如此陪伴。她喜歡的，是這份感覺以及這份感覺帶來的虛榮和滿足。這，是她始終沒有拒絕鄭嘉的原因。她一直渴求感情的人，對於感情，過於匱乏。她竭力伸手，努力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她對感情的饑渴癥，令她面對即使是自己不想要的感情，亦不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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