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燭昏羅帳

關燈
他輕輕擡起手拉住我的手指,笑了笑:“這衣服真好看。”

“那你多瞧幾眼。”

從此以後,就再也瞧不見了。

“今夜,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嗎?”

韶閆笑了笑,我認真地點了點頭:“洞房花燭夜,紅燭昏羅帳。”

“屠彌,你躺下來。”

韶閆往裏側挪了挪,我依言在他的身側躺了下來,他緊緊握住我的手放在胸口的位子:“好像做夢一般,莫不是受了傷出現了幻覺?”

“韶閆,不是幻覺,我是真的。”

“我知道。”

韶閆低沈著聲音在我的耳邊呢喃,我猶如飲了酒似是醉了,雙頰通紅仿佛要著了起來,只聽著韶閆說道:“屠彌,你身上有皂角粉的味道。”

皂角粉?我轉過頭望著韶閆,他這樣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竟然還知道皂角粉這麽通地氣的東西?

“雖然他們從來沒有向我說起過,但是我知道,我的生母,她是一個凡人。”

“你的生母?”

我只知道韶閆是天生的神,卻從不知道原來他也是有身生父母的。

“太久了,很多知情人如今也已經剩下了沒幾個,他們更願意將我的生母從過去抹去,覺得這樣的一個女子,不配成為昆侖尊主的母親。那個時候我還小,他們以為我早就已經忘記了,可是我記得,從來沒能夠忘記。”

“因為你是神。”

“屠彌你知道嗎,神的壽命很長,可是記憶卻並不好,就像芷安,她似我的親人一般,可是不過三四百年,我已經並不能很清楚地記得她的模樣了,其實我也已經記不清楚我的生母長什麽模樣,我只能記得她有一頭烏黑的長發,太陽光照在上面的時候,會發出金色的光。她總是喜歡用水來清洗衣服上的汙垢,用皂角粉,然後在太陽下曬幹,穿上之後,能夠聞到皂角粉的味道。”

“她去哪兒了?”

“死了,入了輪回,沒人告訴我她在哪裏。”

“你也沒去找過她嗎?”

“她既然入了輪回,便已經是另外一個人,我想她也是不願意被我攪亂了生活。”

韶閆說,他的母親沒有吃下長生的藥,而是選擇遵照著自己生命的軌跡漸漸老去,是什麽讓她放棄了永生和天倫之樂,寧願經受輪回之苦一次次地遺忘和重新開始?

韶閆,你一定很寂寞吧,在昆侖山上,寂寞地長大。

“韶閆。”

我拉了拉他的手,他轉頭看我,那雙烏黑的瞳孔盯著我瞧。

“你好像活了很久,你究竟幾歲了?”

“為何要問我的歲數?”

“覺得自己不劃算,竟然找了一個年紀大了這麽多的男人,韶閆,你該好好想想怎麽補償我。”

“是嗎,那我便一世只待你一人好,這樣可夠?”

夠。

一生一世一雙人,這麽好的承諾,有哪個女子能不希冀?

我將臉埋入韶閆的懷中,免得他看見我不由自主落下的淚。

“韶閆,你知道嗎,我喜歡你。”

“你同我講過了。”

“不夠,我怕你忘記了,要同你多講幾次。”

“忘不了,我記在心裏了。”

緊緊攥住了手中的衣袖,我壓低了自己的聲音:“韶閆,我好困。”

“困了便睡一覺吧。”

“好。”

耳畔有融融的暖風吹過,我知道那是韶閆的呼吸,我微微擡起頭,恰好能夠看見韶閆緊閉的雙眼和濃黑的睫毛,就這樣望著眼前的人,我呆呆地怔住了,都不敢眨一下眼,直到陸離在屋外頭催促地敲了敲門。

“屠彌,該走了。”

是啊,屠彌,你該走了。

我依依不舍地從床上坐起,用手輕輕描摹著韶閆的眉角。

他的眉眼微微緊蹙在一起,我很想要將他的眉眼撫平,可是如今我似乎只能夠在他的心頭平添一絲憂心。

韶閆你要好好的。

好好地活著,好好地睡覺,好好地看著日出日落,好好地經歷四季輪回。

我從懷中拿出靈石,輕輕放進韶閆的手中。

此生,我也算是為你穿上了嫁衣,此生,我再不是無名的孤魂野鬼。

我知道你會記得我,終究難免心傷,只希望一別兩寬,你依舊是那個昆侖山上淡如水的男子,你的眉間依舊能夠祥和慈悲。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昆侖山上從未下過雨,卻在我離開的時候下起了瓢潑大雨。沖毀了百年來的積雪,揭開了最深層的惡意。

“我送你下山。”

“不用了。”

陸離與我一同來到了山崖,我婉言拒絕了他的好意。

聽晴獸飛到了我身邊,低著頭似是悲鳴不舍,我摸了摸它的腦袋:“你答應我的,記住,千萬不能說是你送我離開的,否則韶閆一定會將你趕出昆侖的。”

“你要去哪裏,我能來找你嗎?”

“找我做什麽,不如不見。”

我坐到了聽晴獸的背上,它低低的嘶吼了一聲,張開翅膀飛了出去,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令人分不出來究竟是水還是淚,我回過頭,看著陸離的身影越來越小,漸漸地,直到再也看不見昆侖山上的宮殿。

“聽晴獸,你替我向陸離轉達一句話。”

“你說,十句百句我也通通一字不漏地替你轉達。”

“今生難得知己,陸離算一,一生所盼無他,韶閆安好。”

聽晴獸將我送下了昆侖,我沒有走多遠便又折了回去,在昆侖山腳下找了一個山洞,在裏面睡了一個冗長的覺。

從烈烈寒冬直接到了春日融融,是冬眠而醒的蛇將我喚起。這是一條通體碧綠的毒蛇,吐著鮮紅的信子,雙目與我對視,我亦是不解地瞧著它,難不成它竟覺得我的肉也好吃?

如此無聊地對視了許久,青蛇終是缺了興致,扭頭從我身上離開了,直到看不見它的影子,我周身的神經才松懈了下來,從山洞的地上站了起來,扭了扭僵硬的四肢,卻發現手上不知何時起了一塊塊青褐色的斑,檢查了一下全身,發現這樣的青斑遍布全身,難道這是屍斑?

沒了靈石之後,我的身體便開始腐爛了?我慌張地跑出了山洞,尋了一條最近的河流,躊躇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探了上去,果不其然,連臉上,也是起了這瘆人的屍斑。

我回了山洞,拿出了陸離給我的人.皮面具,盯了許久。如果我帶著這張人.皮面具,韶閆就一定會找到並認出我,如此一來,我的離開就沒有了任何意義,我也不願意讓韶閆看見這般狼狽地我。想了許久,我想出了一個勉強的兩全之法,似陸離一般帶一個面具,既能遮了這駭人的屍斑,還能防止韶閆認出我。

昆侖山腳下只有一個很小的集鎮,我在這裏費了好大的勁都沒能夠找到一個面具,沒有辦法只好找了一個鐵匠鋪,央求鐵匠給我打造一張面具,鐵匠打了一輩子的鋤頭鐮刀,只能憑著我的描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弄出一張制作粗糙的生鐵面具,勉為其難地遞給我,問道:“是這樣嗎?”

“是。”

我接過面具,身無分文的我,給了他耳墜子作為交換,在鐵匠疑惑的眼神中,離開了這裏。

我花費了一個多月的時間一路東行來到了東海岸,靠海的小漁村約莫是因為遠離了大的市鎮,雖看起來有些破舊,民風卻很是淳樸。我在這個漁村裏住了下來,打探著關於鮫族的蛛絲馬跡。

漁村裏有個小酒肆,是辛苦勞作一天後歸來的漁民最愛去的場所,每日入夜後,我總愛來這裏坐坐,點一盤花生,一邊剝著,一邊聽著那些袒胸露乳酒氣熏熏的漁民暢談在海上見到的一些奇聞異事,帶著些許加工誇大,說得唾沫橫飛。

一日,酒肆裏來了一個矮瘦的男人,他剛一進門,便有人認出了他大著嗓門同他打招呼:“阿奇,你小子四天沒見著人影,去哪兒了?”

“我給你們說,我在海裏見著鮫人啦!”

“這小子又吹牛呢。”

一群人哄堂大笑,朝他丟了幾顆花生,很是不信的模樣,我卻整個人的神經都緊張了起來,在這個漁村已經一個月了,這是第一次聽到有關於鮫族的言論。

“你們可別不信,我在海上遇到了風浪,被困在了一處礁石上三天三夜,然後你們猜怎麽著,有一個長著人身魚尾的東西出現在我面前,給我帶了食物,第二日天就好了,我才能回來。那個東西就是鮫人!”

“我看你是被困了三天三夜,頭昏眼花了吧,這世上哪有什麽鮫人。”

眼見著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說的話,阿奇有些郁悶地打了酒,然後拎著酒壺出了酒肆,我將兩個銅板留在桌上,起身跟著阿奇離開了酒肆。

“阿奇?”

離開酒肆沒多久,我叫住了阿奇,阿奇回過身瞧著我:“你叫我?”

“對。”

“我不認識你啊。”

“我想跟你打聽些事。”我笑了笑:“方才在酒肆,你說你看見了鮫人,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平白無故說這謊幹什麽。”

“你在何處見到的鮫人?”

“出海後再往東大概有三十裏的地方吧,我也記不太清楚,那一天我出海後才剛要張網,海上就刮起了大風,然後我就被困在了一處礁石上面,可真奇怪,那陣暴風足足刮了三天三夜,還帶著大雨,我渾身都被淋透了,幸好不是冬天,否則我肯定就被凍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