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和楚秦再次去醫院是因為林一姥爺。

林一被楚秦扶著火急火燎趕到醫院的時候，老爺子還在搶救室裏。林一和楚秦到地方，就看見坐在外面的楚荊了。

那天楚秦完全沒留情，楚荊一張臉五彩斑斕的，好幾處貼著創可貼，坐在搶救室外面的椅子上，看起來頹喪又狼狽。

楚荊沒開口，林一和楚秦也閉口不言。整個空氣安靜得讓人幾乎窒息。

裏面那個人，就是屋外這群人的中心。

所有那些事，所有那些人好像都圍繞著搶救室裏那個人運轉。

好像這幾個人的世界沒有那個人都不行。

“我姥爺他到底怎麽了？”林一沒忍住，到底還是問了。

“突然暈倒了……”楚荊皺著眉，看著楚秦，又看了看林一，再看了看林一微微隆起的肚子，面色一下子蒼白到極點。

“怎麽會突然暈倒？”林一激動的站起來，又被楚秦強硬的扶著坐下，一邊安慰林一讓他情緒別太大.波動。

“不知道……”楚荊低著頭，一下子像是老了好幾十歲，以往一絲不茍的穿著此刻也淩亂不堪，就像是和人打了一架似的。

“你是不是和姥爺打架了？”林一指著楚荊，想到這個可能，臉都白了。

楚荊只是搖搖頭。

“不可能！”林一甩開楚秦的手，“不是你要打他，他怎麽可能暈過去？”

“林一，你別激動，你冷靜點。”楚秦抓著林一雙手，“他不可能打你姥爺，你知道的。”

“那他怎麽回事？”林一看著楚秦，一臉無助，“前幾天我們去看他他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就進搶救室了？”

“會沒事的，你別激動。對孩子不好。”楚秦擁住林一，輕輕拍了拍林一的背，類似安慰。

“楚秦，我擔心他……”林一聲音低低的，幾乎哽咽。

“沒事的。”楚秦扶著人坐下，回頭看了看楚荊，楚荊還是看著他和林一，神色十分覆雜。

“他會沒事的，他放不下你。”楚秦伸手摸摸林一的臉，心中微動。

“他最放不下你，你知道的。”楚秦看著林一，林一蹙著眉，臉色直發白。

“如果他……如果他有什麽三長兩短……我，我要怎麽辦啊？”林一眼眶紅著，卻怎麽都哭不出來。

“不會的。”楚秦摸到林一的肚子，輕輕揉了揉，“他還沒看見我們第二個孩子，他舍不得走的。”楚秦笑不出來，看著林一，只輕輕親了親林一的眼皮。

“恩。”林一被楚秦慢慢扶著坐下，才慢慢的冷靜下來。

林一姥爺醒過來的時候，林一爹媽也來了，林見也來了，一大堆人擠在病床前，沒給楚荊留下一點位置。楚荊沒敢太靠前，只遠遠站著，站在能看見林一姥爺的地方，安靜的站著，因為幾天幾夜沒合眼，看起來越發的狼狽和憔悴。

林一姥爺問題不小，也不算大問題，畢竟是老人，老年人容易得的毛病他也躲不過。

楚荊在林一姥爺醒來之後便肯回家去了。白天大多隔著玻璃看人幾眼，晚上等人睡著了便進病房待一會，也不敢太大動靜，待一會便回家了。

楚荊沒想到最後他的老師還願意和他說話，在臨出院那一天，在他偷偷進入病房站著的時候，便看見病床上的人幽幽轉醒，看著他低低喊了一句，楚荊。

楚荊立在原地，大氣不敢出，可能太出乎他意料了，可能被嚇到了，人又叫了他一聲，他才慌裏慌張的回應一聲，老師。

“你明晚不用來了，我明天中午就出院了。”梁必雨慢吞吞，費了些力氣坐起來，楚荊把他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他很想伸手幫一下人，很想扶梁必雨起來，可是他仍然只是想，他不敢動，不敢這麽做。

“你以後也別再叫人送東西了，我用不著。”梁必雨捂著嘴輕輕咳嗽一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

“老師……”楚荊臉色煞白。

“從很久以前我已經不是你的老師了。”梁必雨看著眼前也已經五十好幾的男人，徐徐嘆了口氣。

“老師，以前是我錯了。”楚荊定定看著梁必雨，嘴唇幹得發裂。

梁必雨搖搖頭，“以前的事太久了，我記不清了。”

“老師，我這些年真的……”楚荊聲音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我這些年挺好的。有女兒，有外孫……”梁必雨看著楚荊，微微彎了彎嘴角。

“林一他，真的是我們的孩子嗎？”楚荊像是想起什麽，拳頭捏得死緊，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了。

“是不是有什麽關系呢？”梁必雨側頭看了看窗外，一片濃重的黑色。

“就算是，他和你兒子孩子都生了……”梁必雨還是楞楞的看著窗外，“他們離不開彼此，離開了，只有死路一條。”

“他們和我們不一樣。”梁必雨回頭看了楚荊一眼，眼裏隱隱有光。

“老師，到頭來，你還是從來不信我。”楚荊低著頭，心裏那些傷口又重新撕開，全是淋漓的鮮血。

“可能吧。”梁必雨慢慢吐出一口氣，陳年舊事，太遠了，離他，他不願意去想，也不願意再走回頭路。

“老師為什麽要瞞著我？”楚荊不甘心的拽著拳頭，字字泣血，“為什麽老師懷孕了要瞞著我？為什麽不告訴我？我也好歹是孩子的爸爸……”

“他只能有一個父親，不是兩個。”梁必雨避而不見，“沒人會想要那個孩子有兩個父親。”

“那老師就設計離開我？”楚荊笑出聲來，“把事情捅給學校？一個人回鄉下？還騙我你結婚了。”

“你相信便不算騙了。”梁必雨靜靜的回頭，“你現在也有妻有子，不要再來找我了，你回去吧。”

“你以為除了你，我還會有妻有子嗎？”楚荊笑了片刻，眼淚便出來了。

“那都是我爸逼我的，你不是不知道。”楚荊看著梁必雨，只覺得剜心，“你不肯給我時間，從一開始我要追你的時候你不肯，過了十年，我想要你等我你不肯。你永遠不想留給我時間，你永遠不可能留給我機會，你不肯相信我，也不肯相信你自己。”

“老師，你從來不問我，你也從來不問你自己。”楚荊站著，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一樣。

“我以前年輕，可是我們都一起十年了，你都不肯相信我一點點嗎？”楚荊哽咽出聲，“你一直躲著我，從不肯聽我解釋。老師，我從來沒打算和別的人結婚。那天，我是想和你說的，我想跟你求婚的。可是你說你結婚了，說你孩子都會跑了。老師，你知道什麽叫剜心嗎？比被砍了還疼。就像拿了一把刀把心臟都剁成肉醬。我追著你十年，可是你永遠都在拒絕我，都在想著怎麽才能逃開。老師，你知道我多失望嗎？我以為只要我主動，只要你在我身邊怎麽都可以……可是老師，你逃得太快了。”

“我死心了。”楚荊安安靜靜的，安靜得有些可怕。

“可是後來，我知道了你有孩子的事。我以為你做的那些都是因為孩子。所以我又不死心的開始接近你。你不見我，我就從林一下手。我讓楚秦和林一結婚，我讓你一輩子都不可能逃開我。可是我沒想到……我沒想到林一是……是我們的孩子。我以為那個孩子早就死了……”

“我以為你不會生下我的孩子……”楚荊眉頭皺得死緊。

“都是我的錯。”楚荊痛苦的皺起眉。

“讓他們倆好好過吧。”梁必雨半晌，才回了一聲，聲音喑啞得不成樣子。

“他們什麽錯都沒有。”梁必雨忍不住老淚縱橫。

“是我的錯。”梁必雨看著楚荊，頭發早就花白。

他們倆都已年過半百，糾纏了大半輩子。

他們都不得不退出了。

這場不知對錯與否的感情。

“老師……”楚荊臉色鐵青。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梁必雨閉著眼，“我知道你會怨我。”

“楚荊，別這麽犟。你在我身上已經浪費了四十年了，放下吧。”梁必雨看著楚荊。

“你還有你的孩子，你的家庭。”梁必雨眉頭動了動，“那些事別跟他們晚輩說了，讓他們好好過吧。”

“他們已經知道了。”楚荊皺著眉，“至少楚秦已經知道了。”

“他們是無辜的。”梁必雨臉上發白，“林一肚子裏還有個孩子。”

“你也別再為難他們了。”梁必雨看著楚荊。

“好，我答應你。”楚荊勉強扯著嘴角笑了笑，“以後我不打擾你，也不為難他們。以後，咱們什麽關系都沒有。老死不相往來。”

等梁必雨出院回到家裏，林一懸著的一顆心才終於放下來。

林一這幾天情況很不好，妊娠反應太厲害了，根本不能離開家裏半步，楚秦一直在他身邊守著，忙前忙後，半點休息時間都沒有。一到下午，他還得去學校接Kris回家，等Kris回家，他就得大人小孩一起照顧。算起來，楚秦比他累得多了。

林一不知道是不是懷孕期間情緒波動太大，反應比起懷Kris的時候大很多，每隔一段時間大吐小吐，吐得眼淚直流，看起來可憐得不得了。

梁必雨不讓林一去家裏看他，楚秦就陪著林一老老實實待在家裏，請了兩個阿姨，變著法子給林一做好吃的補身體。

林一終於胖了，連著肚子，看起來軟軟的，特別招人想揉的樣子。Kris一回家繞著林一嘰嘰喳喳的問弟弟（妹妹）的情況，看到楚秦忙前忙後的端東西，就沖著林一咯咯的壞笑。

林一這段時間口味變得及其挑剔，前一秒剛想吃一個東西，楚秦叫阿姨做了，端給人，人下一秒就開始嫌棄。一點都吃不下，聞著味就開始吐。

楚秦從來什麽都順著他。有時候扶著人小心翼翼到天樓，到看天景的房裏，靜靜陪人躺著看星星。有時候小心陪人栽花種草，林一彎個腰，他都能緊張得出一身汗。

晚上林一便乖了。

一過九點，準時犯困，乖乖躺在床上，楚秦陪著，直到人睡著了，才去忙大兒子的事。

楚秦喜歡看林一睡在床上，安靜的樣子。雖然林一鬧起來，撒起嬌來又是另一番風味。

楚秦喜歡看著林一睡著的樣子。在他眼裏，在他身邊，就這樣安靜又溫暖。

他從小很少能感受到溫暖。不管是從家庭，還是從床伴那裏。

說起來他其實也不缺人愛，和他交往過的人，大都愛慕他。或許是愛他這個人，或許愛他有錢有勢，或許愛他的外表。都愛慕著。

他不知道為什麽林一在他這裏就不一樣了。不知道真的是楚荊逼林一和他結婚，他才看到林一。還是他真的，就能一眼看中林一，而不是那些不到一月的露水情緣。

因為事情這樣發生了，所以結果成了現在這樣。

可能他需要感謝楚荊。

如果不是楚荊，他可能沒有機會和林一成為這樣親密的關系。因為林一膽小，而他傲慢。

他不想去想林一是他哥哥或者弟弟的事實。無論怎麽樣，他和林一都不可能分開。他只是不想讓林一再有什麽心理上的負擔。

一個易文已經夠了。

林一太柔軟了，就讓他把尖銳的藏起來。他說了，以後，由他護著林一。

護著林一，還有他和林一的兩個孩子。

林一喜歡孩子，他也喜歡孩子。他喜歡林一。

那天去醫院，易文的護工跟他打了電話，易文已經去世了。

楚秦抽出一點空隙上去看了看人，人已經摘下氧氣罩，顯得特別安靜。

楚秦交待了一些事，靜靜站了一會就下去了。

林一被林見陪著，在掛號處等他。

楚秦一如既往的細心體貼，不讓林一拿重物，下樓梯扶著人，上下車扶著人，小心翼翼，像捧著個易碎的寶貝。

楚秦忙到晚上，才恍惚想起易文的事。楚秦這才發現心裏有股空落落的，類似於悲哀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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