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脫了，得重新縫。”護士有點小心翼翼的，楚秦脾氣不好，她有點怕楚秦，但是被醫生知道了肯定又得罵她不好好叮囑病人，心裏又有點生氣。

“林一。”楚秦不在乎傷口，看著林一半天不說話又喊了一句。

“去縫針。”林一看著楚秦，臉色有點不好，他抓著楚秦的手，手有點不穩，又被楚秦回握住。

“你跟著護士去吧，我一會下去找你。”林一掙脫楚秦的手。

“……”楚秦看了林一一眼，林一也不看他，只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楚秦等了一會，發現林一真的不會跟自己一起去了，便轉過身走了。

等到病房裏只剩下林一一個人了，林一才擡起手把臉捂住。從兩人被送到醫院開始，過了三天楚秦才醒過來。林一的腿重新矯正固定好了，就一直守在楚秦身邊。

其實那個時候他腦子裏唯一的念頭就是跑。多好的機會啊，楚秦昏迷，失血過多，重度昏迷，一時半會肯定也不能起來抓他了。林一一邊死死的盯著楚秦一邊想，他不能在這裏等著他醒過來，他得跑，他得跑啊，他不能幹等著，眼睜睜的看楚秦出事。萬一楚秦再也醒不過來了，要他怎麽辦啊？如果他欠了楚秦這麽大的人情，他要怎麽辦啊？

林一一邊策劃著怎麽跑了，一邊寸步不離的守在楚秦身邊，眼睜睜看著醫生給他檢查，看著護工給他擦洗身體，看著他閉著眼像睡熟一樣安靜的躺著。

林一以前最喜歡睡著時候的楚秦，沒那麽囂張跋扈，沒有不可一世，喜歡抱著他，把頭埋在他脖子裏。

一直等了三天，楚秦終於醒了過來，因為頭上的傷太嚴重，醒來的時候也就睜了睜眼，動了動手指，什麽話都說不出，什麽也聽不見，醒了幾分鐘又睡過去了。

林一逃跑的計劃泡湯了。

等楚秦睜著眼迷迷糊糊看著他的時候，林一想可能他現在跑了的話，楚秦指不定會死的。

林一才後知後覺的覺得楚秦也是一個人，會疼，會流血，肉體凡軀，多碰幾下可能就死了，脆弱得像一塊玻璃。

楚荊在楚秦睡著的時候來過幾次，神情裏也是疲憊萬分，一瞬間老了好幾歲的樣子。

林一不敢讓楚秦看到楚荊，人要醒了，楚荊就消失了。

慢慢的，楚秦醒過來的時間長了，就像現在這樣，能走路，能摔東西，能喊能罵。就是代價也不小。

林一慢慢的出了門，讓人推他去急診室。楚秦趴在手術床上，因為手腳很長，沒地方放，只有垂在外面。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樣，可憐兮兮的，又蠢又笨。

林一跟著進去了。旁邊護士還想轟他，他就說了一句，“我是他家屬。”

給楚秦縫針的醫生認識林一，加上楚秦的身份不同一般人，也沒制止，自己戴上消毒過的手套。

楚秦擡起頭看林一，林一像是安撫他似的輕輕摸了摸他腦袋。醫生用剪刀剪開傷口處的繃帶，血淋淋的傷口就露了出來，除了傷口處剃光的頭發，周圍的發絲也被血浸濕了，看起來有點臟。

林一抓著楚秦的手握住了，放在自己腿上。

也就半個小時的手術，打了麻藥，但是效果不太好，每當那鋒利的小鉤子穿過皮肉的時候，林一就能感受到楚秦握住他的手不由縮緊，抓著抓著，最後等手術完了，林一手上被捏得一片白，半點血色也沒有了。

護工扶著楚秦回到病房，林一跟著進去，護工就帶上門出去了。

楚秦趴在床上，因為麻藥的原因昏昏欲睡。他努力睜著眼睛看著林一，到後來眼皮都撐不住了，一下一下往下掉。

林一就在楚秦床前，靜靜的看著楚秦，楚秦沒伸手，他也沒伸手，兩人沈默著，窒息一般。

楚秦撐不住還是睡過去了。林一出了門，走到外面，才覺得活了過來。那被緊緊揪住的心臟也開始慢慢的松懈，再怦怦的跳動。

多來幾次，他這條命也快折騰沒了。

林一在外面待了一會，就回病房了。回去的時候易文被人推著，在病房外面守著，眼睛還是望著房間裏的，有點癡。

“易先生怎麽不進去？”林一沒叫人，自己轉著輪子，兩個坐在輪椅上的人互相看著，場面有點滑稽。

“不進去了，就過來看看他。”易文看著林一，似乎有點驚訝，又問了一句，“你這是怎麽了？怎麽也坐著輪椅。”

“沒事，前幾天從樓上摔下去了。”林一淡淡的笑了笑，“易先生進去看吧，人睡著，也發不了脾氣了。”

“他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怎麽突然住院了。”易文知道站在門外也不合適，便進了門，也不靠近睡著的楚秦，就遠遠的看著。

“他以為我要跳樓，過來拽我，結果磕到腦袋了。”林一語氣不急不慢的，似乎這整件事都和他沒關系一樣。

“咳咳，咳咳咳咳！”易文忍了一會像是終於忍不住似的，捂著嘴咳嗽起來。

他怕把楚秦吵醒，連忙招呼人把自己推出去。

林一也跟著出去。

“你最近身體也不舒服嗎？”林一皺了皺眉，有點擔心的看著易文，易文臉色慘白慘白的，咳嗽起來像要把肺都咳出來一樣。

“老毛病了。”易文搖搖頭，半晌，等咳得不那麽厲害了，才擡頭看著林一，“小林，我們找個地方吧，我想和你說會話。”

“恩。”林一回頭看了看房間，有點擔心似的，“我可能得早點回來。”

“恩，我長話短說。”易文順著林一的目光看了看房間，笑了笑，“我知道你擔心他，不會很久的。”

“恩。”林一走之前和護工說了幾句，要是楚秦醒了就給自己打電話。

“今天天氣倒是很不錯，好久沒曬著太陽了。”易文擡頭看了看天上，瞇著眼有些執著的看著太陽。盡管天色太大，他眼睛被光晃得幾乎撐不開。

“我不知道這幾天你都在醫院裏。”林一和易文坐在輪椅裏，身後兩個幫忙照顧的護工站在一邊。

“我也不知道你和他吵架出去了。”易文看著林一笑了笑，“他很少和我說你的事，大部分都是張阿姨給我說的。”

“他也不和我說你的事。”林一卻笑不出來，半晌又覺得自己沒意思，也笑了笑，“結婚之後過了很久才聽別人說。”

“對了，Kris怎麽沒和你一起來？”易文不能在太陽底下待太久，沒過一會兩人就被推著到了一處樹蔭下。

“在我姥爺家裏。”林一看了看自己的腿，“我現在也不能照顧他，就先央求姥爺帶幾天。”

“楚秦挺喜歡Kris的，你別擔心那些有的沒的，他不會介意的。”易文安慰林一。

“嗯。”林一知道易文不清楚自己和楚秦的事，恐怕以為楚秦會因為Kris的事責怪林一，才安慰他。林一腦子裏轉了很多話，比如楚秦早就知道Kris是他的孩子，比如楚秦不會因為Kris責怪他，比如他也不需要楚秦的原諒了。有很多很多，關於事實的，但林一都沒有必要說。不是每個人都需要知道真相的，哪怕是個合緣的人呢。

“楚秦很在乎你，我能看出來。”易文看著在陽光底下散步的人，有些羨慕的樣子，捂著嘴輕聲咳嗽幾下。

“小林，我能看出來你也很喜歡他，為什麽要離開呢？”易文這才回頭，看了看躲在陰影裏的林一。

林一只是笑笑也不回話。

“你是不是介意我在他身邊？”易文不確定的問了一句。

“本來就是你先的，我才是不合適的那個人。”林一看著易文仍然淡淡的笑了笑，“我只是覺得對不起，之前不知道你和他在一起，還和他結婚。”

“唉……”易文搖搖頭，嘆了一口氣，“不是你想的那樣。”

林一擡頭，易文也好不遮掩的和他對視。

“他也沒和你解釋……”易文像是在問，又像是自言自語，“我和他不是那種關系，你們結婚的時候，我和他已經沒有關系了。”

“你們結婚半年前，我和他就分手了。後來我因為車禍癱瘓了，他因為可憐我才各處幫襯我。”易文語氣淡淡的，說著又咳嗽幾聲。

“跟他的人也有好些誤會我和他的關系，也有人嫉妒狠了來找我，要我離開他，可我和他已經不是那種關系了。後來他知道了，說他會處理，我也就沒放在心上了。”易文語氣平淡，表情也很平靜，回溯過去，沒有什麽痛苦，也沒有什麽開心的事。

“小林，我和他真的沒什麽事。他只念著舊情分，才幫我的。”易文說完劇烈的咳嗽起來，因為咳得厲害了，臉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

“您少說話，保重身體。”林一伸手拍拍易文的背。

“我啊，沒幾天了。”易文捂著嘴，又猛烈的咳嗽一陣，嗓音像破風箱似的，刺喇喇的，林一聽得一陣揪心。

“我躺在醫院那幾天，他來看我，精神特別不好。我問他，他也不回話。我猜大概是和你吵架了……咳咳……”易文緩了緩，又繼續，“他平時囂張跋扈慣了，肯定也不會和你說些軟話……”

“但是他只念著你，我知道。”易文看著林一，眼裏氤氳起一陣水汽，“我不想你們因為我，因為我，咳咳……鬧不愉快……”

“小林，我求你件事……”易文拉著林一的手，纖細的手指涼的驚人，半點熱氣也沒有。

“您說。”林一對著易文期盼的眼睛，沈默半晌，才回了一句。

“你要是心裏還有一絲一毫放不下他，就和他回家吧。”易文又咳了幾下，單薄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心臟立刻就要跳出來似的。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無理……”易文見林一半天不說話，頹喪的低下頭，“我欠他太多了……”

“易先生，外面風大，您回去早點休息吧。要是沒事，我就先回去了。”林一慢慢掙開易文拉住他的手，易文看起來人瘦，手上力氣卻很大，林一抽出手，手背上被捏出幾個紫紅印子。

“小林，你答應我……”易文還是不死心的看著林一。

“對不起，我今天有點累了。”林一由人推著走遠了。

林一沒有回楚秦那兒，叫人推著他在醫院附近轉了好一會才慢吞吞的回去。

林一到門口的時候電話就響了，林一推門進去，楚秦坐在床上，緊張兮兮的看著護工手裏的電話。見他進來，才放下心來，盯著他，眼裏晶亮。

“你去哪兒了？”楚秦看著林一被推到床前，便伸手撈過人小心翼翼的抱住。

“剛才易先生來了，我陪他說了幾句話。”林一有些疲憊似的，輕輕將頭放在楚秦的肩上。大概這個動作太溫柔繾綣，他真切感覺到楚秦抱著他的雙手瞬間僵硬了一下。

“你別走。”楚秦雙手收緊，語調裏有些慌亂。每次林一和他生氣吵架都會提到易文。他不想林一再和他吵，也不想林一再離開他。

“楚秦。”林一任由楚秦抱著，胸口開始一陣一陣的抽疼，“你怎麽這麽狠啊。”

“……”楚秦仍舊緊緊的抱著林一，一句話也反駁不了。

“那些跟過你的人，你都不虧待。為什麽偏偏對我這麽狠啊。”林一看著前面，眼淚滾滾的落下來，那些跳動的淚珠落在楚秦肩上，瞬間被布料吸進去。

“我會對你好的，我以後都不惹你生氣了，我好好聽你的話。”楚秦也手足無措的，胸腔貼著林一的胸腔，感受林一帶著哭腔，胸口一起一伏。

“又有什麽用呢……”林一眼睛一眨，那眼淚就滾滾的，大顆大顆的滾下來，“太晚了，楚秦，太晚了。”

“不，我不準。我不準你走，我不準……”楚秦狠狠的抱著林一，大手掐著林一的後頸，身體顫顫的抖，“林一，你別走，你別走……”說到後面，已是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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