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酸。”楚秦看著林一慢慢的擡頭，對上那兩顆琥珀似的眼珠子，林一臉上滑過一絲詫異。

“明天我帶你去樓上看看。今天不早了，你要是不想洗澡就早點睡。”楚秦扶著林一躺下，拉過被子蓋住了林一的肩膀，只留下腦袋在外面。

“你還會讓我走嗎？”林一一動不動的，任由楚秦給他掩上被子，語氣淡淡的。

楚秦動作停了，看著林一，林一也毫不躲閃的看著他，一時間，安靜到可怕。

“我還有點事，你先睡，我馬上回來。”楚秦俯身親了親林一的額頭，便關上燈帶上門輕手輕腳出去了。

林一躺在床上，半點睡意也沒有。他其實不算個認床的人。逃的那六年有時候床還沒睡熱乎又匆匆走了，還有什麽可認床的。

而且，這張床才是他最熟悉的，一連睡了三年。

林一有種拾舊的感覺，明明自己再熟悉不過了，現在卻感到很陌生。這張床是這樣，這個房間是這樣，這屋子是這樣，連楚秦那個人也是這樣。

他以為自己很了解楚秦，也以為那次跳樓兩人已經沒什麽關系了。他冒著風險用命來換不見楚秦，然而那個人還是追過來了。

林一不知道這一次自己還有沒有勇氣再死一次，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勝算，在死了之後還能起死回生。

大概他也死心了。楚秦怕是他死了也不會放過了。

林一以為楚秦至少不會這麽冷靜的把他接回來，至少該生氣，該提著他的領子威脅恐嚇，至少還應該問他Kris的去處。

楚秦不像那個楚秦了。

林一睜著眼，眼珠子一動不動，直到眼睛酸澀得痛了，才慢慢閉上。

他看不懂楚秦。或者從頭開始都沒看懂過楚秦。

大概他太正常了，無法理解那些超乎正常之外的東西。譬如楚秦走之前親他的額頭，譬如楚秦乖乖的抽回他的手，譬如楚秦幾乎是小心翼翼的伸手觸摸他的臉頰。

要是楚秦像以前那樣，專橫偏執，他還知道怎麽對付。大不了再斷一條腿。

可是這樣的楚秦，林一無所適從。

林一費勁的坐起來，坐到輪椅上。自己轉著輪子開門出去。

屋子裏沒有其它人，如果楚秦還在，就只有他和楚秦兩個人。一如六年前，充實又寂寞。

林一慢慢轉到樓梯邊，看著蜿蜒而上的樓梯。樓梯盡頭就是三樓，三樓的角落裏有一間畫室。

林一單腳站起來，兩只手扶著樓梯的扶手，艱難的跳上去。幸虧樓梯臺階之間距離不高，雖說是木的，也不算很滑。

等林一爬到三樓，已經出了一身汗，頭發全都濕淋淋的貼在臉上。林一坐在樓梯口休息了一陣，扒了扒粘在臉上的發絲。

平地蹦起來就沒那麽辛苦了，林一進了畫室，發現畫室打掃得幹幹凈凈的，顯得特別空曠。

林一隨手翻了翻，墻角裏堆積的畫已經不在了，畫筆和顏料都是新的，畫架和椅子也是，雖然樣子都和以前用過的一樣。

畫室一面墻拆了，裝的落地窗，視眼很好。林一廢了些勁才把窗簾拉開了，遠處就有斑斕的燈光照進來。

林一關了畫室的燈，拉過椅子，坐在落地窗外面的小陽臺，隔著半人高的鐵柵欄，靜靜的看著遠處的夜景。

已經是八九月份，夜裏涼了很多，風一吹，林一就感到一陣紮進皮膚的冷。

那時候在這個家，林一待的最久的地方就是這裏。楚秦不在家的時候，和楚秦鬧別扭的時候，把自己關了三天三夜的時候。大概因為林一在這裏畫了很多遍楚秦，總覺得這裏親切，後來也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小空間，再後來便是淒楚怨恨了。

林一伸手摸了摸眼前冰涼的鐵欄桿，心下凜然，現在再怎麽慫恿自己，也不敢翻過它跳下去。林一扶著鐵欄桿慢慢站起來，心裏一片冰冷。那時候自己倒是勇敢，卻一點都不想Kris的處境。要是自己真的運氣差一點，就算只有三樓，落得個半身不遂的下場，Kris又該怎麽辦？

林一還在想，突然就被人抱住了，猛地往後一扯，兩人便狠狠的摔在地板上，那人倒地的時候似乎撞到了什麽東西，發出沈悶的聲音，而後又是稀裏嘩啦一陣亂響。

“……”混亂之間，林一斷腿撞到椅子，疼得他汗流直下，一句話都喊不出來。

“你幹什麽？！”那個聲音氣極了，又像是擔心狠了，聲音直發抖。

“……”林一一動不動的由那人抱著，疼得直抽筋。

“你怎麽了？林一。”楚秦爬起來想看林一的腳，剛一碰，林一疼得直縮腳。

林一怕他亂碰，咬著牙，聲音碎碎的，“你別動……疼……”

楚秦不敢動了，借著外面的光看著林一，看見他滿頭的汗，忙不疊才跑去開燈。

“我抱你出去，你別動。”楚秦一手抄過林一腋下，一手繞到林一膝蓋彎裏，抱起人就走。

林一配合的用手勾住楚秦的脖子，等楚秦下了樓，將林一放進車裏，林一放下摟住楚秦的胳膊，手一動，只覺得滿手粘糊糊的，帶著血腥味。

林一借著車燈看清了，滿手的鮮血。

“你流血了。”林一楞楞的，費勁支起身子想看看楚秦，楚秦已經坐在駕駛位上，打著方向盤猛地沖出去。

“你流血了！”林一才回過神似的，掙紮著想爬到前面去，“停車。停車！”

“你坐好，我沒事。”楚秦仍然穩穩健健的，載著林一往醫院趕。

“……”林一仍然楞楞的看著手上的血，太多了，整個手掌和小半個手臂全是紅的。林一拼命想讓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他們就是去醫院，就是去醫院……沒事的，會沒事的……

林一不知道十分鐘的路程為什麽會這麽遠，整個車裏都是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林一腦袋開始眩暈，似乎流血的那個人是他自己一樣。眼前全是些昏黃的燈光閃過，他想看看楚秦的臉，可是他手腳都僵住了完全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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