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秦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目光還專註的看著床上闔著眼的人。易文這會似乎好受些了，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了，可嘴唇還在顫顫的，似乎夢到了什麽，想說些什麽，可最終還是沒說出出來。楚秦探身向前，手探到易文的額頭貼了貼，發現體溫還是偏高。

易文在這裏躺了三天了，這是第四天。從楚荊那天來明館用水杯砸了楚秦之後，他便跟著又病倒了。

易文這身子弱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自從十年前出的那場車禍之後，除了下身癱瘓之外，還落下了一身的病，不大不小的，不至於要人命也不會讓他好過。前一段日子楚秦把林一帶回明館那會，易文也犯過一回病，折騰了一個星期，楚秦還是把他救回來了。易文有種直覺，這回這病怕是沒那麽簡單了。至於為什麽有這種直覺，大概是久病成醫，自己的身體狀況，也是自己最了解。

到了傍晚，易文醒了一次，楚秦還坐在床邊，一雙漆黑的眼睛看著他。

易文想對楚秦說些安慰的話，可是嘴唇囁嚅幾下，終究還是什麽都說不出來。易文身上痛得厲害，渾身軟軟的，精神也怏怏的，也沒力氣做其他事情了，就這麽看著楚秦，楚秦也靜靜的看著他。

易文恍恍的，看著眼前的楚秦，似乎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楚秦那會才剛大學，自己算是他的學長。楚秦那會脾氣比現在還臭，不說軟話，態度強硬，不太好相處。

那會易文有一個大他兩歲的戀人，已經畢業了，做IT行業的。

易文和楚秦認識的時候，跟在楚秦身邊的是一個清秀的少年，看起來不算漂亮，但是氣質很好。易文和楚秦只算點頭之交，畢竟那個圈子並不在明面上，幾個同類大家都明晰。

易文和戀人分手後，楚秦身邊已經換了一個人，還是清秀型的，有點瘦，也不漂亮，氣色比較好。

易文和楚秦算得上小熟，兩人在一個學院，一些活動自然就能碰面。易文性格好，圈子裏很多人都在追求他，只有楚秦沒動靜。

楚秦還是那個樣子，面上沒多餘表情，性格有點強硬，不算專一，也算不上濫情。雖然人換得有些快，但是跟過楚秦的卻沒人說楚秦的壞話。大多數是惋惜是遺憾，那個心腸冰冷的男人，再久也不過是一個床伴關系。

易文沒理由對楚秦沒興趣。楚秦那樣的男人，特別吸引人。不管是外在還是性格。楚秦那樣的人，像是一輪明月，高寒之處，人總是渴望企及了，希望自己在那人眼裏不一樣。但是企及了，易文才知道那明月的殘酷。人總是人，人渴望溫暖，在那不勝寒高處，待得久了便待不住了。哪怕這輪明月再美麗，再稀有呢。

因為太冷了。

易文和楚秦分開半年，兩人沒有明確的說過分手的事。易文畢業了，楚秦也快畢業了。易文在工作的同時，同學聚會又免不了聽到楚秦的緋聞。說是一個小學弟暗戀楚秦，挺明顯的，就是誰都沒拆穿罷了。那些同學給易文描述那個小學弟的長相，清清秀秀的，也不算漂亮，也算不上氣質絕佳，挺活潑一人。

易文心想，那人外貌性格都是楚秦的菜。

易文偶爾也會和楚秦聯系，也就是客客氣氣的發一些節日祝賀，像是群發那種不太走心的，楚秦從來不回覆。

易文再次和楚秦有交集的時候是自己出車禍之後。楚秦來醫院看他，很久都沒說話。易文也有些尷尬，就聽楚秦說，“對不起，這些都是因我而起。”

後來楚秦跟他說了，他出車禍不是意外，是他爸做的。他爸不喜歡他和男人攪在一起。然後楚秦又說，“我會負責的。”

易文原以為他和楚秦就這樣相忘都市了，沒想到那場車禍之後，兩人又莫名其妙的的糾纏了十年。

楚秦對他好了起來，比起兩人有關系那會體貼了很多。他自然不會自作多情的以為是楚秦喜歡上他了。易文知道自己下肢癱瘓以後，也有一段特別灰暗的日子。他不可能不恨楚秦，要是沒有楚秦，他也不會變成這樣一個殘廢。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認，要是沒有楚秦，他可能早就死了。

楚秦身邊還是不停的有情人，大多都是清秀型的，不漂亮，氣質挺好。易文驀地想起那個暗戀楚秦的小學弟，不知道那個學弟有沒有和楚秦表白，要是表白，估計楚秦會欣然接受的，畢竟是楚秦喜歡的類型。

楚秦給易文找了幾個心理醫生，等易文稍微恢覆了一些之後，心理也慢慢不那麽消極，不那麽怨恨了。楚秦對他依然很好，好得讓他很多情人都嫉妒。

易文對楚秦大概沒辦法和以前一樣。他和楚秦不一樣，他不是天上可觸不可及的明月，他其實抱著一些僥幸想和楚秦覆合，雖然此情此景和以前自己盼望的已經很不一樣了。可是他也是聰明人，聰明人在碰壁之後便也絕口不提那些事了，退到一個安全也可靠的地方。他腿癱了，人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身體也好不全，沒什麽可失去的了，心態也就寬了。易文對楚秦是有過真感情的，但是那份感情也不是感天地泣鬼神，在易文的人生中有比楚秦更重要的人存在，有讓易文更記憶深刻的感情。可是事實也改變不了，他和楚秦的情沒有了，但是他又必須和楚秦生活在一起。其實易文除了一開始有些怨楚秦之外，對楚秦真的沒其他愛恨了。楚秦不是一個不負責的男人，也沒有對他不好，大概自己和楚秦不是那種關系，所以也沒有大的希望，也沒有大的失望。越相處，易文便覺得楚秦的好，楚秦不喜歡那些花言巧語，脾氣大多數都很強硬，說不出什麽好話，卻沒有壞心思。大概是從小被家裏驕縱慣了，像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孩子，大多時候是被人誤解的，但是他不屑去解釋，也就越發的讓人渾身冰冷。

楚秦結婚易文是知道的。只是易文沒見過和楚秦結婚的人。一開始易文只覺得是門當戶對哪家的千金小姐。後來又過了一段時間，易文才知道和楚秦結婚的是個男人。

易文自從車禍以後幾乎算得上弱不經風。身體埋下了禍根，便一直不得利索。三天兩頭便是發燒頭痛。楚秦度過蜜月便回來照看他。楚秦知道易文性格溫和，也把易文當親人看。更何況，還有易文一雙腿在那裏。如果不是楚秦，易文也有自己另一個精彩的人生，而不是成了一個病秧子，每天需要楚秦小心翼翼照看，防著楚荊再下手。

有一段時間楚秦不常來明館看易文了，易文就知道楚秦對結婚那個人還是很喜歡的，就算不是感情上的，至少其他方面都很滿意。因為要是楚秦討厭，他一次都不可能回他那個家去。

易文那時候才覺得處境淒涼，楚秦除了之前車禍對不起他，也沒欠他更多。也許他結婚以後，自己便一個人在一邊了。易文很難想象楚秦結婚生子的樣子，楚秦在他面前還是那個高處不勝寒的楚秦，可也許在別人面前便是另一個楚秦了。那個楚秦笨拙又溫柔，大概有個稍微耐心一點的人，楚秦便是一個可以觸摸到的人了。

易文差點又被楚荊抓走。楚秦趕到的時候，易文又生病了，面上慘白，一點血色都沒有。楚秦那次特別生氣，和楚荊動了一番幹戈，又守在易文身邊守了一周。

易文病好了，也一句話沒說。楚秦守在他床頭，易文睜開眼，就是這樣一雙漆黑的眼睛。

易文看見那雙眼裏自己的倒影，恍恍的又覺得不是自己。是誰呢？易文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又想起當年暗戀過楚秦那個學弟了。

易文想，那個學弟是不是也知道楚秦結婚了呢？和自己一樣，有種不敢置信又有點介意的心情。

直到易文見到林一。和楚秦結婚的林一。

易文就懂了，懂楚秦那段時間的暴躁和溫柔。

易文想，果然是楚秦的菜。不管是長相還是性格。還是那雙只看著楚秦的眼睛。

楚秦從頭到尾就只喜歡這一種，易文總結了一下，叫做林一那種。

“好好照顧他，我明早再過來。”楚秦吩咐了護工和之前就在易文身邊照顧易文的阿姨，又有點不放心的回頭看了看躺在床上睡著的人，那人安安靜靜的，除了臉色白了些，無甚。

楚秦拿了外套就出門了，林一也在住院部。同一個醫院，都是單獨的病房，隔著一條長長的走廊。林一不知道易文在這兒住院，他也不願意見到楚秦，楚秦都知道，所以他從不在白天去看林一。

楚秦看了看時間，快晚上十點了。林一在家基本上還會晚一個小時才睡。但是這幾天因為生病的原因，睡得比較早，這個點已經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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