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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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立冬,氣溫一夜之間驟降。

又到了襯衣和防寒服在路上相遇的尷尬時節,這種天氣似乎穿什麽出門都不太對勁。

覺得最近不太對勁的還有嚴寧之。

這已經是他本周在文院樓裏看見嚴晏的第三次了,講道理他們父子兩個應該一學期都碰不上這麽多面。

“喲,老頭,在啊。”

嚴晏矯健的身姿從院長辦公室門口一閃而過,留下一句毫不走心的、輕飄飄的問候。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嚴寧之深覺反常必有妖,終於忍不住了,胡子一吹,中氣十足地吼道:

“你給我回來!”

果然就看見嚴晏一臉不情願地倒了回來,十分不耐煩地抓著腦袋問了句啥事。

嚴寧之早就穿上了棉服,倒不是他多麽怕冷,而是為了逮他這個兒子,這一天天的還得專門大敞著辦公室的門。

誰讓他這兒是通往辛然辦公室的必經之路呢。

嚴寧之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一邊瞅著外邊是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一邊打量著嚴晏問道:

“你最近沒事幹老往我們樓瞎跑什麽?”

說起來嚴寧之也挺納悶,也不知道辛然什麽時候把嚴晏給收拾得如此服帖。

嚴晏一聽這話不樂意了,下意識就想翻白眼:

“以前求著哄著騙著都要讓我來,我不來您老人家生氣也就算了,怎麽著,現在願意來了您還不樂意?”

“我是問你在搞什麽名堂!”

嚴寧之手中的茶杯,哐地一聲被放在了桌面上。

橫眉豎眼,端得好一副不怒自威。

其實就是一寂寞的老頭。

“最近覺得《文心雕龍》有點意思,找你的得意門生求教一下。”嚴晏一本正經,沒臉沒皮地胡謅,“不跟您說了啊,我找他去了。”

生怕嚴寧之下一秒開口就“那我來考考你”,嚴晏說完話麻溜兒地遁了。

什麽《文心雕龍》,他攏共就沒看過幾頁,最近老往文院跑,完全是因為他的工作量縮水,在哪兒待著都閑得無聊,還不如跑來接他的辛老師下班。

嚴寧之聞言,面上雖是不顯,但心中略喜,言傳身教這麽多年,傻兒子總算是開竅了。

轉念一想又十分氣結,說起古代文論,他嚴老才是院裏的權威,怎麽不來問他。

算了,問辛然也是一樣。

反正都是他教出來的。

而坐在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裏的辛然,面對著一開始只是三天兩頭出現,而最近越發放肆地天天都來等他下班的少俠,顯然比嚴寧之更要頭疼得多。

自從“全民健身”在大學城的商圈裏站穩了腳跟,打下了良好的群眾基礎,來求職應聘的“正牌”教練一批接著一批。

動感單車課、體操課、瑜伽課,甚至是爵士舞課,課程的品種也逐漸豐富了起來。

嚴晏手裏的學員差不多都快要結課,況且他又是個掛牌上任的非正式員工,最近一下就清閑了許多。

合同再過不久就要到期,健身房的經理又感念帥小夥這段時間做出的貢獻,大手一揮,晚班直接取消,基礎工資照發。

嚴晏感激涕零,抱著經理大腿表了一番忠心,表示只要健身房有需要,他立馬閃現。

然後一到六點下班,人立刻消失不見。

前段時間辛然會過來找他一起吃飯,然後晚上再一起健個身,最後一起回家。但最近辛然忙著參與研考的自主命題,騰不開空,已經有一周多沒再來過健身房了。

失去了晚班的嚴少俠,一下又失去了他的陪練,幹脆一到下班就離場。

於是辛然每天都堅持等嚴晏回來一起吃飯。

嚴晏呢,又怕有時候路上耽誤一點,把胃本身就嬌氣的辛然給餓著,所以就趁著雙十一的時候給辛然屯了好多糕點米稀之類的玩意兒放在辦公室裏。

日趨寒冷的冬天,偌大一間辦公室只有辛然一個人捧著熱氣騰騰的米稀,嘴裏嘎嘣嘎嘣地嚼著小熊餅幹。

頭上頂著粉紅色的泡泡,沐浴在同事羨慕的眼神裏,工作起來簡直事半功倍。

但是辛然只要一想起上回文獻展結束後自己對嚴老頭子說的那番話就很心累:什麽叫“兒孫自有兒孫福,他不管選了哪一條路,只要能走得穩穩當當就是一條好路”?

他當時怎麽會知道他也在這條路上杵著呢?

明顯就不是一條好路,該怎麽穩穩當當地走下去啊?

多嘴。

就在辛然焦頭爛額,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可親可敬的嚴院長於是只好準備順其自然的時候,人家嚴少俠已經開始在嚴老面前跟他抱團刷起了存在感。

嚴晏是這樣跟自己說的:

“我們現在能確認關系,是你先朝我邁出了一步。這一次讓我來……行嗎?”

辛然哭笑不得,又酸又暖的。

他只能轉過頭,耳尖發紅地嘟囔著:“……誰邁了。”

轉眼進入十二月底,學校裏已經四處拉起了橫幅,給參加研考的學生加油鼓勁,連食堂都隆重推出了“金榜題名”套餐。

為了給老三老四鼓舞士氣,嚴晏專門在他們寢室的小群裏誠懇地發了祝福語,回覆他的只有老大的[摳鼻]和老三老四的[再見]。

嚴晏不解地把手機遞給辛然看:“他們為啥對我這個態度?”

辛然瞟一眼,無情道:

“大概是真的不想見你這個有保研光環的人吧。”

不過那也沒辦法,誰讓他家少俠就這麽優秀呢。

研考那兩天正好趕上24號和25號,也就是平安夜和聖誕節。

嚴晏這個有保研光環的人,不僅不用參加考試,連兼職的合同也在24號到期,沒再續約,突然一下變成了鹹魚,只好私底下使勁琢磨怎麽跟辛然過在一起後的第一個洋節。

雖然辛然完完全全把這兩天算是個“節日”的事情給搞忘記了。

畢竟以前只要溫書不來劫人,他是不會從工作中擡頭的。

先前辛然參與了研考自主命題,之後又緊趕慢趕地出了A、B、C三套本科學生期末的考卷,頭都快禿了,感覺比當學生的還難受。

因為不管他怎麽出,總有學生靠不上劃的重點。

能想的辦法都想了,就是有學生及不了格,煩人不煩人。

研考的那個周六,辛然正苦情地縮在家裏加班加得肝腦塗地,嚴晏一個電話打來,生生給他嚇出一個激靈。

瞄一眼時間,完了,都快六點半了,今天忘記吃小零食墊肚子,一會兒少俠又要叨叨逼逼說他不愛惜自己了。

天天蜜裏調油,一把年紀還像人家小年輕一樣過得這麽膩歪,簡直紅了老臉。

辛然悻悻地考慮著如何有力地說服嚴晏他今天並不餓,結果人家少俠並沒問這些個家長裏短,直接就讓他迅速放下手中的一切事物,下樓就完事兒。

所以當辛然看見停在自己單元樓門口的這輛小福特,還真沒反應過來嚴少俠這是要鬧哪出。

“少俠你,呃,這是買車了?”

他起初沒想多,穿著在家裏穿的衣服,順手披了件外套就隨隨便便地出了門。

哪知道嚴晏皺著眉,一邊責問他“也不嫌冷”,一邊把他塞進了這輛陌生的小福特裏。

等車開上了高速,辛然才後知後覺一臉黑線地發問:

“這是要去哪?”

“帶你過聖誕節。”

嚴晏憋笑,看著難得呆一把的辛然心裏喜歡得不行。

辛然一邊的眉毛越挑越高:“這也是你們……年輕人經常會攢的局?”

嚴少俠點頭,神色中還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

也不知道得意個什麽勁。

“你們也都……”辛然額角抽搐,兩只手指撚起貼在大腿上的褲子,質問道,“穿著居家絨絨褲和棉拖,啥也不帶就直接往山上開?”

其實嚴晏早就料到辛然會是這個造型。

他今天最後一天班,出門的時候就把兩人的東西簡單收拾了一下放到了車上,車也是早就跟回校陪考的老大借好並且停在職工宿舍樓下的。

總而言之,因毫無準備而顯得不修邊幅的只有辛然一個人。

換做以前,要是有人敢這樣二話不說就把他拐上車還往山上開,他肯定是要發脾氣的。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同樣是被毫無章法地打亂了原來的計劃,只要那個人是嚴晏,他就會覺得沒啥大不了的。

無奈是有點無奈,但當中夾雜著一種無比新奇的情緒。

沒辦法,自家小孩當然要自己寵著。

嚴晏也知道“說走就走的旅行”在辛然這個學術型懶鬼這兒是行不通的。

所以他只好“說都不說就去旅行”,打了辛然一個措手不及,有點惴惴不安,但也無端生出一點奇妙的期待來。

“可以啊少俠,都學會翹班出游了。”

辛然坐在副駕上,習慣性地往下縮了縮,尋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後,側過頭來瞇著眼看嚴晏,手裏還抱著在麥當勞打包好的、熱乎乎的漢堡薯條香芋派。

“從今天起,我就是一名社會閑散人員了。”

嚴晏被辛然看得有些心虛,他其實弄不準自己這樣貿然帶辛然出來是會讓人家感到開心,還是會起到反作用。

但是一貫成熟穩重的少俠突然就孩子氣了一把,他想起上回一同出游時辛然沒能在雪地裏泡溫泉的遺憾,也想起了自己對辛然承諾說,要帶他體驗一把年輕人如何戀愛。

他覺得沖動是年輕的一部分。

與莽撞不同,在他看來沖動是思慮過後果的、帶著熱忱和期待的一種追逐。

追逐本心:我想如何,便如何,後果我來承擔,後果我能承擔。

而且他心裏十二分地確定,在辛然的日程安排上,肯定沒有過聖誕節這一說。

所以這個節日大約是無論好壞都……會被辛然記住了。

好在辛然並沒有生氣,反而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所以你要把我拐去哪兒?”

辛然聞著香氣也餓了,他不甚在意地直接用手抓薯條,本想餵給想方設法逗自己開心的少俠一口,但考慮到駕駛安全,只好作罷。

“到了你就知道了唄。”

辛然看著嚴晏賣關子的樣子一陣憋笑,只好耐著性子,邊吃邊等嚴晏開到地方。

他記得不久前運動會的時候嚴晏問他,如果有一天自己把他身上的驚喜給挖掘幹凈了,還會覺得他有趣嗎。

辛然忽然有點心疼他的少俠。

雖然自己認真也好玩笑也罷地表過很多次態,他的少俠還是小心翼翼地,竭盡所能地履行承諾,帶給他不一樣的生活。

這樣一個人,身上的樂趣怎麽會被挖掘幹凈呢。

怎麽這麽簡單的道理都想不通。

年齡差帶來的不安感該怎麽消除?在線等,沒這麽急過。

車行不久,就到了所謂的目的地。

他的少俠帶他隨便找了一個平緩且視野上佳的小山坡,下了車後又給他披上了一件厚外套,然後從車頂取下了帳篷等露營用具,又從後備箱裏翻出了睡袋。

今晚的驚喜是,不知道什麽座的流星雨。

當辛然躺在兩人親手搭好的帳篷裏,他心裏的焦慮似乎奇跡般地被化解了。

他們的頭頂就是無限的蒼穹,繁星像是灑在夜幕中的閃閃亮片,他的身邊就是嚴晏,一個同樣略顯焦急卻盡力有條不紊給他依靠的大男孩。

他們倆兩手空空,顯然沒有什麽觀測流星雨的專業設備,能看到什麽全憑一雙肉眼。

但此刻卻覺得,好像無論看不看得見傳說中的流星雨,願望好像都能被實現一樣。

嚴晏當然不會隔三差五就像這樣搞突襲,辛然自然是了解這一點的,所以他真的有感到驚喜。

更多的是安心。

辛然不得不承認,無論是與親友還是與戀人相處,他總是能被令人感到舒適卻不覺做作的儀式感所包圍著。

自己真的是一個平凡又幸福的人啊。

辛然這才明白他們選擇的路其實並沒有所謂的好壞之分。

雖然是有些不好走,但只要是兩個人一起,總歸能看到些不一樣的好風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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