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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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滴滴答答的。

屋子裏很安靜。

溫書走了之後,嚴晏就關了燈,只留了一盞床頭燈——就是當初買的那款藤球樣式,暖黃色的燈光透過藤球上的縫隙溜出來,把淡綠色的墻壁映成了斑駁的樣子,襯得屋裏昏昏沈沈的。

嚴晏把兔子放回籠子,然後走到床邊坐下,少有的不知所措,發呆似的盯著辛然的頭發稍,手下意識地摩擦著柔軟的被角。

辛然每翻一個身,嚴晏心裏就驚一下。

想他醒,又怕他醒。

想他睡,又怕他這樣睡不好。

廚房裏的燒水壺發出了咕嚕咕嚕沸騰的聲音,嚴晏回了回神,端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水杯,又提過不久前被他慌亂之間丟在一旁的食物打包袋,轉身去了廚房。

換了一杯熱水出來,就看見辛然坐了起來,靠著床頭,有些疲憊地捏著鼻梁。

“……醒了?”

嚴晏腳步頓了頓,還是邁開了步子走到了辛然跟前。

“嗯。”其實辛然本來就睡得不踏實,從嚴晏進門的時候就徹底醒了,所以嚴晏坐在他旁邊發了多久的呆,他就裝了多久的睡。“少俠,我們談談吧。”

辛然的聲音難得的喑啞,讓嚴晏好不心疼。

“先喝點水再說。”

辛然沒有拒絕,但也只小口喝了些,在心裏悄悄地抱怨,沒有葡萄糖不好喝。

嚴晏接過杯子,放回床頭櫃上,也靠著床頭坐了下來,一把扯過被子,把辛然包裹得嚴嚴實實,大手一攬,連被子帶人一起給抱在了懷裏,讓辛然舒舒服服地靠著自己,下巴還能蹭到辛然的腦袋頂。

冷不丁被包圍起來的辛然頓時被鋪天蓋地的委屈淹沒。

就算早上睡得朦朦朧朧的時候,感覺到嚴晏親了親他才離開了被窩,就算這一天分開的時間也沒超過七八個小時,辛然還是覺得他等這個懷抱等了好久好久。

先前還好,他腦子裏還能冷靜地想事情。可是現在,當他像這樣被嚴晏溫柔地抱著的時候,他只想拋開冷靜,撒嬌也好耍橫也罷地問上一句,這些事情為什麽沒有告訴他。

“說正事。”

辛然閉上眼睛,喉嚨有點發堵。

“嗯,說。”

嚴晏緊了緊手臂,下巴輕輕地蹭著辛然的發頂。

“……你這樣怎麽說。”

“怎麽不能說。”嚴晏的嗓音依舊低低沈沈的,此時是更加的溫柔,又帶著一點小心試探地說,“你都知道了?”

“嗯。”

辛然幹脆放松下來,任由自己靠在嚴晏結實的胸膛上。雖然說是要“說正事”,但什麽都已經知道了的辛然,並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生氣了?”

嚴晏討好地低下頭,挨了挨辛然的臉。

辛然不躲,也不回應。

“不是故意瞞著你的。”嚴晏嘆了口氣,說道,“越往後越不知道怎麽開這個口,也沒什麽合適的機會告訴你,結果就拖了這麽久。”

辛然依舊閉著眼睛,沒說話,靜靜地聽。也不知道為什麽,本來慌亂不已的一顆心,這會兒也神奇地安靜了下來。

“也總不能一來就說‘我爸是你院長’,那多傻。”

“好吧,不好笑。”嚴晏把頭埋在辛然的頸窩裏,辛然的皮膚比平時燙,像個小暖爐一樣,讓嚴晏的心裏也滾燙滾燙的。“但是你別氣了,至少跟我說說話,嗯?好不好?”

“不好。”

辛然有些想躲,嚴晏溫熱的呼吸弄得他有些癢——而且他還在生氣。

嚴晏偏頭看著辛然,絮絮叨叨地說:

“餓了沒有,要不要我先去熱飯?本來買了烤鴨,但你現在最好還是別吃這麽油膩的東西。我去做粥給你?但家裏好像沒有米……”

“少轉移話題了。”辛然別開目光,惡狠狠地說,“你這不光是瞞我,完全就是騙我。”

“怎麽騙你了?”

嚴晏錯愕,不知道問題怎麽突然間就被升了級。

“要早知道你是嚴老的兒子,我就不會答應和你在一起了。”辛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被子上淡咖色的花紋,像是自言自語道,“所以你故意不告訴我,就是騙我。”

“知道我是他兒子,就不和我在一起了?”嚴晏鉗住辛然的下巴,把他的臉轉過來,後者還是不願意看他,“本來我和嚴老頭關系就不好,你這樣是要逼我們反目成仇呢?”

“嘖,長進了,還會四個字四個字地說話了。”

“……”嚴晏很想忽略掉他這句嘲諷,但還是說道,“這回用對了沒?辛老師能給及格不?”

“怎麽可能。”辛然恢覆了點力氣,第一時間就是翻個白眼,他皺著眉頭對嚴晏說,“嚴老是院長,是我的恩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道理你知道不知道?結果我把他親兒子拐走了,你讓我怎麽辦?”

嚴晏沒開腔,他之前光顧著想自己如何應付嚴老頭,其實被夾在中間最難做的人,是辛然——自己不知不覺就把辛然陷入了這樣一個進退兩難的境地。

“他對你的期望有多高,你不知道?他對你的關心有多重,你不知道?”辛然難得地激動,“你怎麽能!怎麽能不告訴我……”

“……辛然,對不起。”嚴晏在裹著辛然的被子上面拍了拍,柔聲說道,“是我沒考慮到,我的錯,你別氣了。”

“……少來!道個歉就完事了?”

辛然有些語塞,覺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都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好。

“當然沒完,先道歉,然後再和你好好說。”

嚴晏把不斷翻騰的煎餅重新包好,攬回懷裏,措辭了一下說道:

“我做錯的,是沒有在我們在一起之前,就讓你知道我和嚴老頭的關系,讓你兩難了,對不起。但是,和你在一起這件事,並沒有做錯。就算你早就知道,就算你知道以後拒絕了我,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為了能和你在一起也遲早要捅到嚴老頭那去。”

嚴晏沈聲說道:

“我本來打算找個機會和嚴老頭緩和緩和關系,把這頭處理好了,再慢慢告訴你,這樣的話……以後的路也好走一些,結果叫我給搞砸了——我一跟他說話準要吵起來,不管什麽事,提都沒法提。”

“嘖,”辛然聞言皺眉,心裏更是氣,“你自己處理?你自己怎麽處理?兩個人的事情憑什麽要你一個人去做?你把我當什麽了,當小孩子還是當膽小鬼?”

“……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他吧,說話氣人得很,氣我一個就夠了,何必帶上你呢。而且,他那麽喜歡你,我不想讓你心裏覺得……你讓他失望了。”

嚴晏斟酌著說,卻是說進了辛然的心裏——辛然哪裏是怕挨罵,無非是害怕讓嚴寧之失望罷了。

“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跟你解釋……但是我,肯定不會一直瞞著你,總是要說的,這種事情又瞞不住……只是,只是沒想好該怎麽說。”

“小小年紀,也不知道想那麽多做什麽。”

辛然嘆了口氣,揉了揉嗡嗡作響的腦袋,心裏又心疼嚴晏,不知道他心裏到底裝著多少事情,於是還是緩和著語氣說道:

“我知道這些事情你總會告訴我——但我卻摸不準你是要什麽時候才會告訴我,是打算走的時候、馬上就要走的時候、還是已經走了的時候?我氣的是最後這些消息還得從別人那裏聽來。”

“走?”嚴晏一楞,“走哪去?”

“嗯?”辛然回頭看他,“你不是要出國?”

嚴晏挑眉:“嚴老頭告訴你的?”

“也不算是他說的。我……看見你的成績單了。”

“所以,”嚴晏忽然覺得有點想笑,“你上回是真的沒給我洗包?我是說怎麽摸著黏糊糊的。”

“心裏犯嘀咕,問我一聲‘怎麽回事’不就好了,自己瞎猜什麽呢。”嚴晏把人抱緊,“不出國,舍不得你。”

“可是,”辛然在聽到不出國三個字的時候,心裏頓時松活了下來,就好像悶在心裏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下煙消雲散了一樣,但還是不確定地問道,“下午嚴老還說你一門心思要出國。”

“哦,我氣他的。”

“……”辛然無語,發自內心地覺得這對父子就沒一個是靠譜的。“真的不走?”

“嗯,”嚴晏笑著,吧唧一下在辛然臉上親了一口,說道,“不走。”

“……我看了成績,考得還挺好的,不去有點可惜。”

“不可惜,本來保研之後也當是考著玩的。”

再怎麽說嚴晏之前也為了這個考試準備了很久,報名費又那麽貴,所以他當時還是去考了,不過既然決定不走了,那這個事情也就壓根沒想要跟辛然提。

“真的不……”

“不走,真的不走。”嚴晏親昵地挨著辛然,“之前說出國的初衷就是為了躲躲嚴老頭,不然C大建築系在國內首屈一指,我費那麽大勁跑去國外做什麽?深造也好,見世面也好,博士的時候再申請反而更合適些,我三思過的,絕對不是意氣用事,你放心,嗯?”

“……嗯。”

空氣忽然沈默下來,兩人都沒說話,就這麽又過了一會兒。

“嚴老和燕老真的都對我很好,”辛然忽然悶悶地開腔,“跟親兒子似的。”

“嗯,”嚴晏應和著,“以後會更好,親上加親。”

“……去你的。”辛然愁眉不展,心裏發苦,“別說嚴老了,燕老肯定都接受不了。”

“沒關系,交給我……”嚴晏話還沒說完,就被辛然一把揪住了臉頰,“……我們,我們一起面對,一起想辦法,嗯?”

“嗯。”辛然這才松開手,沈默了一陣又幽幽地說,“真的對我很好啊……”

“餓不餓了?先吃點東西吧,還難受嗎。”嚴晏把辛然的爪子重新放回被子裏,“怎麽會胃疼就發燒。”

“一直就這樣。”辛然懶洋洋地回答道,“不想吃東西。”

“好,那等會兒再吃,我給你點個粥。”

說著就拿出了手機,迅速在外賣網上下了單。

“嗯。”辛然從嚴晏身上起來,往旁邊挪了挪,“上來。”

嚴晏聞言爬上了床,被子裏的溫度很高,嚴晏怕鉆風進來,趕緊躺下,讓辛然枕在自己膀子上,把人抱好之後使勁掖了掖被子。

“熱。”

辛然扭著,想把被子扭開一點。

“乖,現在別翻騰了,煎餅。”嚴晏把人抱得很緊,不給他動彈的機會,“給你捂一捂胃會不會好些?”

“嗯,抵著,使點勁。”

嚴晏依言照做,感覺懷裏的人軟綿綿的,沒什麽力氣,心裏心疼得不行。

辛然把臉埋在嚴晏胸口,傳出來的聲音甕聲甕氣。

“我收回……剛才那句話。”

嚴晏楞了一瞬,問道:“哪句?”

“說……如果知道嚴老是你爸就不會和你在一起的那句。”辛然伸出手,輕輕覆在嚴晏幫他捂住胃的手上,“我雖然怕嚴老生氣,但……最多考慮一陣子,還是要和你在一起的。”

“嗯,”辛然的腦袋頂上傳來嚴晏的輕笑聲,“我知道。”

“嘖。”辛然覺得這位少俠有點自信過頭,“以後不要讓我從別人那裏得到你的消息。”

“也不要什麽事情都想著自己做——你總是這樣,總想著要背著我一個人把事情處理好,那要我幹什麽?我年紀比你大,哪怕是尊老愛幼……你都該問問我的意見……”

辛然深吸了一口氣,滿滿的都是嚴晏身上的味道。

“怎麽能老讓你照顧著……以後有什麽事,要一起想辦法,聽到沒有……”

“好,一起想辦法。”嚴晏聽著他的聲音,好像是困了,也可能是累了,尾音長長地拖著,似乎馬上就要睡著了一樣,“但是照顧你是我該做的事情,和你年紀比我大還是比我小沒關系。”

“……就會說好聽的。”

辛然悄悄地撇撇嘴,他當然願意有人寵著,但他說這話的意思是,不想把所有事情都丟給嚴晏一個人來承擔。

“說你愛聽的。”嚴晏親親辛然的發頂,“我知道你的意思。那以後你遇到什麽事情,也不能自己瞎猜,摸不準就來問我。不說這個了,現在先睡會兒,睡到外賣來,好不好?”

“嗯,記得餵兔子。”

辛然縮在嚴晏懷裏,總算是踏踏實實地睡著了。

或許人生病的時候就是這樣,連帶著精神和心理也跟著一並脆弱起來,那些平時藏好的矯情與不安,統統趁機溜了出來,恨不得在身體裏歇斯底裏地大鬧一番。

還好,身體被人無微不至地照顧著,情緒也被人無比溫柔地安撫著。

那些所有為了特別的人而特別存在的矯情與不安,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蟄伏了回去——或許等待著下一個契機到來的時候才能重新探頭探腦,又或許再也沒有機會蘇醒過來。

一場秋雨一場寒。

還好屋裏有足夠兩人共用的、滿滿當當的溫暖。

今天修改了一下之前發表章節的內容提要

感謝各位的收藏和評論!(鞠躬!

希望這個平凡的故事能留住你(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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