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關燈
“今天怎麽有空來找我吃飯?”

簡明看著在走廊上等他的溫書,臉上難得可見地帶上了一點笑意。

“今天王川沒給我瞎搗蛋,收工收得早。”

溫書沒骨頭似的抱臂倚在墻邊,挑眉看他,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的。

“簡老師好!”

一旁被點到名的王川則是恨不得昂首挺胸立正站好,聲如洪鐘地給簡明打了招呼。

簡明的表情瞬間嚴肅:“哦,你也在,你好。”

所以簡老師剛才其實並沒有註意到他是嗎。

數分鐘前,簡明正在大教室裏給學生上課。

“文學的現代化自然意味著中國傳統性文學的變革……”

嗡嗡——嗡嗡——

被背面朝上丟在講臺電腦旁的手機發出惱人的震動,引得話筒發出一陣尖銳的噪聲。簡明說話間被手機的聲音打斷,卻只是頓了一瞬就迅速地按掉了電話,鎮定自若地繼續講課。

“而文學語言與形式的變革可謂是文學現代化所發生的最深刻的變革……”

“以及與此相聯系的美學觀念與品格的……”

手機按了又響,響了又按,簡明終於皺起了眉頭,看上去比平時更加兇神惡煞——講臺下的同學噤若寒蟬,前排的更是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心裏小聲嘀咕是誰這麽不要命,在上課的時候給簡老師打連環call。

“不好意思,我看一下。”

簡明迫不得已地停下了講課,但他皺眉倒不是因為不高興,而是疑惑是不是誰有什麽要緊的事情,才會這樣不依不饒地給他打電話。

而坐在下面的學生卻不這麽覺得,他們小心翼翼地看著簡明把扣在講臺桌上的手機拿起來,一邊還在腦內臆想著簡明下一秒就發火的畫面——雖然簡明從來沒有發過火,無論他面對的是多麽刺兒頭的學生。

出乎意料的是,簡明非但沒有發火,就連先前帶給學生們的那“不悅”的感覺都瞬間煙消雲散了,眉頭更是舒展開來。

簡明看著亮起來的手機屏幕,除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推送消息之外,最新的是來自溫書的四個未接電話,和一條微信消息:

“難得來一趟學校,沒想到簡老師這麽無情。”

如此不要命的連環call自然是溫書打來的,一連打了三四個電話都沒有人接,換成別人溫書早就炸毛了——不,換成別人溫書也不會像這樣接二連三地打電話。不過電話那頭是簡明,那不接自己電話要麽就是有事,要麽就是在上課。

正在思考自己應該帶著王川去哪裏等人,簡明那頭就回了消息。

“不好意思,我在上課。來找我有事?”

溫書一笑,迅速地回覆:“嗯,有要緊事。”

“怎麽了?需不需要我現在過來?”

那頭簡明再次皺眉,他剛才回了消息之後就重新開始講課,左右也沒耽誤多少時間——只不過令學生們感到無比詫異的是,簡老師拿起了手機之後就沒再放下過,連走到投影前比劃的時候手裏也攥著手機。

“吃飯,人生頭等大事。”

“同學們不好意思,剛才有點私事處理一下。”

簡明見到溫書回覆的消息這才安心下來,快速地告訴了溫書自己所在教室的位置,然後把手機重新扣回桌上,心無旁騖地講起了課來,只是眉眼柔和了許多。

課程前後停頓了不到兩分鐘時間,同學們自然不會在意,他們在意的是簡老師——竟然面帶微笑地在講課啊!

學生扭頭看看窗外,十一月中的校園除了松樹依舊遒勁長青,其餘的地方幾乎都有了衰敗的跡象,即使還有幾片綠葉掙紮著咬牙堅持,也不能影響整體的枯黃一片,偶爾風起,卷得落葉打著旋兒往天上飛,要多蕭條有多蕭條。

——這不是春天啊……

“久等了,想去吃什麽?”

簡明和溫書並排走,王川自然是縮在了溫書旁邊。三人在飯點下課的這個時候,擠在緩慢流動的人潮裏,無奈地邁著小碎步,一下一下地往前挪動。

“本來想吃食堂,不過還是別去和學生搶飯吃了。下午還有課嗎?”溫書和自己身邊兩個人高馬大的人比起來就顯得小巧了許多,現在更像是被埋在了人堆裏,“現在的小孩兒可真不得了,怎麽都長得這麽高。”

“下午沒什麽要緊事。”

雖然此種情況下溫書大概也註意不到他的動作,但簡明還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溫書笑瞇瞇地側頭看他:“那不如我們出去吃?”

“好,你定。”

簡明一邊觀望著還有多久才能走出這個擁擠的走廊,一邊把溫書朝著自己的方向攏了攏。

一旁的王川根本插不上話,不僅插不上話,還感受到了一種奇奇怪怪的氣氛,於是他只好灰溜溜地縮到了二人的後面,自覺地和他們拉開一點點距離。

王川心道,一會兒得把他哥也叫上,不然和這倆人單獨吃飯非把他給憋死不可——但是轉念一想,他哥哪裏會一個人來,肯定得把他嫂子……不,隊長一起帶來。

王川欲哭無淚,心裏發苦,不管這頓飯怎麽吃,難受的都是自己,看來是時候把脫單這一項目提上日程了。

辛然不滿道:“怎麽這麽久?”

辛然站在教學樓下的空曠地方——沒人的時候是很空曠,這會兒全是來往匆匆的學生,不過他旁邊的綠化帶裏立著一座標志性的雕像,倒也不算難找。

溫書聳聳肩:“你師兄才下課,我有什麽辦法。”

用溫書的話來說,他“可不像辛然那麽見色忘友”,他十分有良心地先叫辛然出來吃飯,然後才給簡明打了連環call。

這才是真友誼啊,非常值得幹上一杯。

“王川呢?不是說跟你們一起的?”

辛然白了溫書一眼,轉而微笑著沖師兄打了招呼,這才想起約好要來吃飯的還有一個人。

“嗯?”溫書看了看自己周圍,哪裏還有王川的影子,於是向簡明問道,“王川呢?”

簡明嚴肅地說:“可能剛才擠掉了。”

簡明沒什麽表情,而辛然和溫書則是一臉的不耐煩,三人站在雕像旁又等了一陣,才看見王川吭哧吭哧地往他們的方向跑了過來。

“哇太不厚道了,都不等等我……”王川下意識地就開口抱怨,忽然意識到簡明正一臉冷漠地站在那兒看著他,只好把牢騷咽回了肚子裏,轉而跟辛然搭話,“哥,我嫂……隊長不一塊兒?”

“什麽少隊長多隊長的,話也說不清。”辛然伸手拍了下王川的胸口,“他說中午有點事,就不一起吃了。”

王川摸了摸腦袋:“什麽事?上班呢?”

“你自己問他去。”

辛然率先邁開步子,溫書簡明自然跟上,王川楞了一瞬也追上去,四人雖然都不知道這會兒該去哪裏、吃什麽,但都默契地繞開了人山人海的食堂。

溫書看了辛然一眼,後者的表情與平時並沒什麽兩樣,於是他向王川問道:

“你剛才跑哪兒去了?”

“我本來跟在你們後面,結果那些小個子,使勁往前竄,我又不好意思跟女生擠,就被你們落下了唄。”王川回答道,“結果出來你們都沒影了,我還找了好半天。”

“出息……”

全民健身所在的那棟商場裏。

四人正在轉悠著找食吃,最後還是王川拍板,領著他們去新開的一家海鮮牛排自助嘗嘗鮮——最重要的理由是,挑剔的辛然可以只拿他喜歡的東西吃。

雖然是飯點,但在工作日的中午,店裏少見的不用排號,辛然和溫書面對面坐著,很是愜意。

“心肝兒,和你家小孩兒吵架了?”溫書悠哉地叉著水果吃,“看你剛才把王胖給兇的。”

辛然心不在焉地答道:“我可沒有,我對王胖一直不都那樣。”

“少來,你還能騙過我。”溫書嘁了一聲,不依不饒,“他幹什麽去了?”

“我哪知道,就說有事兒。”

辛然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水果,也不吃,光戳著玩兒。

“什麽事兒非得飯點去……”

溫書還想繼續嘮叨,結果被辛然餵的一塊哈密瓜給堵住了嘴,只好怨念地盯著他看。

簡明和王川已經走到了跟前,一人端著兩個盤子,裏面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食物。

“給你們拿了生蠔,特別新鮮!”王川剛才跟簡明一塊兒去拿菜,大氣都不敢出,回到座位上之後才不緊張了——果然還是他哥親切一點,“還有扇貝,剛烤好的!”

王川一屁股坐在了辛然旁邊,簡明也就自然而然地在溫書旁邊坐下了。

“叫了四份牛排,”簡明把手裏的東西放下,往桌子中間推了推,“你們倆再去拿點。”

辛然溫書兩人點點頭起身,也算是有說有笑地並肩走了。

留下王川和簡明繼續大眼瞪小眼。

“王川,”簡明不是很習慣如此安靜的王川,想來可能是他和老師相處比較緊張,於是好心說道,“不要拘束。”

……氣氛真的不算融洽。

水飽飯足之後,四人決定坐在位置上休息一會兒再走。

“小書子,一會兒你們回工作室?”

辛然摸著自己難得有點吃撐了的肚子,心想下次可以帶嚴晏來吃一趟,味道挺好的,菜品花樣也很多。

“下午約了個客戶,帶你弟弟去見見世面。”溫書撐著下巴,斜眼看了王川一眼。“你們呢?直接回學校?”

“嗯,我四點還有課。”辛然伸了個懶腰,又問簡明,“師兄你呢?”

“我回宿舍,不過先去辦公室放一下東西。”

溫書這才註意到簡明的包被撐得有棱有角,顯然是裝著電腦就出來了,於是趕緊沖簡明笑了笑。

“那走吧。”

“走了走了!”

在一旁看著二人眉來眼去的王川終於等到了辛然說這句話。

“嗯,”簡明率先站起身,等辛然把東西拿好,其間對仍是坐著的溫書說,“下午工作順利。”

溫書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文院樓正大門前。

“師兄,你把東西給我吧,”辛然朝簡明伸出手,道,“我幫你拿進去,你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也好。”簡明點點頭,把包遞給辛然,“我先回宿舍一趟,等會再來辦公室。”

“行,你先去吧。我待會兒就去上課了。”

“……嗯?”簡明正準備點頭,結果在辛然背後的大樓旁側小路上瞟見了一個匆忙的身影,“那是不是小嚴?”

“小嚴?”

辛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看見了嚴晏的背影,不過在拐角處很快就消失了。辛然的眉毛皺了一瞬,他是不知道嚴晏來文院有什麽事情,不過應該不是來找自己的。他掏出手機來看了看,果然他們二人的消息記錄還停留在中午出來吃飯的時候。

雖然從上次意外看到了嚴晏的成績單之後,二人的相處並沒什麽變化,辛然也一直沒有問過,因為他知道嚴晏會告訴他的,但此時他心裏卻沒由來地有點堵。

簡明還在跟前站著,所以辛然面上很快就恢覆了正常。

“你叫他還叫得挺親切的哈。”辛然註意到簡明對嚴晏的稱呼,不禁笑著打趣道,“對王胖還直呼其名呢。”

“嗯,畢竟是嚴老的兒子。”簡明也回以笑容,“以後也叫小川。”

“你說……他是誰?”

辛然的笑容沒掛住幾秒,瞬間就僵在了臉上。

“嗯?嚴院長的兒子。”簡明見他表情不好,也楞了,“你不知道?”

簡明在國慶節那天,第一次見到嚴晏的時候,就覺得他有點眼熟,不過當時一晃就過,也就沒怎麽在意。之後他給嚴寧之發節日祝福的時候才記起來,他以前和嚴晏還見過幾次面,只不過那時候嚴晏還在讀高中,他自己也還在嚴寧之手底下讀博。

簡明以為嚴寧之現在還沒死心,還是想讓嚴晏接觸文學,所以十分自然地認為是嚴寧之介紹了辛然給嚴晏認識——不然他也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所以簡明也沒問過辛然,心裏更是默認了辛然知道這回事。

辛然暫時還沒有把自己和嚴晏的關系告訴簡明,本來在穩定下來之前連溫書也沒打算告訴,但是那小子太精了,從頭到尾跟蹤訪問,想不告訴都不行——而且嚴晏多少也算是自己的學生,就這一點,讓他在面對簡明的時候,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說。

可想而知後來簡明知道自己的師弟在跟嚴院長的兒子談戀愛的時候,內心受到了多麽大的沖擊。

告別簡明之後,辛然心裏一團亂麻,路過嚴寧之的辦公室,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敲門,嚴老頭果然在,並且正氣鼓鼓地坐在他的辦公桌前。

“嚴老?”辛然試探地問道,“剛才嚴……小嚴來過了?”

“哼,那個臭小子遲早要氣死我。”

嚴寧之剛生了一肚子氣,也覺得辛然會認識嚴晏並不奇怪,於是幹脆向辛然數落起自己兒子的不是起來。雖然嚴寧之平時看起來一板一眼,十分有威嚴,但也只有嚴晏能讓他像這樣發脾氣。

“怎麽會,”辛然順著他的話說道,“聽說保研了,挺優秀的。”

“保研有什麽用,一心就想往國外跑!”

後來嚴寧之說的話,辛然都沒怎麽聽進去。

辛然死盯著放在辦公桌上的那張成績單,桌下的手指緊緊地攥住了自己的褲子。

最後連自己是怎麽回到了辦公室,又是怎麽走去了教學樓,都渾渾噩噩地記不起來了。

wuli少俠再次掉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