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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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翅膀硬了,還沒畢業呢就已經聽不進去長輩的意見了。當初要選什麽專業全都依你,而我現在只是讓你培養培養這方面的興趣,興趣!你再給我吹胡子瞪眼!”

其實氣得胡子都快要飛起來了的人,是嚴寧之才對。他手裏拿著一張書畫文獻展學術交流會的邀請函,捏得皺皺巴巴。

嚴晏嘆口氣,心想這老頭子估計就沒個消停的時候,耐著性子爭取:

“爸,可我壓根就沒這個興趣,怎麽勉強?”

嚴寧之嘴上倒是民主得很,可他只要一天沒想方設法地給嚴晏談“文學的興趣培養”,就渾身不痛快。

現在又不知道從哪弄來個邀請函,非要拉著嚴晏一起去,美其名曰“見見世面”。

諸如此類的小事層出不窮,嚴晏已然習慣了,起初還能態度認真地辯駁兩句,後來發現老頭子純屬嘴癢,不念叨他兩句心裏就不舒服,索性也就懶得講了。

燕婉趕緊在旁邊打著圓場:

“小晏,你也知道你爸一輩子就好這個,你就當順順他的心,跟他一塊兒去吧。”

燕婉在一旁暗自叫苦,嚴寧之時不時就要發作兒子一回,她夾在中間給倆人順毛,還得先順完老的順小的,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

嚴晏聽著這話,默默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好脾氣地講道理:

“你們明知道我啥也不懂,就這麽兩眼一抹黑地去,專門給您丟個人您就舒服了?”

嚴晏覺得自己在理,嚴寧之卻覺得他是故意找茬,不識好歹,怒道:

“你這是什麽態度!真是翅膀硬了!好好好,不服我管,那你就自己管自己去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父子倆皺眉的皺眉,拉臉的拉臉,簡直是兩看相厭。

嚴晏講不通道理,只好閉嘴,擡腳就要往門外走,剛一動作就聽見嚴寧之中氣十足地“哼”了一聲。

但他還是腳步不頓地走出了書房,闔上門,再嘆口氣,順便感慨了一下自己一年到頭被扣發八十幾次生活費的悲慘遭遇。

這次還偏偏選在這個節骨眼上,當真是內憂外患。

嚴晏現在一心指望自己能早點爭取到國外大學的offer,到時候人在大洋彼岸,老頭子總逮不著他了吧?

他的專業是建築學,搞設計的。

事實上,雖然不管學什麽都能找到飯碗,但是飯碗和飯碗之間也有金銀銅鐵之分。

嚴晏自問自己還是比較俗氣,喜歡金的。

所以即使嚴寧之三天兩頭搞突襲,他的課業也從未懈怠。績點高,手上有研究項目,也發過文章,雅思7.5。萬事俱備,離徹底脫離嚴老頭的掌控只差一個十月底的GRE考試,要是考得好,申請獎學金不是問題。

至於相沖突的秋招,實在忙不過來也就不參加了,反正他目前沒有找工作的打算。

嚴晏苦笑,他最近實在不是很有閑心去跟嚴老頭鬥智鬥勇。

但嚴寧之說不發生活費,就不是鬧著玩的,說不給就是不給。

日子還是得過,飯還是得吃。

嚴晏騎著車,目標C大校門外最熱鬧的小吃一條街。他邊騎車邊回憶,自己第一次被斷絕經濟來源的時候,心裏還是打著鼓的。

斷斷續續地當了兩三年的打工仔,如今早就習以為常了,想起來還真是滄桑。

大概任何的平常心,都是讓不平常的事情給慢慢磨練出來的。

現在他已經能輕車熟路地找到常有人發小廣告的地段,然後面不改色地對各路小廣告進行搜刮,甚至還能理智地梳理一下各種繁雜工作信息。

最後去應聘,靠著一張帥臉拿下心儀的兼職。

六月底,正是大學的畢業季,而後將到來的暑假更是打工高峰期。

原本人手充足的小店多多少少都出現了一些空缺,平常不太給學生機會的全職工作也會適當地招一些人走。

嚴晏曾經做過各種各樣的兼職,當然,是受形勢所迫。

奶茶店,靠臉賺錢;小餐館,靠臉賺錢;發傳單,靠臉賺錢;連在學校裏的快遞點上班,都能靠臉吸引比別家快遞更多客源。

他拿著一摞傳單挑挑撿撿,在一張赫然寫著“全民健身”四個大字的宣傳單上停住了目光。心下覺得有些好笑,看來這一回賺錢,不僅得靠臉,可能還得靠身體。

嚴晏有規律運動的習慣,堅持了好些年。

小時候越是被嚴寧之逼迫看古今中外的文學名著,他就越是喜歡變著花樣地往外跑。今天打球,明天游泳,反正一有時間就閑不下來,讓爹媽找不著人。後來不讓他鍛煉,他反倒覺得不適應。

不過他倒也不想把自己練成健美先生,只要保持線條漂亮,幹練利索就滿意了。

有事沒事再打扮打扮自己,簡直青春陽光得不行,正是男孩子最鼎盛時候的帥氣。

嚴晏時常腹誹,幸好自己對網游不抱有極致的熱愛。有時間跟朋友開一局那無可厚非,但他休息的時間著實不算太多。

嚴晏看著傳單上的招聘信息,估計這家健身房才開張不久,固定的私人教練和上大課的老師都不太多,況且位置又在比鄰大學城的商圈裏,人流量可觀,也就只有現在這種供不應求的情況下才會招一些暑期兼職來救場。

不過說是兼職,估計在暑期這兩個月裏還是要像轉正的教練一樣上全班,然後給輪休。好處就是除了基本工資外,簽學員另有提成,大多數的教練也都是奔著提成去的。

雖然固定工資一般會比較低,但是他也不需要養家糊口,只是靠這個救一救急,倒也沒什麽所謂。手裏的餘錢雖說不多,但節約著用,也能撐到發工資的時候。

正好自己在家附近健身房辦的年卡也到了期限,幹脆拿下這家的私教全職兼職,一邊賺錢一邊鍛煉,離學校還更近一些。

本就打算這個暑假申請留校,這下徹底不用再看嚴寧之的臭臉了。

算是好處頗多,十分合適的兼職。

嚴晏把其餘的小廣告折起來扔進了垃圾桶,只留下“全民健身”這一張,騎上車就出發了,心裏默默祈禱健身房能同情一下他的悲慘遭遇。

轉眼就到了周一,該來的還是來了。

辛然不情不願地換了衣服——實際上他並沒有專門運動穿的衣服,但好在他除了必要場合以外,都穿得比較休閑,T恤很多,不太具有審美價值的大褲衩子也不少,至於專業的跑鞋那是真沒有了,只好把板鞋拿出來頂上。

第二次走在這條路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今天在劫難逃,好像日頭都更烈了些。

前臺小姐臉上掛著羞澀又興奮的矛盾表情:

“你今天第一天上班吧?環境熟悉了嗎?用不用我再給你講講業務什麽的?”

“都熟悉了,謝謝。我第二天上班,昨天不是你值班,所以沒見過我。”

一道聲線略低的聲音入耳,禮貌得恰到好處。聲音的主人把健身用的筒包放在前臺桌上,正在包裏摸索著什麽。

辛然從電梯口出來就看到這一幕,準確的說是被這個男人的背影撞了滿眼,不禁在心裏小小地讚嘆了一把。

男人寬松的黑色短袖隨著他微向前傾的動作而貼住後背,緊致結實卻不誇張的身形一覽無餘,蝴蝶骨微微隆起。

與一板一眼的運動褲不同,男人穿著一條休閑卻不肥大的深灰色九分褲,短袖的下擺印出了胯上褲腰松緊處的性感弧線。

褲腿稍稍貼合了腿部的線條,褲腳略收,腳踝的骨骼在他黑色球鞋鞋幫後面微微開口的設計中若隱若現,即使放松站著,也儼然是一副肩寬腿長的好身材。

而且還是個會打扮的。

辛然默默走上前去,給前臺小姐遞出了自己的健身卡,一邊不著痕跡地瞟著站在他旁邊的這個男人。

辛然自問不算矮,雖然沒能一鼓作氣突破一米八大關,但穿個稍微有點厚度的鞋子也就差不多了。但旁邊這男人就算沒站直,也比他要高出不少。

剛才只看背影就覺得他高挑,身上也沒有給人強烈沖擊感的成堆肌肉,而是散發著一種含蓄的力量感。

瞟著男人的側臉,短發幹凈利落,但能看出打理過的痕跡,睫毛密而不長,鼻梁高挺卻毫不突兀,幹凈而淩厲,想必眼睛也是極有神的。

微抿的嘴唇薄而微紅,是很健康的顏色——皮膚也是健康的小麥色。

整個就是一大寫的“朝氣蓬勃”,帶著年輕男人獨有的氣勢和昂揚的自信。

辛然的目光下移,見男人一手把包支開,一手在裏面翻找,恰好彎曲的左臂躍然眼前,沒有浮誇的肌肉,卻也結實地將袖口抵出了漂亮的形狀。從大臂到小臂的線條長而舒展,皮膚下的經脈一直蜿蜒至手背處。

總的說來,這一款,對於辛然來說,是看了第一眼,就飄飄然想看上第二眼的。

辛然一邊穩住自己別老去瞟別人,一邊面皮不動地跟前臺交流:

“我預約了今天的健身課,第一次正式上課,還沒有教練。”

說到教練,辛然想到自己今天多半會交代給上次那個李威,心裏難免生出一絲悲涼。

這個男人……也是來這裏健身的嗎?

沒有對比還好,這下再想起李威那一身駭人的肌肉,和那些“猛男止步”的表情,辛然只能默默在心裏流淚。

這才是親媽口中帥氣的愛鍛煉的男人嘛。

“好,您看過簡介嗎,有合適的人選嗎……”

前臺小姐話音未落,一道聲音同時在離辛然很近的地方響了起來,就像響在耳邊一樣:

“您還沒確定教練嗎?”

辛然忍不住微微抖了一下:聲音好聽是很好聽,但突然跟自己說話還是會嚇到。

擡眼看過去,男人已經把從包裏拿出來的東西掛在了脖子上,大概是臨時的工作牌吧,和李威那種類似胸針一樣別在胸前的小牌子不一樣。

就算這樣,上面一行小字也沒躲過辛然的眼。

“私人教練嚴晏”這幾個字,把辛然整個人都圍繞了起來,在他周身轉圈跳起了舞。

辛然吸了口氣,冷靜地出聲詢問道:

“……是的,請問,你是這裏的教練?”

嚴晏自然地展開一個笑容,轉念一想又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了鼻子道:

“對。不過我今天剛第二次上班……”

對話被打斷,李威在走廊那頭瞟見了辛然,霎時間擡腳就要走過來:

“辛先生!您來了呀!怎麽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辛然猛地回神,突然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與命運抗爭一下,趕忙對嚴晏說:

“沒關系!”

然後他連忙向前探身,對前臺小姐說道:

“我就要他行不行?”

嚴晏明顯一楞,眨了眨眼,確認了一句:

“嗯?就要……我嗎?”

嚴晏心說剛才抱著碰碰運氣的想法問了一句,沒想到這就被翻了牌子。畢竟一般人應該還是會更傾向於找經驗豐富、看上就很“教練”的教練吧。

其實想多了,一般人都會傾向於長得好看的。

但他還是很負責任地坦白了自己的情況:

“老實說,我沒有什麽經驗,您還可以再考慮一下其他經驗豐富的教……”

“不用了就要你!”

目前正受生活所迫的嚴晏立馬止住了話音,能賺錢誰會拒絕呢。

嚴晏自認為自己是七分帥氣兩分氣質還有一分人格魅力,但確實還沒有自戀到認為靠這些就能火速簽到學員,何況是男學員。

沒想到辛然比他還要堅決。

辛然瞄到李教練正虎虎生威地朝自己走來,算著他的步子,眼看就要走到了,忙招呼前臺回神:

“用不用簽什麽資料?我這就簽!”

前臺小姐雖然不知道辛然為什麽突然就著急了起來,卻也被帶動得緊張了起來,趕緊手腳麻利地扯出一張單子,拿著筆桿點向幾處需要簽字的地方,遞給辛然示意他簽字。

辛然幾乎是搶過筆,飛快地在空白處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旁邊還有一處需要教練簽字確認,於是他伸手把單子往不明所以的嚴晏面前一遞,虎視眈眈地盯著嚴晏落下最後一筆,這才舒了一口氣。

辛然調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沖著五步開外的李威露出了禮貌的微笑:

“是李教練啊,你好。”

李威剛站穩,就看到了前臺小姐遞給辛然的底單,失望地說:

“唉?您這是……已經簽了呀?”

辛然連忙做出一個“抱歉”的表情,惋惜地說:

“是啊,不好意思,我之前沒留你的電話。在前臺猶豫了一會兒也不見你來,剛好這位教練有空,我就先簽了。”

嚴晏心裏犯嘀咕:剛好有空?自己不比他先到前臺嗎?

前臺小姐滿腦袋都是大大的問號:猶豫了一會兒?沒有啊?剛才是誰寫字寫得跟刮風似的?

兩道促狹的目光直直朝辛然射了過來,讓他生平第一次有了即使是面對百來號學生都不曾有過的窘迫。

李教練還沈浸在深深的遺憾中,嘴巴都快要嘟起來了,頗有要捶胸頓足一番的架勢:

“唉!那真是太不巧了。”

嚴晏覺得自己好像懂了——原來眼前這位先生和李教練之間還發生過什麽小故事。

於是他朝辛然眉一挑,唇一勾,惹得辛然後知後覺地有些不好意思。

嚴晏剛來面試的時候就和李威打過照面,昨天第一次上班,也是李威帶他。

“便宜你小子啦!來,我把辛先生上回的體質數據表給你,你跟我來拿一下。”

嚴晏輕笑,說了一聲“行”,擡腳就準備跟著李威往小辦公室走,剛走兩步忽然一頓足,轉頭對辛然說道:

“辛先生是吧?您先去跑二十分鐘的步,熱身一下,不需要太快,活動開了就進來私教廳,我在那兒等您。”

“好,我、我這就去。”

嚴晏臉上還有沒褪盡的笑意,辛然聽到他跟自己說話,楞了一瞬,趕緊躥到了他們倆前面,往器械區快步走去。

畢竟臉紅這種事情還是不要讓別人看到的好。

辛然下意識地把手放在胸前,感覺今天心臟的存在感似乎有一點強。

無論男女,大多數人都會對好看的人多註意兩眼,這沒什麽奇怪的。

真正讓辛然感到心悸的是,他自己少年時候,也曾渴望過成為這個男人的樣子。

辛然現在雖然早就不再執著於他那些曾經未能達成的願望,但那些願望的影子,漸漸匯聚成了他心目中的理想型。

大概目前他渴望的就是這樣一種互補的關系:自己想要卻沒有的東西,那就寄希望於自己的另一半有,這樣就好像自己也擁有了一樣。

或許也是一種變相的執著吧。

當然眼下辛然站在跑步機上手足無措的時候,除了想高唱一曲世上只有媽媽好之外,也並無心思再去想其他的事情了。

老攻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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