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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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她從未見過吸煙的他。或者說，從未見過他像今日般，蒼白且寫滿疲憊的臉，隱藏在昏黃路燈的背向陰影之下。
她本要回家，卻因忍不住朝他家樓下的一瞥，而發現了那道原本熟悉，卻似乎變得陌生起來的，愈發瘦削的背影。
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圓領T恤，微曲著脊梁而靠在燈桿上。左手抄進褲兜，而右手，則用食指與中指輕輕拈著煙尾，緩緩放到嘴邊，淺淺吸一口，卻悶了好久才輕輕吐出來，一會兒又將手自然垂下。白色煙霧便因此而繚繞在他身體上下。
四周聒噪的蟬鳴與蚊蠅，使人心煩意亂。
但他仿佛並不在意蚊蟲的肆意叮咬，興許是沈浸在了放空中，也可能已經麻木。
一股沖動自下而上竄過她的身體，令她想要跑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臂，向他問上許多個“為什麽”：
“為什麽不做任何解釋”
“為什麽躲著我”
“為什麽把你的心…藏起來了。”
但她躑躅不前。
這天下午她本就回到附中，欲找他說個清楚，卻正好撞見他與童以薇並肩漫步在操場的跑道上。
她想幹脆把這些問題都爛在肚子裏好了，她害怕最後得到的答案，會讓她心裏最後一點的希望都土崩瓦解掉。
就在這時，顧亦禾忽然從他倚靠的那根燈桿上站直了起來。沈小涵忙往身側的樹幹後一躲，本來只是不想被他發現，不料卻詫異地看見，那童以薇小臂間正挎著個精致的小包，踩著雙恨天高，就從他家的單元門裏走了出來。
沈小涵的內心又顫抖了起來，她本想痛苦地跑走，雙腿卻像被灌入了鉛，一步也挪動不了。她看見，顧亦禾沖著面前的女人溫柔地笑著，然後童以薇就朝他張開了雙臂。他沒有拒絕，還鉗著煙的手，就輕輕攬上她的腰際。
後來，童以薇走了，消失在路燈所沒有普及的黑夜裏。
顧亦禾的右手改為用食指與拇指捏著所剩無幾的煙頭，轉身直接杵到了身旁的垃圾桶蓋的煙灰缸上。杵了兩三下，鼻間還在噴出白煙，不經意地擡頭，就發現了不遠處雙拳緊攥、面色煞白如霜的沈小涵。
他很顯然楞了一下，再低頭望了眼自己手上已經熄滅，且因人力而從中彎折的短短煙尾。
“為什麽？你跟她…”
隔著一條窄窄的馬路，沈小涵如是問到。她覺得自己的心臟被拉扯著，仿若間又回到了半年多以前的那個十一月，那個自己被他不由分說按到他身後那堵又冷又冷的磚墻上時。
是不是這一切又繞了個彎子，他的心裏，從來就沒有忘記過那個女人。她，沈小涵，只是前任的一個影子或者用於消遣的暫代物罷了？
面對沈小涵那雙充斥著困惑與哀痛的眼，顧亦禾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沈小涵見他竟忽然朝自己走來，臉上似乎還浮現出一種她無法解讀的，十分詭秘的笑容，一時竟感到非常恐懼。她條件反射卻是向後猛退幾步，不小心後跟磕在臺階上，身子一歪，就要向後仰倒在青石板路上。
這時，自己的肩膀卻被人牢牢箍住，免於一場血光之災。她卻在站穩之後猛地閃離他的懷抱，順帶著，伸手就是一巴掌。
手掌不留情面地重重地砸在他那清瘦到棱骨分明的臉頰上。甚至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都直接掉落到了地上。
打完之後，沈小涵的大腦卻一下子一片空白。望著自己微微發麻的手指，以及他一瞬間變得五味雜陳的神情，她才意識到，她竟傷害了自己最深愛的人。
沈小涵渾身變得軟綿無力起來，眼淚也跟著就開始嘩嘩往外冒。
“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知所措地靠近他，雙手顫抖著想去拉他的手臂。
就在這時，顧亦禾倏地一擡手，卻是將她緊緊收入了懷中。
“這是我欠你的。”
“老顧…”
“我一直說我喝多了想不起來，其實我記得一清二楚。我只是自己在給自己找借口，我只是…不敢去面對。我怕我承認後你就再也不會原諒我…我怕我會失去你……”
沈小涵的腦袋“嗡”的一下。她明白他在說什麽。
這是她一直解不開的一個心結，尤其是在見到童以薇本人之後，它便逐漸開始擴大，堅硬，硌得她的心臟生疼。
“這幾天…我一直回避你，是因為我想把過去帶給我的陰影全部抹去，跟過去做一個了斷。我只想把最好的我留給你，我只想讓自己能百分之百地去疼你、愛你。小涵，我——”
顧亦禾話沒說完，卻突然沒了聲。沈小涵感到他原本筆直的脊背，卻俶而彎了下去。
她趕緊離開他的懷抱，就只見他右手死死地摁在胃部，額頭的汗液開始聚集，雙眸直直盯著地下，嘴唇也由暗紅變為了灰白色。
……
扶著一個比自己高出十幾公分，因疼痛而渾身顫抖的男人，爬上一幢沒有電梯的公寓，本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剛一進屋，顧亦禾就直直地躺倒在了門廊處，勉強背靠著鞋櫃，面部因缺氧而變得紅裏透紫，卻一直緊咬著下唇，希望以此來克制胃部傳來的灼燒般的痛感。
“老顧…老顧你到底怎麽了，你說話啊！”沈小涵扶著顧亦禾的下顎，他的汗液就從她的指尖滑落下來。她被嚇壞了，慌亂地掏出手機，卻被顧亦禾原本一直摁壓在胃部的大手給制止。
“我沒事…不用叫救護車…藥在茶幾上，你幫我……拿來就好。”
說這幾個字似乎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氣，他深吸了一口氣，仰頭靠在墻上。
“老顧…那個癌胚抗原的檢測…”沈小涵匆匆跑去拿了藥過來，卻已經哭得眼淚和著鼻涕，止也止不住了。“那是什麽意思？”
她剛剛在茶幾上看見了散亂的幾張檢測報告單：
十二指腸粘膜糜爛，誘發胃十二指腸潰瘍，並發上消化道出血……
顧亦禾仿佛漸漸換過了神來，斜著眼望了望跪坐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沈小涵，最後竟笑了。“之前我也以為我要死了。但是今天檢查報告出來…事實證明，閻王覺得你還離不開我。”他的手臂伸過來，將她緊緊地攬入了懷裏。
沈小涵卻對他這番草草的解釋並不滿意，只焦急地問道：“為什麽——”
“剛剛，是因為她的表弟住在樓上……那個擁抱，只是因為她要回北京了…我跟她……”平時處變不驚的顧亦禾，在此刻卻慌張得跟個犯了錯的小孩子一樣。
“笨蛋，大笨蛋！我不在乎這些！我是想問你，你病了為什麽不跟我說？！你跟我去醫院好不好……”
“別…要是又驚動了我姐，又要被她罵死了。”他嘆了口氣，將手邊被子裏的溫水一飲而盡。
“但是我真的好害怕……”
她的話還沒說完，顧亦禾的唇卻已覆了下來，他柔柔地輕吮著她軟糯的雙唇，雙手則將她臉頰上的淚水，一點一點地拂去。與他接吻了那麽多次，她卻第一次在今天有某種不同的感覺。那種感覺，似乎夾雜著些許思念，些許珍惜，和些許歉意，隨著他嘴裏那股有點嗆喉的煙味，直沖她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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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見過吸煙的他。或者說，從未見過他像今日般，蒼白且寫滿疲憊的臉，隱藏在昏黃路燈的背向陰影之下。
她本要回家，卻因忍不住朝他家樓下的一瞥，而發現了那道原本熟悉，卻似乎變得陌生起來的，愈發瘦削的背影。
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圓領T恤，微曲著脊梁而靠在燈桿上。左手抄進褲兜，而右手，則用食指與中指輕輕拈著煙尾，緩緩放到嘴邊，淺淺吸一口，卻悶了好久才輕輕吐出來，一會兒又將手自然垂下。白色煙霧便因此而繚繞在他身體上下。
四周聒噪的蟬鳴與蚊蠅，使人心煩意亂。
但他仿佛並不在意蚊蟲的肆意叮咬，興許是沈浸在了放空中，也可能已經麻木。
一股沖動自下而上竄過她的身體，令她想要跑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臂，向他問上許多個“為什麽”：
“為什麽不做任何解釋”
“為什麽躲著我”
“為什麽把你的心…藏起來了。”
但她躑躅不前。
這天下午她本就回到附中，欲找他說個清楚，卻正好撞見他與童以薇並肩漫步在操場的跑道上。
她想幹脆把這些問題都爛在肚子裏好了，她害怕最後得到的答案，會讓她心裏最後一點的希望都土崩瓦解掉。
就在這時，顧亦禾忽然從他倚靠的那根燈桿上站直了起來。沈小涵忙往身側的樹幹後一躲，本來只是不想被他發現，不料卻詫異地看見，那童以薇小臂間正挎著個精致的小包，踩著雙恨天高，就從他家的單元門裏走了出來。
沈小涵的內心又顫抖了起來，她本想痛苦地跑走，雙腿卻像被灌入了鉛，一步也挪動不了。她看見，顧亦禾沖著面前的女人溫柔地笑著，然後童以薇就朝他張開了雙臂。他沒有拒絕，還鉗著煙的手，就輕輕攬上她的腰際。
後來，童以薇走了，消失在路燈所沒有普及的黑夜裏。
顧亦禾的右手改為用食指與拇指捏著所剩無幾的煙頭，轉身直接杵到了身旁的垃圾桶蓋的煙灰缸上。杵了兩三下，鼻間還在噴出白煙，不經意地擡頭，就發現了不遠處雙拳緊攥、面色煞白如霜的沈小涵。
他很顯然楞了一下，再低頭望了眼自己手上已經熄滅，且因人力而從中彎折的短短煙尾。
“為什麽？你跟她…”
隔著一條窄窄的馬路，沈小涵如是問到。她覺得自己的心臟被拉扯著，仿若間又回到了半年多以前的那個十一月，那個自己被他不由分說按到他身後那堵又冷又冷的磚墻上時。
是不是這一切又繞了個彎子，他的心裏，從來就沒有忘記過那個女人。她，沈小涵，只是前任的一個影子或者用於消遣的暫代物罷了？
面對沈小涵那雙充斥著困惑與哀痛的眼，顧亦禾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沈小涵見他竟忽然朝自己走來，臉上似乎還浮現出一種她無法解讀的，十分詭秘的笑容，一時竟感到非常恐懼。她條件反射卻是向後猛退幾步，不小心後跟磕在臺階上，身子一歪，就要向後仰倒在青石板路上。
這時，自己的肩膀卻被人牢牢箍住，免於一場血光之災。她卻在站穩之後猛地閃離他的懷抱，順帶著，伸手就是一巴掌。
手掌不留情面地重重地砸在他那清瘦到棱骨分明的臉頰上。甚至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都直接掉落到了地上。
打完之後，沈小涵的大腦卻一下子一片空白。望著自己微微發麻的手指，以及他一瞬間變得五味雜陳的神情，她才意識到，她竟傷害了自己最深愛的人。
沈小涵渾身變得軟綿無力起來，眼淚也跟著就開始嘩嘩往外冒。
“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知所措地靠近他，雙手顫抖著想去拉他的手臂。
就在這時，顧亦禾倏地一擡手，卻是將她緊緊收入了懷中。
“這是我欠你的。”
“老顧…”
“我一直說我喝多了想不起來，其實我記得一清二楚。我只是自己在給自己找借口，我只是…不敢去面對。我怕我承認後你就再也不會原諒我…我怕我會失去你……”
沈小涵的腦袋“嗡”的一下。她明白他在說什麽。
這是她一直解不開的一個心結，尤其是在見到童以薇本人之後，它便逐漸開始擴大，堅硬，硌得她的心臟生疼。
“這幾天…我一直回避你，是因為我想把過去帶給我的陰影全部抹去，跟過去做一個了斷。我只想把最好的我留給你，我只想讓自己能百分之百地去疼你、愛你。小涵，我——”
顧亦禾話沒說完，卻突然沒了聲。沈小涵感到他原本筆直的脊背，卻俶而彎了下去。
她趕緊離開他的懷抱，就只見他右手死死地摁在胃部，額頭的汗液開始聚集，雙眸直直盯著地下，嘴唇也由暗紅變為了灰白色。
……
扶著一個比自己高出十幾公分，因疼痛而渾身顫抖的男人，爬上一幢沒有電梯的公寓，本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剛一進屋，顧亦禾就直直地躺倒在了門廊處，勉強背靠著鞋櫃，面部因缺氧而變得紅裏透紫，卻一直緊咬著下唇，希望以此來克制胃部傳來的灼燒般的痛感。
“老顧…老顧你到底怎麽了，你說話啊！”沈小涵扶著顧亦禾的下顎，他的汗液就從她的指尖滑落下來。她被嚇壞了，慌亂地掏出手機，卻被顧亦禾原本一直摁壓在胃部的大手給制止。
“我沒事…不用叫救護車…藥在茶幾上，你幫我……拿來就好。”
說這幾個字似乎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氣，他深吸了一口氣，仰頭靠在墻上。
“老顧…那個癌胚抗原的檢測…”沈小涵匆匆跑去拿了藥過來，卻已經哭得眼淚和著鼻涕，止也止不住了。“那是什麽意思？”
她剛剛在茶幾上看見了散亂的幾張檢測報告單：
十二指腸粘膜糜爛，誘發胃十二指腸潰瘍，並發上消化道出血……
顧亦禾仿佛漸漸換過了神來，斜著眼望了望跪坐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沈小涵，最後竟笑了。“之前我也以為我要死了。但是今天檢查報告出來…事實證明，閻王覺得你還離不開我。”他的手臂伸過來，將她緊緊地攬入了懷裏。
沈小涵卻對他這番草草的解釋並不滿意，只焦急地問道：“為什麽——”
“剛剛，是因為她的表弟住在樓上……那個擁抱，只是因為她要回北京了…我跟她……”平時處變不驚的顧亦禾，在此刻卻慌張得跟個犯了錯的小孩子一樣。
“笨蛋，大笨蛋！我不在乎這些！我是想問你，你病了為什麽不跟我說？！你跟我去醫院好不好……”
“別…要是又驚動了我姐，又要被她罵死了。”他嘆了口氣，將手邊被子裏的溫水一飲而盡。
“但是我真的好害怕……”
她的話還沒說完，顧亦禾的唇卻已覆了下來，他柔柔地輕吮著她軟糯的雙唇，雙手則將她臉頰上的淚水，一點一點地拂去。與他接吻了那麽多次，她卻第一次在今天有某種不同的感覺。那種感覺，似乎夾雜著些許思念，些許珍惜，和些許歉意，隨著他嘴裏那股有點嗆喉的煙味，直沖她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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