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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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八月初,學生的錄取通知書陸陸續續收到手裏之後,接踵而來的,就是令高三畢業班教師們喜憂參半的事——金榜題名謝師宴。

有學生考上名牌大學,念及師恩請自己吃飯,固然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然而一波接一波的敬酒,卻讓老師們紛紛表示吃不消。

這不,班長兼土豪,簡稱“班壕”的鄭北在有驚無險地被央財踩線錄取之後,愁了一個多月的那張方塊臉總算撥雲見日,又變回一副嬉皮笑臉的欠揍模樣。

“同學們,以後多來北京找我耍哈~釣魚臺弄不起,請一頓全聚德還是可以滴!”休息廳內,鄭北組織著提前到的好友們嗑瓜子、鬥地主。

“鄭北,央財妹子可多,你要小心身體啊…!你呀,不要太操勞了。”汪洋抽出一對K,摔在玻璃桌上,“對K!還有要的嗎??”

熊安泰嘴裏正嚼吧著牛奶糖,大手一揮,道:“四個2,炸!”

“我去,四個2你炸在這裏幹毛?”同為“包身工”的韓森對熊安泰的牌技表示嚴重抗議,“央財妹子多,質量不一定高,北影就在隔壁,鄭班壕分分鐘給拿下。”

鄭父本身是生意場上的人,人脈廣,獨子的升學宴排場也就大。直接包下C市頂級的酒店不說,重要來賓還派專車接送。除開各學段的老師外,十餘位好友也被鄭北邀請前來,其中就包括了沈小涵。

酒店餐廳在十七層,直達電梯不斷往上行駛。

沈小涵眼見電梯裏原有的幾人竟都頗給面子地提前下了,於是趁著四下沒人,迅速轉身拉住身旁男人的手。

“怎麽了?”顧亦禾不解地睇她一眼,反握住她的手,提起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

“哎呀。”沈小涵見她一副沒個正形的樣子,連忙晃了晃他的手臂,道:“我幫你算著呢,這已經是你參加的第6場升學宴了。”

“嗯…”

“嗯什麽嗯,別忘了上次…上次你答應我的事。”沈小涵說到這裏,臉頰倏地一紅。

“記著呢,”顧亦禾稍稍彎下腰,食指拇指並用,捏住她兩腮的肉,“沒忘。”

正在這時,樓層到達,電梯門忽然間開了,沈小涵見狀,趕緊撥開那雙總對自己臉上的肉情有獨鐘的魔爪,深吸一口氣,搶先步了出去。顧亦禾對著電梯內的鏡子簡單整理了下潔白的襯衫,也邁開大步跟在她身後而出。

餐廳內已響起輕音樂,而幾十張圓桌上的客人也已基本就座。輝煌的燈飾,鋪上暗花紋地毯的大廳,來回穿梭的服務生,以及主臺上擺放著的話筒,如果不看“金榜題名”那幾個燙金的字,沈小涵甚至會誤以為這是一個婚禮現場。

兩人倒也默契十足,一人走向右側的同學桌,一人走向正前方的教師桌,行動低調,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哎呀,你終於到了,我們還以為你出啥事兒了。你再不來,起哄鄭北唱歌的環節你可就要錯過咯~”寧曉曉舉起筷子在自己眼前亂晃。眼瞧著鄭同學還在鄭父的帶領下,去向每一位到場的重要人物敬酒。同學桌上的十幾人便百無聊賴地打開雪碧喝了起來。

“天,聽鄭北唱歌?你還不如讓我去聽一節數學課來得實在,至少我還能安靜地掏出本子寫會兒小說。”

“哈哈哈你權當聽笑話嘛~~~誒荔枝怎麽還沒來,就差他了。”

汪洋沖著入場處張望一番,索性用兩根筷子插起一盤子裏那只巨大的龍蝦頭,放到了李知的餐盤裏:“這個留給他吃,不吃完不準走。”

與同學的嬉笑打鬧之間,沈小涵的眼神也有意無意地瞥向正席上去,偷偷地註視著顧亦禾的背影,他手裏一直端著那只盛著些許紅酒的高腳玻璃杯,不過談笑間似乎真的滴酒未沾。不過,她註意到,於他身側席位上坐著的那個女人,忽然沖他緩緩舉起了酒杯,而顧亦禾,僅稍稍遲疑片刻,便將杯口微微壓低地迎了上去,與她碰了杯。

由於是背對著,沈小涵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也沒多想,轉眼便投身到起哄鄭北唱歌的環節中去了。

宴席吃到一半,高中幾個同窗提議要去向正桌的幾位老師敬酒。

於是叫來服務生斟上葡萄酒,沈小涵與寧曉曉並肩,插在隊伍中央向著正桌走去。見大隊伍前來,圓桌的老師們也紛紛起立。

“首先…謝謝老頭兒這三年…”

鄭北站在最前端,恭敬有加地舉杯致辭。

“然後…我也要感謝各位科任老師……”

沈小涵默默聽著,嘴角也禁不住溢出笑意,這鄭北嘴皮子那麽利索,場面話一串一串往外蹦,人又長得不賴,不說以後在金融界混得好壞與否,至少必定是個風流人物。

想到這裏,她更是強忍不住,捂嘴偷笑起來。

可她忽然感到穿插過人群,一道淺淺的目光,正若有似無地投射到自己臉上。

眼瞼微擡,便正遇上他的眸子。許是被他註視得有些不還意思,又是在那麽多老師圍聚的情形下,沈小涵裝作沒看見,視線飄忽到打量起周邊的人來。

不由自主地,她便註意到方才坐顧亦禾旁邊那女人。她身穿一襲淡藍色雪紡長裙,頸部有一條極細的銀色項鏈,長發自然披向背心,面部的淡妝更加襯托出其精致的五官,舉手投足間透露出成熟女性的幹練與美麗。

“這是央財的兩位老師。”見鄭北與眾學生給中學恩師一一敬完了酒,鄭父便向鄭北介紹到那女人及她右側的一中年男子,“這是徐勁教授,這是童以薇副教授,都是爸爸的朋友,以後要跟著他們好好學習。”

沈小涵埋在人群中,笑容霎時凝固。童以薇…?這個名字……

她對自己的記憶力有著十足的自信,斷不會記錯。況且此事又與老顧有關,所以自那日田徑運動會,在他手機上見到這個名字之後,潛意識裏已深深記住,此刻再提及……

沈小涵再將目光投向顧亦禾時,卻見他似乎在聽鄭父介紹那女人時,一會兒發楞,一會兒又透出抑郁的神色。最後幹脆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她註意到,那是足有二兩的高度白酒。

自打認識顧亦禾以來,沈小涵從未見他如此在眾人面前失神過。無奈與尷尬輪番交替著出現在他臉上。

想必,那就是他的前任了吧。傳聞中能在分手時,讓顧亦禾痛得死去活來,性情大變的女人。

鄭父斷然是不知道此二人間的往事的,不然也不會同時邀請二人赴宴,還安排坐在相鄰的位置上。

眾目睽睽,沈小涵也不便多說什麽,回到座位上,她拿出手機,給顧亦禾發了一條短信:

你答應過我,不再喝烈酒。

遠遠的,她瞄見顧亦禾拿起手機淡淡地看了一眼,卻又放在了餐碟旁,不作理會地又兀自往酒杯中斟滿。

一時間,沈小涵有些生氣。或許不是因為他的食言,只是單純覺得,那個曾讓他受了那麽大傷的女人此刻反而還比自己更靠近他。縱使再大度,也難以忍受這個事實。

她再次發去了一條信息,內容草草:我走了,你慢慢喝。

她假借頭暈的名頭,拉上寧曉曉就匆匆離開了大廳。

寧曉曉還不知其中真相,一面走一面道:“誒,你知道嗎,那個童以薇來頭可不小,先是在芝加哥大學拿到金融學碩士,再還未到二十七歲就被央財評上副高。她哥哥本身就在華爾街搞證券投資……”

“曉曉…你別說了。”

沈小涵無奈地瞪了寧曉曉一眼,拉她下了電梯,就直沖門外,攔下一輛出租車。

司機剛剛掛了擋起步,寧曉曉就拍著沈小涵的手臂大呼道:“誒誒!你看!是老顧!”

沈小涵尋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顧亦禾氣喘籲籲地追了出來,四下望尋卻找不著二人的蹤跡。

“師傅——”

寧曉曉剛要叫停車子,卻被沈小涵打斷:“師傅,請到北二環的萬佳影城。”

視線末端,望見的是顧亦禾立在街沿,呼吸不勻,不知所措的模樣。

“涵涵…你好些沒有啊,要不趴桌上瞇會兒。我說你沒喝過就別一下喝這麽多嘛。”

由於交通擁堵,當出租車終於抵達家附近的萬佳廣場時,已是下午三點過了。

此時沈小涵兩杯紅酒下肚的後勁初顯,又在搖搖晃晃的車程中被加劇。寧曉曉見她臉頰微紅,雙眼迷蒙的模樣,本想提出回家休息,卻又對她的執拗不依堅持要看電影無可奈何,便先扶她到西西弗書店去坐會兒。

“我沒事。”沈小涵手掌拄著腮幫,雙目直直地盯著前方。

“沒事?你以為老娘跟那韓黑子一樣一根筋,什麽都看不出來?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書店的地板都鋪著薄薄的一層地毯,所以隨處可見席地而坐靜靜閱讀的人。故而在這只剩翻書聲的環境裏,寧曉曉盡量壓低自己的嗓音。倒也顯得更加神秘好奇了。

沈小涵聞言,索性把頭一趴,下巴直接擱在了橫放的手臂上。“那童副教授,是他的前女朋友。”

寧曉曉稍稍一楞,旋即也就釋然:“雖然覺得這也太巧了,但見你這副恨不得立馬去整容,躲老顧到天涯海角的樣子,就知道有哪裏不對勁。”

“我哪裏在躲他了…!”

“你最愛的油炸冰激淩還沒上就拉著我要走,又團了耗時長的晚餐自助,還居然買了午夜場的電影!你這分明就是能躲一秒是一秒的節奏。小涵,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對自己…沒信心了?”

“我…”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寧曉曉確實一語中的。

任沈小涵平時看起來再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實際上從小父母的頻繁出差,使得她內心缺乏安全感。

或許顧亦禾並不知道,她將自己的第一次,在剛成年不久就心甘情願地給了他,是需要多麽大的勇氣。又或許對一個二十七歲的男人而言,上一次床沒什麽大不了,而對一個家教環境並不算寬松的女孩來說,又意味著什麽。

在戀愛方面,本就毫無經驗可談,再加之那些道聽途說的,有關他與前任曾經愛得那麽激烈的傳言。此番一頓升學宴令故人相見。沈小涵一時間想到的,不是怎樣去改變局面,卻是怎樣逃避。就如同鴕鳥埋頭於沙,企圖自我安慰。

出於對多年閨蜜的信任,沈小涵將她與顧亦禾之間的種種,都毫無保留地說過。

因此寧曉曉才會如此輕易道出她的心思。

“涵涵,有我跟黑子在,你什麽都不要怕。你要相信老顧,更要相信你自己的眼光。老顧被她傷得那麽深,如果都還舊情不忘,想吃回頭草,只能說他不值得你去愛。況且,這不只是尷尬地湊在一堆吃了頓飯嘛。我篤定他一會兒得以抽身了,就會來找你的。”

翌日清晨。

沈小涵迷迷糊糊地被手機在包裏震動的聲響吵醒。蓬著一頭亂發跳下床,抓起包翻了半天才翻出手機,一看,是汪洋。重點還不是這個,汪洋似乎在昨夜給自己打過好幾個電話,皆因電影看完後太晚,回家昏昏沈沈地倒頭就睡而沒接著。

這家夥找自己會有什麽事?

接通電話,她剛說出一身含糊的“餵”,汪洋就十分埋怨地道:“沈大小姐,本少爺昨天給你打那麽多電話,幹嘛不接!”

“哎呀,昨晚頭暈睡得死,幹嘛啊,有事說事。”因與汪洋關系不錯,所以言語交際她也不顧忌那麽多。

“嗯,昨晚,本少爺跟幾個兄弟出去浪,然後半夜從網吧出來,就看見——”

“看見什麽,鬼啊。”

“看見老顧他…他似乎喝了很多酒,整個人走路都是東倒西歪的…但重點是,他是被一個踩高跟的女人扶著的,那女的…好像是昨天鄭北升學宴上的那個央財女教授……”

聽到這裏,沈小涵猛地一窒,幾乎半邊頭皮都開始發麻。

“哥們兒我覺得…有必要跟你說一下。”

“汪洋…這事,不要再告訴別人了。”

電話那頭,汪洋很明顯地感到了沈小涵嗓音的顫抖,卻也不好再說什麽,只應道:“好。”

條件反射般,她直接沖出家門,朝顧亦禾家奔去。她希望看見的是,他安然在家休息,昨夜什麽也沒發生。可是越接近,她的內心卻越發恐懼起來。

手抓著小高層的樓梯扶手,瘋狂地一層層向上跑。

手握成拳敲打著顧家銀灰色厚重的門,一次接一次。

“哐”

防盜鎖被從內旋開,門如她渴盼般開開了。然而她的內心卻霎時像被一只醜陋無比的幹枯的手給掏空。或者說,幾乎又重新體驗了一番被球砸中面門的滋味:

茫然,恐懼,難以置信,手足無措。

童以薇見這小姑娘只顧著傻站,卻不說明來意,便雙手環抱,微微倚靠在門框上,上下打量起她來。看起來剛洗過的長發似乎還沒來得及擦幹,濕潤地垂在肩上,將她上身那件凸顯出完美身材的女式收身白襯衣,弄濕了些許,令她肩脊上的肌膚若隱若現地暴露出來。

“小姑娘…你找誰?”

童以薇話剛出口,顧亦禾就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從臥室走了出來,他沒戴眼鏡,光著腳,全身上下就只穿著條短褲,他一面口齒含混地說著“誰啊”,一面將手裏一件T恤從頭頂套進去。

套到一半,腦袋從領口鉆出來時,他卻驟然停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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