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非將小容當成了自己女兒的影子，事實上他傷心歸傷心，但他是大王，不會為一個幼子的失落傷心太久。草原上生存條件本就惡劣，天災人禍，每年活不下來的孩子很多，不論是不是王族子弟。其實他也有很多年沒想起早夭的幼女了，只是今天忽然想了起來。他記不清楚孩子做過的事情，說過的話，甚至也說不清楚她死的時候究竟是五歲還是六歲。只記得她會伸出胖嘟嘟的小手跟他求抱抱，會奶聲奶氣地叫父王。他並不是很重視女兒，可是畢竟是親生骨肉，是唯一的小公主，怎麽能不愛呢？

翟驪淡淡一笑，繼續說下去：“後來阿鹿就恨上我了，因為她知道我總出去是幹什麽……我不只是為了打劫。”還想打聽某個人的消息吧？

明妍有些難過，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似乎也被他觸動了什麽心事，想起了什麽，道：“翟駒，我沒有告訴你，我其實是二女兒……我原本也有一個姐姐。”

翟驪道：“沒聽你說過。”

明妍抿著嘴唇點了點頭：“我是超生的。我父母有了我姐姐之後就長年避孕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就有了我。”

翟驪也微微笑了笑，往往家中長女都比較聽話懂事，而次女則離經叛道。他還奇怪她怎麽一點大女兒的樣子都沒有，原來她也並非獨女。

明妍繼續道：“我媽心善，不忍心不要我，才把我生下來。為了這個家裏還被罰了好多錢呢。”雖然淡淡一笑，可是想到自己曾經想對小容做的事，羞愧難當。她母親不忍心剝奪她的生命，而她卻是因為害怕才沒有對小容下手。

“我姐姐比我大幾歲，我上小學的時候她不在的。跟你說啊，其實我只繼承了我媽八成長相，有兩成被我爹拉低了顏值。可我姐姐卻繼承了我媽十成十，才十五歲就美的像仙女一樣。還會畫畫，長發飄飄的，渾身都是藝術細菌，就跟《小時代》裏的南湘似的。而我就是個小野丫頭，我倆一起上街，永遠是我在前面跑，我姐姐在後面追。我要是闖禍了，也永遠都是往姐姐身後藏。”說到這裏，說到她美麗的姐姐，眼裏都是驕傲，和對童年的溫馨懷念。

翟驪道：“那她是怎麽……”

明妍嘆了一聲：“她是死於闌尾炎。”

翟驪不知道那是什麽病，明妍道：“其實在現在闌尾炎不是什麽大病。那年是個夏天，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們一家子一起吃西瓜、看電視，一切正常。可是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姐姐說肚子疼……家裏也沒在意，就以為她是吃西瓜涼到了，隨便吃了點藥。結果到後半夜她就昏過去了，臉都白了，滿身是汗，從來沒那麽嚇人，我們才知道壞了，可是送到醫院來不及了。”

翟驪想起他們那時其實也有不少人，莫名其妙的腹痛然後死了，或許就是她說的這種病。現在這個病不是什麽大事了，可是以前基本上是來一個死一個。

明妍道：“我姐死了之後我媽傷心了好幾年，我也很難過，因為從那之後我都要一個人睡了……你知道麽，後來我媽只要一聽我說肚子痛就緊張的要命。我還不懂事，不想上學就拿這個騙我媽，偷懶耍滑的。我姐比我爭氣，要是她還活著，肯定是大藝術家了，不像我這麽不讓人省心。”

翟驪道：“幸好還有你這個女兒，你也不差的。”

明妍搖頭道：“跟我姐比我還是差太遠。其實我有時候也想，要是我姐還在，後來我可能也不會有那些事了……至少在發生的時候，我不用一個人去面對。我不敢跟爸媽說，可是我想跟她說，她也一定能給我想辦法的。翟駒，你有兄弟嗎？有姐妹嗎？”

翟驪道：“有啊，還有不少呢。”有嫡親的，也有不是的。

明妍道：“那為何你繼承王位了？”

翟驪道：“我是王後生的。”他有一個長兄，年輕時戰死了。有個姐姐嫁到了別的部落，還有一個小妹妹，也是小時候生了一場病沒活下來。妹妹的去世，是他第一次認識死亡。其實兄姐年紀都比較大，姐姐嫁人的時候他才幾歲。他和妹妹的年紀卻差不多，感情也很深，妹妹不在了之後他難過了很久——還有一個人更難過，就是虎威。若是小妹還在，說不定虎威就是他的親妹夫了。

明妍道：“那你有別的孩子嗎？”

翟驪點頭：“有幾個兒子，但都是側妃生的。”

明妍汗顏道：“幾個……你自己到底有幾個孩子都不清楚麽？”

翟驪道：“真不清楚，這幾個是有名有份的……或許還有不知道的。”因為都不是嫡子，有些事他也不是那麽上心。

明妍道：“只有王後生的孩子才能繼承你們的王位麽？”

翟驪搖頭道：“也不是，主要還是看本事，只不過嫡子從小得到的會多一些。而且庶子重庶子，部族會亂。我祖父就是庶子，所以他曾經想把王位傳給我叔父，讓那家夥在我父王去世之後還造了我一場反。”冷哼道：“我叔父也算得上一號人物了，可最終還是沒贏過我。”他對那些孩子不太在意的真正原因，也是沒有能讓他滿意的。他也是一個君王，不會像尋常人家的父親一樣，即使孩子不成器也會寵愛，特別對是男孩子，要求是很高的。

明妍若有所思。唉，真是是非成敗轉頭空，何苦當年亂哄哄……

翟驪幽幽嘆道：“有時候也真是奇怪，為何女兒就只有那一個……”幽幽哀傷，彌漫在明妍身邊的每一個角落。

明妍忽然笑了，道：“大王，讓小女子給你科普一下這個困惑吧。21世紀的醫學告訴我們說，生男生女，機會是均等的，而且取決於男人。”

翟驪第一次聽見這個說法，像是聽聞了天方夜譚。

翟驪道：“那意思是取決於本王？如何取決？”

明妍笑道：“取決於您偉大的第23號染色體，是X，就是女孩子；是Y，就是男孩子。”

翟驪皺眉道：“什麽亂七八糟的……”

明妍道：“不過要是女兒少，搞不好是X上帶了什麽致死基因……額我胡說八道的啊你別往心裏去。民間不也有偏方麽？說吃的鹹了容易生男孩。還有什麽酸性體質堿性體質對性別的影響啊blablabla……大王，你口是不是很重？你的妃子裏，沒有近親結婚的吧？”

翟驪一句也沒聽懂，搖頭笑道：“本王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想了想，道：“不過還真有，我叔父就把她女兒嫁給了我——其實是來監視我的。”

他身上到底還有多少料可以挖啊……明妍想象著他與那位額——也算公主吧——的愛情故事。公主原本是當間諜來的，可是在過程中對翟驪日久生情，夾在父親和丈夫之間左右為難……太虐心了。

翟驪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麽，道：“沒你想的那樣……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我也派了人盯著她，防止異動。”

明妍道：“那她……萬一有了身孕怎麽辦？萬一再是個兒子……”聽起來，他叔叔也是一代梟雄了。梟雄常做的事，不就是擁立一個王子然後造反麽？

翟驪道：“本王自然不會讓她有孕。”如何做到的卻只能腦補了。明妍想著老巫幫他配了一碗藥，暗地裏——或者明著給那位喝了，人工絕育……

太可怕了，老巫啊您到底還掌握著多少黑巫術……

明妍道：“那她最後……”女間諜女特務，似乎都沒有好下場吧？

翟驪淡淡道：“後來我跟我叔父打起來，亂軍之中她知道她爹敗了，就自盡了。”

明妍有些嘆息，道：“何苦害了美人一命呢……我要是你呀，就想辦法發揮你的魅力，讓她愛上你。然後再把她策反了，做你的雙面間諜，既能反監視你叔父，還能保全他們父女的命。”說到後來，竟有些沈醉於自己高明的構想，興奮起來，眉飛色舞。

翟驪道：“哪有你說這麽容易？疏不間親。她心性堅毅的很，就跟我叔父一樣，不可能動搖的……其實後來就算她爹敗了本王也不會要她的命，可她自己不容自己活在世上。”也是一聲嘆息。

本來科普生男生女的問題的，不知怎麽講到了這上面來。明妍正色道：“總之吧，生男生女機會是均等的。我們要相信科學，反對愚昧。”

說說笑笑，氣氛也不那麽沈重了，車也到目的地了。下了車明妍又愁眉苦臉起來，可憐兮兮道：“我不想回家……翟駒，我能跟你回旅館住麽？”她都跟媽媽誇下海口了，這麽回去，不知道怎麽面對她老人家。

翟驪一笑，道：“別胡鬧了，你父母肯定還在家等你，趕快回去。”像看著一個孩子。

明妍慘呼一聲，道：“那我走了。明天……唉，明天再說吧。”一想明天她就頭疼。明天肯定是要再去的，今天走的時候她把狠話都撂下了。可是她匆匆走了，不敢讓人家真的“說個數”，說出來她也沒得給啊。以後她真的要賺好多錢，不能讓小容為了錢受委屈。跟哪個男孩子處煩了，甩給他一沓錢就讓他滾，多酷……

翟驪自然不知道她這些不著調的心理活動，道：“早點回去，本王不送你了。”明妍點點頭，兩人各自走遠。

☆、靠山

明妍回到家，一聲不響地進了屋。不一會兒，媽媽端著飯菜來敲門。

明妍從床上下去，打開了門。其實媽媽一看她這樣子就知道怎麽回事了，什麽也沒說，只微笑道：“吃飯吧妍妍。我和你爸都吃了，給你留的。”

明妍心中感動，微微一酸。將飯菜接過放在桌上，把媽媽迎進來。

明妍其實真的沒有一點胃口，坐在桌前拿起勺子，忽然一個念頭跑進了腦海——不知道翟驪吃飯沒有？這次給他留錢了，他會自己出去買吃的吧？也不知道這邊的家鄉話他能不能聽懂……

明妍略一出神，明媽媽道：“怎麽了妍妍？吃飯呀。”

明妍打起精神吃了兩口，委屈道：“媽……“

明媽媽輕聲道：“不用說了妍妍，媽都知道。”

明妍目光閃了閃，忍著沒哭，不想讓母親難過。

明媽媽嘆道：“你這孩子啊，性子太剛，就容易折斷。”是啊，媽媽說的很對。而媽媽的性子卻和她相反，是如水一樣的女人，雖然脆弱柔軟，卻能包容萬物。

媽媽繼續安慰道：“這事還是慢慢來吧，一點一點，總會說通的。別著急，媽幫你想辦法。”

明妍點了點頭，用力眨眨眼睛，把飯吃完，陪媽媽收拾碗筷說了會兒話，早早睡了。

2016年4月2日周六

次日上午明妍在家，暫時沒有通知翟驪下一步的行動——因為她也沒想好。上午爸爸出去了，媽媽看爸爸出門後腳也出去了，倆人都沒說去哪。

快到中午明妍想給爸媽做頓飯等他們回來吃，可是很久沒回家了，連油鹽醬醋都找不著在哪。幸好廚房有媽媽早上買的菜，好容易剛摘洗幹凈，明媽媽卻回來了。一回來，有幾分神神秘秘的，把明妍手裏的東西放下，拉著她進了屋。

明妍從來沒見過媽媽這麽奇怪的表情，失笑道：“媽，您什麽時候成了地下工作者了？這是搞什麽秘密任務去了？”

媽媽沒理她，真的像特務一樣從包裏掏著什麽東西。明妍心中暗笑，正奇怪媽媽要掏什麽寶貝給她，東西拿出來的時候卻目瞪口呆了——是一摞用報紙包好的錢，一捆一萬，一共三捆。

明妍驚呼道：“我的媽呀，媽你……”

明媽媽拉她坐下，道：“妍妍你聽媽說，這是媽媽這幾年攢的錢，就是想有朝一日好讓你把小容接回來。”明妍想說什麽，媽媽止住她道：“行了別多說了，你快收起來。你爸出去下棋一會兒就回來了，別讓他看見。”

明妍呆呆的，不知道說什麽好。這些年她也定期給媽媽匯錢，她知道媽媽肯定每次還在裏面加上許多，再一分不少地交給姨媽，作為小容上學的學費和日常花費。姨媽自然也是不喜的，都是自家人，不想跟她算的這麽清楚。可明媽媽素日為人雖然柔軟，在這件事上卻表現出異常的執拗和堅持，每次都有辦法令他們最後收下那些錢，就是為了不讓明妍將來欠太多人情。

明妍百感交集地看著那堆錢，明媽媽剛喘了口氣，門卻忽然響了！

母女倆身子一震，驚恐地對望一眼，彼此都見到一副大禍臨頭的表情。明妍哆哆嗦嗦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媽媽卻抓過幾張報紙打開把茶幾蓋住，又拿起了水果刀，假裝在給明妍削蘋果。明妍看著她一系列亂中有序的動作，心中只嘆我媽急才啊！趕緊也有樣學樣，拿了個橘子在手裏剝。

母女兩人鴉雀無聲，如等待審判一般。片刻爸爸就踱了進來，明妍站起身來，掰了一瓣橘子，嬉皮笑臉道：“爸，吃橘子！一看您今天下棋就是贏了吧，下回讓他們半邊車馬炮都把他們輸死哈哈哈……”

明媽媽也擡起頭，道：“老明你回來啦。”兩人均心中惴惴，不知能不能唬弄過去。

明妍那橘子直直伸到父親面前，差點就直懟進眼窩子裏。爸爸鄙夷而又嫌棄地看了她一眼，明妍無事獻殷勤失敗了，笑容僵在臉上，表情甚是滑稽。老明又上下打量了妻子一眼，看得本就做賊心虛的明媽媽心裏“咯噔”一聲。老明背著手，一言不發，像領導視察一樣，繞過了明妍，緩步走到茶幾前，緩緩掀開了那份報紙……

袖裏乾坤就這麽被揭穿了，明媽媽不安地叫了一聲：“老明……”明妍也頹然地呆呆坐回了沙發上，像被紮漏了氣的皮球。

老明還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表情，看了妻子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原來你還跟我藏錢了呢？”

明妍剛想開口：“爸……”

老明卻忽然道：“就這麽點錢你也拿得出手，打發叫花子呢？”

……娘倆都楞住了，不知道他這話什麽意思。

老明一手緩緩拉開衣服，一手伸進了大衣裏，雲淡風輕地掏摸著什麽。那表情就跟要掏一份剛買的報紙，或者一個剛買的燒餅沒什麽區別。可是掏出來的東西母女倆人卻看傻眼了：

可比報紙和燒餅值錢多了——也是一捆捆的現金，每掏出一個捆往桌上一放，輕輕的響聲卻跟重錘一樣砸在母女兩人心上，砸得倆人一激靈一激靈的……

一捆一錘，老明同志一共砸了五錘，才停止。

母女兩人半天沒說出話來，都暗暗掐大腿，又偷偷互相握住了手。在確定了不是白日發夢也不是眼花之後，齊齊看著老明。一個驚悚地疑心剛才進來這人是我爸麽？另一個更是擔憂地琢磨老伴是不是得了什麽毛病……

明爸還是那個樣子，看著兩人，不屑道：“整天在屋裏咕咕叨叨，你們研究什麽，以為我不知道麽？”

明媽媽驚奇道：“老明，你這是……”

老明沒看她，看向明妍，說出了這輩子最酷的一句話：“小妍，這錢你拿上，去把孩子接回來，不夠明天讓你媽再去取……我老明家好好的外孫女，憑什麽就跟他們家姓了李了？”

雖然還是嘴硬的很，語氣聽起來只像是在賭一口氣，可是難掩內心的情感。

明妍驚喜的眼淚都要下來了，忽然覺得父親整個人都變得高大起來，渾身插滿flag，閃閃發著光芒……

明妍撲過去摟住了父親的脖子，歡跳著道：“爸，你知不知道！剛才，是你這輩子最帥的時候了！”

不茍言笑的老明終於也露出了笑容，卻故意板起臉，道：“你別在這翹尾巴，孩子的事是孩子，你的賬我還沒跟你算。我問你，昨天我怎麽看見……”

明妍急忙笑著打斷道：“爸，你等著，我這就去接小容。”

爸爸似乎也被她岔過去了，道：“嗯，以後我也退休了。以後我去接她上學放學，給她輔導功課。”

明媽媽失笑道：“你還給孩子輔導？”

老明擡眼道：“我不行那你行麽……”

明妍聽著兩人說話，心中又好笑又溫暖。看著桌子上的錢，眼睛真的有些發熱。她們家並不是什麽富貴之家，普普通通而已。這些錢，可能是父母兩人這輩子一多半的積蓄了。她現在才明白了，那些她曾經不以為然的話原來是真的——父母永遠是你的靠山，不管你犯了什麽錯，他們永遠都會原諒你。不管你跑了多遠，原來也永遠都有一個地方可以回來。

明妍喜悅的要飛起來了，拿上錢，回自己房間，飛快地換衣服。媽媽也跟了過來，擔憂道：“還是我跟你一起去吧，你一個人拿著這麽多錢，別被人搶了。”

明妍看著媽媽杞人憂天的表情，笑道：“這青天白日的，您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癥呀？那我要是真遇上劫道的，您在就能頂事嗎？”

媽媽還是不放心，欲言又止，明妍還是笑道：“您就在家等著吧。你放心，有人陪我去。”神秘兮兮一眨眼，微笑道：“能把錢從我手上搶走的歹徒還沒生出來哩！”心中忽然甜甜的。其實，是能從那人手上把錢搶走的人還沒生出來吧？

媽媽嘆了口氣，這孩子一向這麽說話，兜圈子打太極，也不知哪句真哪句假。趁她換衣服這會兒功夫，媽媽卻又嘮叨起來：“妍妍啊，你也這麽大了，到底怎麽樣？”天下當媽的都一樣，明妍當然知道她問的是什麽。

媽媽繼續道：“以後你還要照顧小容，身邊不能沒個男人，小容也得有個爸爸呀……你說你，也是人家的媽媽了，老這麽沒心沒肺的哪行？”見明妍的神色卻忽然認真起來，似乎被她這幾句話說到心裏去了，好像在想著什麽。

媽媽有些期待道：“妍妍？你在想什麽？”

明妍認認真真地看向她，認認真真一臉鄭重，思索道：“我得把您這些話記住……我在想，以後小容這麽大了，我是不是也要對她說這些？”

明媽媽又好氣又好笑，無奈道：“你呀你呀，你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我要說什麽？”

明妍道：“媽你可真是……不跟您說了，我去接我閨女啦。”衣袂生風地出門了。

明妍走了，明媽媽擔憂地看著老明，見老明一點不緊張的樣子，道：“我說你怎麽跟沒事人一樣，我不放心她那麽出去。”

老明道：“你就別瞎操心了，你那閨女啊，弄不好有的是人給她保駕護航……你趕緊做點好吃的，晚上……”晚上就能見到外孫女兒了吧？還從來沒見過她呢，這個做外公的得給孩子買點禮物去呀。

想到這裏，老明道：“我出去轉轉啊。”

明媽媽奇道：“都要吃飯了你去哪？”

老明道：“我去下棋不行麽？那幾個臭棋簍子今天沒見著我手癢癢著呢，每天都得讓人收拾收拾才不惦記。”信誓旦旦，讓老伴兒都相信了，他這一回是真去下棋的。

老明也腳下生風地走了，留下明媽媽一個人在家，一會兒傻笑一會兒嘆氣。

明妍一路到了旅店，上樓去敲翟驪的房門，敲了兩下見門沒鎖就直接進去了，開門笑道：“翟駒，你猜我……啊！”掩住口驚呼一聲，像是發現自己不小心闖進了男澡堂。

彼人懶懶地看了她一眼，一副少見多怪的表情，道：“啊什麽啊。”見明妍還站在那，皺眉道：“你傻了麽？進來啊。”

明妍又驚又喜，因為翟驪的頭發居然變短了，還變成了一個很好看的發型。滿臉的胡子也刮去了不少，只剩一點上唇的胡須，和下巴短短的胡茬，整個人年輕了不止十歲啊。

明妍走過去道：“你怎麽把頭發剪了？”之前她怎麽跟他說他都不聽，怎麽就轉性了？

翟驪淡淡道：“昨天你閨女好像有點怕我，閑著沒事，就剪了。”

明妍一只手輕輕拍在他肩膀上，笑道：“大王，後不後悔？”她每次剪完頭發都後悔。

翟驪苦笑道：“後悔啊，出來我就後悔了。不過剪都剪了就這樣吧，以後再留起來。”他這輩子頭發從來都沒這麽短過吧？是不是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了？

明妍道：“其實你這個挺好看的，真的，在我們這算型男了。”她們這裏理發師的水平，沒有把人變成殺馬特已經很不錯了。

明妍接著道：“習慣就好啦，你看你們把頭發留那麽長又不好洗，短一點多好？”

翟驪不想再談論頭發的問題了，道：“你剛才要說什麽？高興成那樣。”

明妍道：“對了對了！”眼都笑成一朵花了，把包裏的八疊錢一疊疊掏出來擺在桌上：“你看！我爸媽給我的，我可以去接小容了。”

翟驪看她開心的樣子，不由也笑了，道：“這麽多錢，你父母放心你一個人拿著滿處跑？”

明妍失笑道：“當然不放心啊，我媽還怕我被人搶了呢！”

翟驪也笑了，道：“那不可能，還從來沒有人能從本王手裏搶東西。”

明妍若有所思道：“對呀，我怎麽忘了，你以前也算賊頭子啊！”忽然覺得好危險似的，護住桌子上的錢道：“我是不是不該讓你看見？”眼中帶笑，卻故意一副緊張兮兮的表情，逗人發笑。

翟驪心中也笑了，板起臉道：“是啊，你帶著這麽多錢來賊頭子眼前晃，是不是太大膽了？”

明妍笑道：“哎呀，我現在忽然希望咱倆出門就遇上個劫匪……那人今天可要倒黴了。”

翟驪道：“行了，趕緊把你的錢收起來，樂極生悲不知道麽？”

明妍伸了伸舌頭，一邊把錢包好一邊道：“昨天晚上你自己吃飯了嗎？”

翟驪點點頭，明妍道：“你吃啥了？好吃嗎？”

翟驪道：“不好吃。”明妍她們這裏消費比D市低，但是也沒什麽好東西，果腹而已。

明妍一笑，把錢重新包好，兩人出門。

到了姨媽家，見面的氣氛還是有一點尷尬。一家五口都在，小容在房間，其餘四人都來到了客廳。明妍開門見山道：“大姨，姨夫，哥哥嫂子，我定了酒樓請大家吃飯，車也叫好了，你們賞臉好不好？”

幾人互相看了看，哥哥有些不自然地道：“那個……你們去吧，我在家陪小容。”

明妍看了看翟驪，道：“哥你也去吧，讓他留下。”

哥哥道：“這個……”主人家都出去吃飯了，把客人撂在家裏這樣好麽？

姨媽道：“行了，去就去吧，都去。”這個家裏，姨媽說話一向很有分量。既然她老人家發話了，別人也不再說什麽，表嫂的臉色雖然還是不太好看，但也回屋不情不願地準備出門。

客廳裏轉眼只剩哥哥和明妍他們兩人，明妍拉了拉翟驪，低聲微笑道：“走吧。”昨天她連小容的房間都沒進，翟驪更是只在大門外站了一下兩人就走了。

哥哥看了看翟驪，低聲訥訥道：“小妹，你怎麽一天換一個……”

明妍一楞，知道為什麽了，笑道：“哥你什麽眼神？就是……昨天來的啊。”

明妍的哥哥一怔，幹笑道：“哦，是我眼拙了。那個……您跟我來吧。”昨天他們只是匆匆照了一面，並沒說上話。而翟驪又變了發型，所以一時竟沒認出來。看這位的年紀應該比自己大，又高大威猛的，同為男人他有些抱赧，這聲妹夫是萬萬叫不出來的，幹脆就客氣些，尊稱為您總沒毛病吧。

兩人跟著哥哥去小容房間，慢慢打開門，小容正背對著他們，坐在那裏乖乖寫作業。

表哥交代了一句走了，小容轉過頭，看見他們，驚喜地叫了一聲：“叔叔。”聲音不大，可是透著難掩的喜悅。

哎呦呵？明妍剛才還在期待，小容看見她，是會叫媽媽還是姐姐？就算一時改不了口，以後再說也是無妨。可是小容先喊的居然是他？明妍看了看翟驪，再一看小容那表情。似乎是看見他樣子變了，驚喜萬分，居然還有點害羞的樣子。心中一嘆，連這麽小的小姑娘都被折服了，真是個看臉的世界……

翟驪笑得一臉滿足，緩緩走過去。明妍也過去，摸了摸她的頭，蹲下道：“小容，姐姐和爸爸奶奶他們出去一下，讓叔叔在這陪你好不好？”

小容乖乖地點點頭，看明妍的眼神不再像昨天那麽慌張。唉，帶個叔叔來還真是帶對了啊……

明妍起身道：“你在這吧，陪她收拾收拾東西，說說話。”出門走了，半顆心卻還留在這間屋裏。

☆、底氣

明妍定了她們那裏最大的酒樓，菜都不用點，直接讓飯店安排好。很快十二道菜燒黃二酒一字擺開，深有大謝天下的意味。菜上齊了，明妍卻並不動筷，而是親自起身給其餘四人斟上了酒，再回到原位，端起酒杯道：“姨媽、姨夫、哥哥、嫂子，我敬你們一杯。昨天在家給大家帶來不愉快了，這第一杯，先為你們道歉。”說到“不愉快”那裏，嫂子臉上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明妍說著一飲而盡，也不看他們端不端杯，緊接著又給自己倒上一杯，接著開口道：“這第二杯，敬你們，感謝你們這些年，對小容的照顧……”這句話是極真心的，可是千言萬語，也只能說到這裏，其餘都在酒裏了。她那杯子還不小，不知是特意的還是怎麽，比別人的都大一號，倒的也是度數不低的白酒。轉眼空著肚子兩杯下去，另外幾個人看的有些坐不住了。姨夫和哥哥都有勸阻之意，姨媽似是沈思著沒有說話，表嫂微微轉過了臉。

明妍微有些打晃，旋即便站穩了腳步，微微搖頭，對哥哥示意無妨，又倒上了一杯。她不能有一絲失態，連手都不可以抖。她酒量原本雖然也不差，可是這麽又多又猛地連灌兩杯的時候還是沒有的，白酒到了胃裏，燒得心窩子熱熱的痛。可不知道是不是跟翟驪呆的久了，這件事倒是得到了傳染，連灌酒的本事也漸長了。

第三杯也斟上了，如果說前兩杯酒在杯子裏還有些空檔，這第三杯卻是滿滿的，滿到輕輕一晃就能溢出來。明妍暗暗深吸了一口氣，又舉起杯，帶上微笑，道：“最後一杯，就是對不住各位了，今天，我要帶小容走了。”酒杯隨著她的舉落，流了一點在她的手上和衣襟上，剩下的，又是狠狠的一口悶進了肚裏，像是喝一杯水，有股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孤絕。

明妍只能將它想象做一杯水了，這一杯喝下去，卻是站在原地，頭暈目眩了好久才緩過勁來。姨夫看不下去了，道：“小妍，都是一家人你這是幹嘛呢……快坐下，坐下吧。”

明妍盡量慢慢地坐下去，順手將那個牛皮紙包從包裏拿出來。有了爸爸媽媽的八萬塊錢，她坐在這個桌上就有了底氣，她不再是一個人。

就從形狀看起來也是不少，幾人看見那個不起眼的紙包，卻都像看見了炸藥包，神態各異。有驚異有不忍，有意外有慌張。明妍緩緩將這個炸藥包推向姨媽，道：“大姨，請你做個代表，收下這些，不管因為什麽……算我請求您。”神色誠懇，語氣真摯，帶著期望。

姨媽沈吟片刻，對明妍卻像過了好久。漫長的良久，終於緩緩嘆了口氣，點頭將手按在紙包上，也按在明妍的手上，道：“好，姨媽答應你，這個我收下了。”也端起杯，以一家之主的姿態，道：“小妍敬了我們這麽多杯酒了，人家做東，咱們不能小氣。”情願與否，其餘幾人也先後端起杯，看著她們。

她成功了，她還是成功了。姨媽若收下，就是代全家表態，說話便算數的。這一家人昨晚必定也過的極不安寧，也開過會討過論的。也許今天在來之前他們已經有了答案，可是這三杯酒她是不能少的，而且她必須要一個人在這裏面對，不容任何人插手。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記得士兵突擊裏說過，天底下從來沒有能喝酒的人，只有能扛的人。她今天算是扛住了，她的生命裏，又有了一次咬著牙關扛來的勝利。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切有多來之不易，彌足珍貴。

明妍微笑，長出一口氣，道：“大家幹杯，吃好喝好。”眾人舉杯，無聲共飲，無上圓滿。

雙方最終達成了一個折中些的協議，小容先接回明妍父母家，在這邊上完了這個學期，下個學年再接她去D市。因為已經開學了，學期之中突然地離開對孩子也不好。這樣一來，給小容一些時間接受改變，給姨媽一家一些時間緩沖不舍，也給明妍一些時間為以後多做準備。明妍忍住胃裏的翻騰，平靜地吃完了一頓飯。不管內裏怎麽天翻地覆，面上始終是坐住了。吃完飯，五人一起回到了家。

其實昨晚一家人就將小容的一部分東西收拾好了，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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