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之時，人總是很奇怪的，可能是心裏防線都降低了吧。他躺平了身子，閉上眼睛，也慢慢睡著了。

☆、天光雲影

2016年2月13日周六上午

次日明妍睡到自然醒來，一看表已經八點多了。對面床上被子淩亂，人似乎早已走了。她剛坐起半個身子，便聽見門響，翟驪從外面進來了。

翟驪看見她，道：“起來了啊？”

明妍點點頭，擡手揉揉眼，舒服伸了個懶腰，道：“真爽啊，好久沒睡得這麽舒服了。”

翟驪道：“真是能睡。”

明妍輕輕一笑，雲淡風輕道：“你知道老年人的三大特征是什麽麽？”翟驪覺得肯定沒什麽好話，忍住沒問。明妍自顧自道：“貪財怕死不瞌睡。”敢說她懶，明妍反將一軍，笑得像個做鬼臉的頑童。

翟驪也被氣樂了：“本王從十幾歲就不睡懶覺了，日夜操練，宵衣旰食勤奮的很，哪像你。”

明妍道：“大王啊，現在的人跟你哪能比，我們一有時間就睡懶覺，給錢都不出去。”

翟驪搖頭道：“別耍嘴皮子了，該走了。”

明妍下地，赤著足，從容不迫地去刷牙洗臉換衣服，又吃了早飯。翟驪早就吃完了，都出去溜達倆來回了，好容易等她全都妥當了，終於繼續上路。

這麽些天都是夜行，大白天開車翟驪居然都不習慣。不過此時天空晴朗，令人的心情都好的要命。明妍擰開CD，悅耳的音樂從音響裏流出來，是一首好聽的“想把我唱給你聽”，跟現在的藍天很配。伴著悠悠歌曲，風景也在一旁很快地流動著。

明妍抱著兔子，用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坐在車坐上，嘆道：“這才是旅途嘛！整個一公路大片，這麽好的風景都沒看到，活活變成人在囧途了。”天空很藍，雲很白，兩者對比十分鮮艷明麗，不像她們那裏灰蒙蒙一片的。而且因為海拔升高的關系，感覺天空都變低了似的，離自己更近了，好想伸手去觸摸。

翟驪也笑了，道：“等你看到草原，有的是你驚嘆的。”快到了，祖先的聲音在呼喚，他能感覺，他們就要到了。

明妍將車窗整個都搖下來了，風把她的頭發吹的很亂，但是不影響她的好心情。她笑的很開心，可惜這車沒有天窗，要不然她都想站起來了。走了半日，臨近中午，上了一個山坡之後，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片草原。

真的是忽然出現的！毫無預兆地，豁然就鋪陳在了車路兩邊。額，其實明妍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草原，不過草原不就是一大片長滿草的平原嗎？

明妍探出窗外，對著風歡呼起來。一喜未平二喜又生，前方居然出現了一片湛藍的湖。真的是蔚藍蔚藍的，像水彩一樣。

翟驪松開一只手往回拉了她一下，笑道：“你進來，別讓人家以為我車上有個瘋子。”

明妍屁股終於坐回了座位上，笑道：“到義渠了嗎？”竟然比他還興奮。

翟驪笑了笑：“還沒，但是快了。這裏以前是草原別的部族的地界。”

明妍有些吃驚，兩千幾百年多年都過去了，滄海桑田。他怎麽這麽篤定，難道僅憑地貌他就能認出來這片土地？不過又撇了撇嘴，反正她也不知道，由他說吧無所謂啦。

她太喜歡那片湖了，簡直就跟明信片上印的一樣！明妍拍了拍方向盤，催翟驪道：“快點，再快點！”

翟驪也不知是故意的還不是故意的，一下把油門踩到底了。“嗚”的一聲，明妍感覺車都擡頭了，幾乎要飛起來。因為突然的加速後背一下撞在了靠背上，她抓緊把手，驚呼道：“別別別別這麽快！”

翟驪松開了點，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幾天他一直想試試把油門踩到底的感覺但是都克制住了。他也吃驚了一下，但是沒嚇成她那個樣子，他忽然有一種小時候披著狼皮去嚇唬女孩子的快感。

明妍喘氣道：“你給我下來，我開。”她是發了什麽瘋，才把生命安全交到他手上。

風聲太大，車速依然很快，翟驪裝沒聽見道：“你說什麽？”是你要快點的啊。

明妍臉都白了，大聲道：“你給我下來啊……”

吵吵鬧鬧間已經到了湖邊，明妍終於下了車，雙腿哆嗦扶著車身，嚇得差點沒吐了。翟驪還是在那咧著嘴樂，今日他也終於捉弄了她一回。明妍直起身子，又打不著他，氣道：“一會兒再跟你周旋！”等她緩過這口氣的。

她深吸了兩口氣，轉身望見湖。碧藍的天空下湖水甚是好看，她不由得舉步走過去——本來是想跑過去的，可是腿不太聽使喚了。

翟驪也跟了過來，道：“你做什麽去？”

明妍白了他一眼：“我去游泳！”加快腳步，把他甩在後面。

翟驪卻當真了，到了湖邊，拉住她正色道：“不行。”

明妍本想蹲下來將手伸進湖裏摸摸水的。湖水在遠處看起來很藍，可是走進了卻很清澈，天光雲影，光可鑒人。風吹過來，湖面泛起微微波紋，像一大塊藍寶石，又像一席寶藍緞子。

離湖還有兩步卻被拉住了，明妍的雅興被掃，道：“怎麽啊。”

翟驪道：“湖是神聖的，不可玷汙。”

明妍下意識看了眼天空，長生天在上，被他這麽一說，好像真的變得聖潔了起來，好似天空的眼睛。現在真的很難見到這麽美麗的湖了，好多地區的湖水面積都在漸漸縮小甚至幹涸。好吧，尊重尊重人家的草原信仰好了。

明妍有些不甘心：“那我提桶水，洗洗車總行吧？”車子跑了這麽多天，本來是輛白車，生生造成了土車。

翟驪有些猶豫，明妍推了他一下道：“你灰頭土臉的還要洗洗吶，這車子載你跑了這麽遠，鼻子還撞了一下，連擦都不給人家擦擦……我過去洗，不把湖弄臟還不行麽？”

翟驪終於點點頭，其實他還沒點頭明妍就已經往車那裏走了。去後備箱拿了個水桶下來——這桶是車裏原來就有的，還有洗車的海綿抹布什麽的，都放在桶裏一起，想必原來的主人是很愛幹凈的。

明妍拿了桶回來，打了一桶水，又往回走。纖纖的身子晃晃悠悠，有些吃力，回頭道：“幫幫忙啊，一點都不紳士。”

翟驪本來已經走過去要幫她了，接過水桶道：“行了，我幫你拿。”

別人傳遞重物時都是輕給輕放，可翟驪剛伸手還沒拿穩，明妍就大喇喇地一撂，一身輕松地跑了。滿滿的桶往下一沈，灑了些水出來，翟驪褲腿和鞋子都濕了。

翟驪高聲叫道：“哎你這人……”明妍卻已經身輕如燕地跑遠了。看著她歡蹦的背影，只能搖頭笑笑，提著水回去。

明妍上車，把車又開過來點，從路上開到了草地上。在後備箱又翻出個桶，也沒擡眼，笑道：“太好了還有個桶。”翟驪剛放下一桶水還沒直起身子，手裏又莫名其妙被塞了個桶，明妍指指湖邊道：“不夠，再去打桶。”揮了揮手，然後便自行將海綿浸濕了擦起車來。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被她支使來支使去的？從來只有他支使別人的，雖然他也並不很愛支使人，可好像也不應該被這麽支使吧……不過明妍不知道有種什麽魔力，一指揮起人來，風風火火的讓人根本沒法思考，只有傻傻執行的份。

翟驪又去打了一桶水放在邊上，一看兔子也已經下地了，在草地上四處撒歡啃草。大寶生平從沒有見過這麽大這麽原始的草地，似乎也開心的不亦樂乎。翟驪望著那片湖，若有所思。

明妍擦了擦一面，走去另一側，見翟驪正背對著他，雙手抱胸站在那裏。這個動作和電視裏一樣，是他的習慣把？雖然沒有狼頭沒有披風了，可是更顯得挺拔高大。

明妍趴在車上道：“思考什麽呢翟大王？”

翟驪沒回頭，好像沒有聽到，明妍又喊了他一聲，翟驪轉過臉，微微皺了皺眉，似乎被打擾了一般。他其實什麽都沒想，只是在看這天這地這湖。這些在明妍看來已經很美了，在他眼裏還是不夠。壯闊草原不該僅僅是這樣的，為什麽變了這麽多？

翟驪搖頭道：“看到個小湖就把你興奮成這樣，沒見過世面。”

明妍嘟囔道：“這還小湖，已經很大了嘛……”不過仔細看看也能看出來，草地上有以前的湖水印子，邊緣確實是縮小過。

明妍走到他身邊並肩而立，望湖興嘆道：“唉，我們這些人啊，把生態破壞的太厲害了。真是沒臉見祖先，對不住後人。”翟驪回頭，看了眼草地上被她車輪壓出的印子，沒說話，但眼裏也有責怪之意。

明妍順著他眼光看去，也知道自己幹了什麽，有些抱赧道：“嘿嘿，那個……你說咱們把大寶扔湖裏怎麽樣？”

翟驪側目道：“你舍得？”知道她是故意玩笑。

明妍見他笑了，也笑道：“那你說，萬一有人掉下湖了，或者想不開投湖的怎麽辦？”

翟驪皺眉道：“你這腦袋裏天天都想什麽呢？”明妍經常會問他些這樣摸不著頭腦的古怪的問題。

翟驪又道：“別動什麽歪腦筋啊，這湖看著淺淺的，裏面深的很。你若掉下去了，我可救不了你。”

明妍道：“還要你救？”像男人說話那樣，把手拍在他肩膀上道：“我這麽跟你說吧翟駒，知道浪裏白條麽？”想了想，還沒給他聽過水滸傳呢，怎麽能把這麽對他脾氣的名著給忘了？眨眨眼，另一手指著湖面，壞笑道：“你要是掉下去了，沈到湖底我都能把你撈起來，不信你去試試？”

翟驪也笑了，推開她的手道：“本王真是服了你了……長得這麽漂漂亮亮的，說話能不能女人一點。”

其實他的重點是突出後半句，可是明妍只選擇性接受了前半句，歡喜道：“你說我漂亮？”得他誇人一句可不容易，而且還是第一次誇她漂亮。明妍咯咯笑著，得意的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翟驪皺眉，現在的女人怎麽一點都不矜持？道：“你至於美成這樣麽？”

明妍笑道：“我開心呀。”她的感情從來不藏著掖著，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就是不高興。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欲悲則悲，我欲喜則喜。時而熱烈如火將你包圍，時而又卷起巨浪將你拍碎。

明妍看他那眼神，充滿鄙夷的樣子，也不笑了。往他手裏也塞了塊抹布，沒好氣道：“幫忙也擦擦呀，馬你那麽愛惜，一點不愛惜車子。”剛才擦到前面時她發現那天撞到護欄那裏癟了下去，深深地心疼。說實話，這車是別人的，她只想“借”來用一用，打算回去之後擦洗幹凈好端端給人家再送回原處的，可是現在有了這麽個硬傷，實在太不好意思了。

翟驪意思意思裝模作樣擦了兩下，沒太走心。明妍也看出來了，還是指揮他把臟水倒了再去換桶水。結果翟驪拎起水桶，想了想，直接澆在了車頂。

明妍還在另一邊呢，水濺下來衣服也濕了，像是喝水喝撒身上了似的，跳腳叫道：“你幹嘛啊！”

翟驪笑道：“別浪費水啊。”

明妍道：“那你先說一聲啊。”

翟驪看了看她，笑道：“本王的鞋子還濕了呢，一會兒就幹了。”這下扯平嘍。

翟驪去湖邊，又提了一桶水，總覺得多打一桶湖面就會下去一點……幸好明妍沒有再叫他去打水了，一共只用了三桶。明妍看出了他好像很喜歡往車上潑水，最後把門都關上走的遠遠的讓他淋個夠。這麽稍微擦一擦，再用水一澆，總算幹凈了不少。

明妍這次搶占主動權坐進了駕駛室，翟驪轉個身，也走了過來。

明妍開窗指著外面喊道：“兔子兔子！”老是把她的大寶給忘了。

翟驪走到正啃得高興的兔子旁邊，一拎耳朵，直接把兔子放進空桶裏提了回來。

明妍笑道：“你還挺聰明啊。”

翟驪把兔子放後面，也坐了進來，道：“以後就讓它住桶裏好了。”明妍也點點頭，省的大寶隨地大小便。不過，怎麽看怎麽那麽可憐……

☆、走過古戰場

2016年2月13日周六下午

車子繼續行駛，又走了小半日。導航上這部分的地圖也不完善了，只能找找人來問。可是路上基本沒什麽人，只有望不盡的大平原，讓明妍疑心是不是走錯了路。翟驪卻很堅定地在旁指揮，讓她盡管開就好了。這種看不到頭的路讓人心慌，只想趕快跑到頭去。就跟他說的走好了，總會走到頭的，朝哪走不是朝前走呢？

翟驪看著窗外，奇道：“現在草原上怎麽連牛羊也沒有？”

明妍道：“草場都退化了，哪能再過度放牧。”還是我們農耕文明好。

再走一走，忽然連草都沒有了，是一片很大的淒涼的荒地。明妍剛想問，翟驪的眼睛卻亮了，神色變得有些奇怪，只讓她繼續往前。又開了一段，讓她停車。

明妍停了車，不知所謂。翟驪卻下了車，走出了一段，閉上眼睛，張開了雙手，似乎在聆聽著什麽。明妍也下車走過去，道：“怎麽了？”

翟驪漸漸微笑起來，似是十分欣喜：“是這裏，就是這裏。”

明妍看他神神叨叨的，有些害怕。翟驪又道：“這裏，是那年我義渠與東胡開戰的地方。”

明妍奇道：“真的？”也不由像他那樣閉上了眼睛，凝神靜氣，在這片寥廓空曠的荒地上站立。起初只聽到了嗚嗚風聲，後來風聲扶搖回旋，仿佛從風裏，真的傳來了屬於古戰場的殺伐之聲，兵刀相碰，人嘶馬叫，殺聲震天……那冷兵器時代的戰爭，比現在更驚心動魄，生死就在一線之間。她忽然理解了翟驪，理解了他的這片土地。不管隔了多少年，哪有人會不認得自己的故鄉？

翟驪道：“你有沒有聽過戰場的聲音？”

明妍搖搖頭，等著他下面的話。翟驪似乎陷入回憶：“是……很混亂的一種聲音，兵刃聲馬蹄聲，喊殺聲搏鬥聲，很多聲音混在一起，縱使你嘶聲高呼也會被立刻淹沒。”他表達能力不太好，也只能說成這樣，不知她能理解多少。

明妍嘆道：“那真可怕。義渠君……”看向他：“你害怕麽？”

翟驪若有所思：“害怕……自然是害怕的，但是後來也不怕了。”非他好戰，可他生來就屬於戰場。在那個古老的時代，殺戮與被殺戮，非一即二。戰死也就戰死了，沒什麽可怕。更加難以面對的，是活下來之後的事情。他一次次地活下來，一次次地再投入戰爭，這就是他的命。但是此情此景，昔日的勝敗早已都化作雲煙。他再回到這裏，有種很親切的感覺。

明妍笑了笑，道：“走吧。”

翟驪點點頭，有些戀戀不舍。但是已經到了這裏，離他的義渠，也不遠了吧？

剛要走，明妍忽然感覺一道白光，腳下站的還是這片土地，但是已不是一片空曠。滿眼盡是屍山血海烽火狼煙，許多披發左衽的胡人倒伏在地不知生死，活著的也都人荒馬亂自顧不暇。耳邊就是翟驪形容的那種“戰場的聲音”，她驚呼一聲，害怕極了。難不成，這次是她穿越了？再看身邊，翟驪也跟她在一起，兩人身上穿的還是現代的衣服，他的表情也很驚異。

前方一人從廝殺的百忙之中擡起頭，看見他，驚喜道：“大王，你回來了？”居然是虎威。砍翻了身邊幾個人，快速向他們跑過來。走到近前微微一頓，上下略一打量，似乎是訝異了一下他們的奇裝異服，但也沒有多想，張開胸襟擁抱住翟驪道：“大王你終於回來了！”

翟驪略一點頭，見事態危急，道：“先別多說，仗還沒打完。”虎威一點頭，扔給翟驪一把方天畫戟，兩人又加入了戰團。

明妍跳腳道：“餵，我呢！”

虎威一楞：“大王，她是誰？”

翟驪道：“妍姬。”回身對她一招手，明妍一咬牙，也只能在亂箭紛飛中跑過去，提心吊膽生怕被射中，什麽叫刀劍無眼，她算是領教了。幸好仗著反應快身形靈活，身邊的危險好歹都躲開了。

翟驪目中似有讚賞之色，也扔給了她一把劍，道：“跟著我。”

一開始翟驪還能將她拉在身後，可後來忙著迎戰就被沖開了。明妍雙手拎著劍欲哭無淚，她拿不動啊，就沒有輕飄飄專為女流之輩設計的武器麽？她提都提不動，更何談什麽章法了，只能硬生生將劍揮舞起來當棍子使，掄得虎虎生風，念念有詞道：“別過來啊，誰過來我捅死誰！都別過來啊……”

翟驪在她幾步之外忙著交手，解決了兩個敵人之後回頭一看，她身邊三米之內都沒有了人，不知道是因為看她是個女人所以忽略了，還是被她瘋子一樣的架勢嚇跑了。

翟驪高聲喊道：“別掄了，你旁邊沒人！別掄到你自己。”真是後悔，給她把劍還不如不給，可是戰場上哪有時間照顧女人？

話音未落，銅劍果然砸中了她自己，停了下來。明妍護著腦袋呼痛，翟驪似是微微一笑，但是明妍看見他身後一把□□襲來，急呼道：“小心……”

“小心！”她驚醒了，喘息著，才發現原來是做了一場夢。身邊的翟驪還開著車，看了她一眼，道：“做夢了？”

明妍眼睛對了對焦，怔怔望著他。什麽時候睡著了？音響裏還在放評書，單田芳的嗓音很有特點：“就見那呂布，持一桿方天畫戟，坐下騎著赤兔寶馬……”

原來如此，她還奇怪為什麽虎威會給翟驪一把方天畫戟……原來是場夢啊，真嚇死人了。難道真是古戰場的英靈入夢？

明妍緩了緩神，道：“我夢見我和你穿回去了，在戰場上打仗。”

翟驪失笑道：“就你還打仗？就會把劍當成棍子砸人吧。”

明妍吃驚道：“你怎麽知道！”

翟驪道：“還用想麽……還夢見什麽了，本王英勇麽？”

明妍撇嘴道：“英勇……英勇的差點被槍捅死。”要是她沒醒過來就好了，好想看看他接下來英勇就義的場面。

明妍看見窗外，已經日落黃昏了。太陽在山的後邊，大草原上灑滿了銷魂的橘黃色，不知道為什麽，令人多看一會兒就忍不住想要流淚。明妍揉揉眼睛，道：“我們到哪了？”

翟驪目光示意她往前：“你看。”

明妍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去，驚喜萬分：前面是更加廣闊的草原，她現在才知道今天上午看見那個只能算一片綠地。已經沒有什麽語言能描繪眼前這一切了，她明白了為什麽他會這麽熱愛草原，不光是因為那是他的故鄉。

翟驪道：“妍姬。”明妍聽見他微笑著，道：“歡迎你，來義渠。”

2016年2月13日周六傍晚

日落西山了，兩人找地方落腳。這次終於有人煙了，明妍好容易連比劃帶說，終於明白了，這裏是甘肅慶陽境內，這片草原是現存最大的一片了，開發了不少旅游項目，頗具特色，而且居然也有原始馬場，離這裏幾個小時車程就到了。今晚的落腳地也有著落了，跟她們那邊的農家樂一樣，這裏的民宅都接待游客。

明妍開心地回來，卻見翟驪已經在流利地跟這裏的一些人交談了。聽起來很奇怪，三分之一漢話、三分之一方言加上三分之一額……完全聽不懂的義渠古話？而且居然聊得很開心的樣子。

明妍有些氣，過去拽他：“挺會聊天兒啊你，等會兒再來聊。”

翟驪道：“我在跟人家借宿呢，你別打岔。”

明妍奇道：“借宿？”她腦補出了水滸傳裏的武松，和西游記裏的孫悟空，在山門前敲門“借宿一晚”的畫面……現在這個時代，晚上要是到誰家跟人說“可否借宿一晚？”會被當成神經病吧？

那老人居然很和善，看意思是答應了。他指了指明妍，又指了指翟驪，笑吟吟的似乎問了什麽。她幾乎能猜到說的什麽了：她是你的小媳婦麽？翟驪指著她又指指自己，不知道說了啥。老人笑得像是老巫附體，又哇啦哇啦說了什麽。

明妍覺得因為語言不通她的智商都下降了，頭又有點暈，不理他們，去車上拿行李。

☆、舉火燎天何煌煌

翟驪也過來幫她，明妍看了看這間大院，有些心虛：“我們真住這裏？”這家比她聯系那家還要大，兩層小樓，前院後院一應俱全。

翟驪點頭，明妍道：“那我按那邊的行市給？”

翟驪道：“你說了算，看著辦吧。”他從來不管錢，這一路上都是明妍當會計。

一個大嫂從屋裏走出來，熱情地幫著拿行李，並帶二人去樓上看房間。是二樓的西屋，房間很大，應該是兩人住的，還帶衛生間。

明妍道：“大嫂，我們要兩間行麽？”

大嫂看了看他們，有點奇怪，但是也笑道：“行行行，一樓東屋還有一間，夠一個人住。”於是明妍留在二樓，大嫂帶翟驪下樓了。

連日來住的都是旅店，住的身上都發癢，終於有個家的感覺了。明妍打開箱子收拾東西，包裏的瓶瓶罐罐這一路上都沒時間擺弄，現在終於能用上了。明妍好好洗了個澡，又做了個面膜，萬分愜意。

傍晚時主人家來叫她吃飯，明妍從二樓下去，見翟驪從對面東屋裏出來，也洗去了風霜，換了衣服，精神不少。

晚飯在天井裏吃，一張圓桌擺開，眾人圍坐一起。此時明妍才認清了這一家人：由上至下是方才跟翟驪交談的老爺爺及老伴，下面是兒子兒媳，媳婦便是方才的大嫂。兩人有三個孩子，大女兒金枝跟明妍差不多大；二女兒銀枝約莫十八九歲，最是活潑俏麗；此外還有個十五歲的小兒子。一大家子其樂融融，飯菜也很豐盛，可見女主人很能幹。大家互相寒暄一下，到齊便開飯了。

明妍坐在翟驪跟銀枝中間，許久沒有跟這麽多人一起吃飯了。主人也都很熱情好客，一家人溫暖熱鬧的氣氛很快感染了她和翟驪兩個外人。先是一起敬酒歡迎遠客，然後就不拘束了，席間氣氛輕松愉快。除了兩位老人說話明妍聽不大懂，其他人的漢話說的都還可以。跟他們聊了此地的風土人情，趣事掌故。銀枝也問了她好多城市的事情，充滿羨慕。說說笑笑，一頓飯就過去了。

飯後銀枝拉住明妍道：“姐姐，你晚上有空嗎？”

明妍笑了：“怎麽了？”

銀枝道：“今天是年初六，我們這裏有篝火大會，你們也一起去吧。”

明妍楞了楞，她實在是有些累了不想動，但是看著銀枝殷切的眼神，又不忍心拒絕，左右為難。

銀枝又向翟驪道：“驪，你也去吧。”居然喊的是“翟驪”的戎族發音。

翟驪看了看明妍，道：“既然來這裏了，就去吧。”

明妍聳了聳肩，一笑道：“好吧，我去換身衣服。”

銀枝拉著她的手道：“我能跟你一起嗎？”

明妍點點頭，上樓回房間打開箱子，銀枝看著床上的衣服，嘆道：“好漂亮呀。”

明妍見她的目光在一件這個季節的綠色裙子上，笑道：“帶了這麽多衣服，一路上也沒穿幾件還累贅。”拿起那件裙子道：“要是喜歡就送給你吧。”

銀枝有些驚訝，又有些不好意思，明妍拉了她一下笑道：“穿上給我看看呀。”幫銀枝穿上，她很瘦因此尺碼還合適，就是略有點長，不過也很漂亮。

兩人看著鏡子，明妍笑道：“喜歡嗎？”

銀枝點點頭，道：“晚上我可以穿這個去嗎？”

明妍道：“當然了。”

銀枝微笑道：“姐姐，謝謝你。”明妍笑了，自己也換了衣服，兩人下樓，一行人去了村子中央的廣場。

天已快黑了，廣場中央燃起了熊熊篝火，已經來了很多人。有當地村民也有游客，有穿常服的，也有著民族服飾的。明妍看見金枝和大嫂也穿了花繡，拉銀枝低聲問道：“你們家是什麽族呀？”

銀枝笑道：“我媽媽是漢族，爸爸是哈薩克。”

明妍驚喜地“哦”了一聲，笑道：“真的啊？那你怎麽不穿你們的衣服？我從小就羨慕少數民族，高考又能加分，又能穿漂亮衣服。”

銀枝笑笑：“可是我覺得姐姐你的衣服才好看呢。”

說說笑笑，大會便開始了。有酒有肉，載歌載舞。明妍已經吃過晚飯了，吃不下什麽東西，翟驪卻去買了些馬奶酒和烤肉，給了她和銀枝。這裏的酒頗為純正，翟驪喝的很高興，可明妍喝了兩口就覺得有些上頭了，坐地在人群裏看歌舞。銀枝玩了一會兒，不知道從哪跑回來，忽然坐在她身邊。有些害羞的樣子，好像像說什麽。臉蛋紅紅的，不知是不是因為喝了酒，不過火光映襯下顯得更加動人，真正是最好的年華。

明妍拿紙巾替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道：“看看你，別著涼了。”

銀枝卻道：“姐姐……”

明妍道：“怎麽了？”

銀枝終於鼓起勇氣，看了眼遠處的翟驪，問道：“驪，是你男朋友麽？”

明妍也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邊，搖搖頭道：“不是。”

銀枝似乎很欣喜，道：“那……我可以喜歡他麽？”

明妍楞住了，有點懵：“這個……你不用問我啊。當然可以了。”怔怔扯出點笑容。

銀枝歡喜地拉住她的手，又抱了她一下道：“太好啦，謝謝你。”

銀枝起身去拉翟驪跳舞，明妍也站了起來，有點頭痛。銀枝拉了翟驪跑到明妍面前道：“姐姐，你也跟我們一起去跳舞吧。”

明妍看了看二人，搖頭道：“不去了，我不舒服。”

銀枝過來看了看她，又摸了摸她的臉，道：“你還好吧？”

翟驪也道：“你怎麽了妍姬？”

明妍擠出一個笑容，道：“沒事，就是喝多了。你們去跳舞吧。”

她看著兩人加入了跳舞的人群。說是跳舞，其實就是很多人手拉手圍著篝火轉圈，齊聲歌唱。唱的是這裏的歌，會跳的拉著不會跳的，每個人笑的都很開心。明妍站在外面，看著銀枝臉上幸福的笑容，看著翟驪的面容，視線漸漸模糊起來。整個人暈暈乎乎的，她皺眉，用力甩了甩頭。晚上氣溫降了下來，風吹過還是很冷。明妍裹緊了披肩，忽然一個人轉身走了。

明妍回了大嫂家裏，此時家家戶戶去看篝火晚會，人基本都走光了，四處夜不閉戶。院子裏的狗看見她，吠了兩聲。明妍瞪了它一眼，徑自上樓了。

廣場上的音樂聲還在隱隱地傳來，明妍看了看手機，還是什麽都沒有，信號也不太好。明天好像是情人節了，要不要借這個由頭給小方打個電話呢？節日的熱鬧聲音一下變得格外刺耳，明妍忽然很煩躁，腦袋也疼，蒙上被子睡了。

☆、百尺高塔任回翔

2016年2月14日周日

一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明妍睜開眼睛，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有些刺眼。明妍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身在何方。

門忽然推開了，是翟驪走了進來，施施然在她旁邊坐下，道：“快點起來，今天本王帶你去騎馬，路我都問清楚了。”

明妍把臉一蒙，沒好氣道：“不去。”

翟驪淡淡一笑，沒有說話，出去了。這世上最莫名其妙的一種氣就是起床氣，最好不要招惹。這種氣來得快去的也快，只要不去理它，等一會兒就好了，否則就是自找麻煩。

明妍說歸說氣歸氣，不會跟自己過不去的，她大老遠來到這裏可不是為了睡覺。洗漱穿戴，走下樓去。

大嫂正在院子裏洗碗，擡頭看見她，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笑道：“姑娘你醒啦？給你留了早飯，下來吃吧。”

明妍心中感動不小，四下看了看，問道：“大嫂，孩子們呢？”

大嫂笑道：“都出去幹活啦。”帶明妍來到廚房，將早餐熱了給她弄好，又出去了。

明妍道了謝，一個人靜靜地吃著。快吃完時，翟驪又晃了進來，大喇喇在板凳那頭一坐，搖頭嘆道：“沒吃飯還有人給留，真是……“

明妍不動聲色，喝完了最後一口粥。將碗放下，從從容容站了起來——這一站不要緊，那一頭可不得了了。板凳失衡翻倒，“砰”一聲將坐在上面的翟驪摔了個四仰八叉。

明妍心裏痛快極了，面上卻是淡淡微笑，望著翟驪。

翟驪又好氣又好笑，喘氣罵道：“好啊你，故意的是不是？”

明妍幽幽道：“扁擔綁在板凳上，我說大王你怎麽一點常識也沒有，坐這種扁擔凳不知道小心些麽？”這就和拉橡皮筋一樣，後放手那個人疼，後起來那個人四腳朝天……

翟驪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塵土，道：“本王不跟你一般見識。走吧，今天我開車。”

行李和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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