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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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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臻在朝堂上提到陶家九娘子的這個名字的時候, 全場嘩然。

這是燕臻回長安之後第一次上朝,國事安排的差不多了,便又有人開始關心燕臻的家室。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陛下這幾個月來不是在紫宸殿臥床不起, 而且在遠赴涼州追妻。

因此,甫一上朝, 不少臣子都關心起燕臻的身體來, 立後子嗣一事,原本沒有什麽人再敢提,這一回又一窩蜂地湧了上來。

好在燕臻的態度不似從前那般抵觸,竟然還溫和地聽完了臣子們的意見,而後才道:“諸位愛卿言之有理, 朕的確有立後之意。”

眾人先是一喜, 而後連忙問他心中所選之人,卻不想是陶家之女。

這一下, 所有人都跳出來反對, “陛下,陶氏乃逆臣, 陶家女怎能為後?”

更有人提出疑問, “先前不是說, 陶家九娘子身體虛弱, 已經在牢中病逝了嗎?”

燕臻道:“先前病逝的是八娘子令如。”

他語氣篤定, 反而讓一些臣子懷疑自己所記得的結果,總歸只是流言紛紛,又沒有白紙黑字的記錄, 無論什麽結果, 也不過是燕臻一句話的事。

他看著臣下的神色, 肅著一張臉, 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子堅決,“令儀是朕的表妹,陶家出事之後,一直在掖庭宮為婢,前段日子,朕身體不好,一直都是令儀在榻前伺候,朕對她生情,決意身體康愈之後就立她為後。”

“如今,朕已經完全恢覆,自然要兌現諾言。”

朝臣們終究對於後宮之事不算了解,就算了解也沒有辦法,有些事,還不是燕臻一句話的事。

只是,仍舊有人提出意見,“陛下,先前幾代皇後都是出自陶家,之後便生出了外戚專權的禍事,如此幾代下來,陶家才會在大雍只手遮天,若是再立陶氏女為後,豈不是要重蹈覆轍?”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附和。

燕臻卻是冷淡地挑了挑眉,“朝廷終究是朕的朝廷,大雍也是朕的大雍,先皇昏庸無能,才會致使外戚專權,怎麽,你把朕也同他們那些廢物相比?”

敢在朝堂之上,大罵祖宗是廢物的人,也是自古以來頭一個。

臣下有人想要規勸,燕臻卻似笑非笑地開口,“怎麽,先皇不昏庸,不無能?若是哪位愛卿這麽擁護先皇,朕就給你個機會,去為先皇陪葬,如何?”

這下,再沒人敢開口。

更何況,先皇懦弱無能也是事實。

前幾代的皇帝皆是溫潤無能的性子,也因此導致後宮爭寵之事頻發,皇後多強勢,陶家勢力也越衍越大,最後終究是到了不可控的地步。

燕臻冷哼一聲,“陶氏之亂,與陶令儀一個小小女子又有何幹系?更何況,如今在長安只剩一個陶令儀,若是這樣也能危及朝政,那恐怕不是該廢後,而是該廢君了!”

他最後一句話很輕,卻帶著若有似無地嘲諷,底下卻無人敢說這句話。

誰又不知道,男人當政,實際上做決定的也是男人,很多事根本怪罪不到女子身上,可是能推女人抵罪,誰又願意承認自己的無能?

燕臻淩厲的視線淡淡地從眾人身上掃過,他站起身,由薛呈扶著走下玉階,面對著禦座所在的方向,仰頭看著禦座之上的厚重匾額,上書四個大字:勵精圖治。

燕臻沈默一瞬,開口,“孟公,你是幾代元老,可知這匾額上的字,是誰寫的?”

其實他不必問,整個大殿的人,沒有一個會不知道這匾額出自誰手。

孟思源答道:“回陛下,此字出自大雍開國皇後,慧勇皇後之手。”

慧勇兩個字作為封號,實在不算常見,但是用來形容開國皇後陶舒卻是恰當之極。

陶舒是個孤兒,自小和兄長在破廟中乞討為生,而大雍皇帝燕聞則是世家公子,有一次出門逛廟會,無意間救下了陶舒,將她帶回府中,讓她在身邊做了一個貼身的丫鬟。

而陶舒的兄長陶帆也在燕家坐了一個家丁。

後來,燕家被牽扯入爭儲之中,燕家站錯了隊,被滿門抄斬,關鍵時候,是陶帆和陶舒兩兄妹將他救下,而後帶著他遠走高飛。

三人遠離京都,從頭開始,逐漸積蓄起了自己的力量,此時的先朝昏君昏聵無能,邊疆戰事連連敗退,為了保住眼前的享樂,他竟然割地以求短暫的和平。

眼看著江山都被拱手送人,各地不滿的聲音愈烈,很快演變成了起義軍。而其中最銳利,最勢不可擋的,則是燕陶三人的軍隊。

而彼時軍隊的主帥,不是燕聞,也不是陶帆,而是身為女子的陶舒。

她是當時唯一的女將,卻沒有一個男將軍能抵得過她的勇武,和烈血氣性。

陶帆善文,燕聞善交際,三人可謂是天作之合,沒用五年就奪得了帝位。

最後,本該是陶帆登基為帝,可他寄情山水,對於權力並無興致,因此帝位便落到了燕聞的頭上。

而燕聞和陶舒多年來並肩前行,早已定下終身,陶舒也在燕聞登基之後,卸下了戎裝,入了後宮。

只是,她雖入宮為後,不再過問朝中大事,可是對於整個陶家,以至於整個皇室來說,皆是不可磨滅的象征。

如今長安陶氏的第一代家主為陶帆,陶帆是文臣,可是陶家後背卻自稱武將,皆是因為陶舒。

燕家的開國皇帝,也並不善武,後代子孫卻一向尚武,也是由於陶舒的影響。

他們夫妻二人一主內,一主外,一個開拓疆土,一個拉攏勢力,可謂是天作之合。

可以說,這位開國皇後在大雍的地位,半點不低於皇帝燕聞。

就連宣政殿和皇帝寢殿紫宸殿的匾額,都是陶舒所寫。

燕臻淡淡地看著那四個字,點頭道:“孟公記性沒錯,的確是慧勇皇後。”

“大家別忘了,慧勇皇後,也姓陶。”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有些低,似乎是帶了些反省和愧疚。

“朕的母妃也姓陶,可是也死於陶氏,這些年,朕無時無刻不記得這樁大仇,鏟除陶氏,除了以安百姓之外,朕不得不承認,朕也存了私心。”

“只是……”

他嘆了口氣,懇切道:“朕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在定國公府一事上,牽扯太多,折進去了許多無辜的人。”

此話一出,底下的臣子齊齊跪下,像是矮了一截的韭菜茬兒。

“陛下,臣等惶恐……”

天子就是天子,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天子怎麽會錯呢。

大臣們被燕臻這番自省弄得摸不著頭腦,燕臻也沒有叫他們起來,只是接著方才的話繼續道:“朕相信,一定有許多像令儀一樣的無辜人,卻因為出身和殷勤,在案子中被連坐懲罰。”

“趙恒,段成。”

他開口,立刻有兩個人站起來,朝著燕臻的背影拱手。

“臣在。”

“臣在。”

燕臻道:“朕命你們重新徹查此案,凡是與謀反亂政無關的人,全部重新定罪量刑,活著的重新審判,死了的給予安撫,聽明白了嗎?”

兩人對視一眼,齊聲道:“是。”

“自然,除了定國公府的案子,從前的案子定然也有不少先例。”他偏過頭,看向刑部尚書,“唐愛卿,你們的擔子可就重了。”

刑部尚書唐樊立刻拱手,“臣遵旨。”

燕臻點了點頭,而後轉身面對著眾臣,視線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有人讚同,有人不解,有人憤憤想要開口。

只是燕臻不說話,沒有人敢動。

燕臻笑了一下,道:“祖宗規矩傳到朕這一代,總會有許多不合時宜的地方,連坐之刑,實在過重。”

“陛下……”

孟思源想要開口說些什麽,燕臻卻道,“等朕說完。”

“從前,我們大雍嚴禁與外界通商,更大肆抑制商戶,如今,不是也漸漸地廢除了?若是始終守著千百年前的規矩,長安城哪會有現在的繁盛?”

“朕決定,日後每隔五年便重新大修大雍律法,該增的增,該減的減。治國理政,總不能一成不變。”

“今日便是一個開始。”

“從即日起,廢除連坐之刑,無論是三族還是九族,都實在過於殘暴。”

“但是……”

他說到這的時候,頓了頓,而後才又接著道,“不牽連,不代表輕饒,但凡涉案,絕沒有輕饒的道理。”

“唐愛卿,這事,朕交由你去辦,其餘若需要幫忙,盡快開口。”

唐樊拱手道:“是,臣遵旨。”

對於此時,燕臻並不是突如其來的想法,而是深思熟慮過的。

按著律法,陶令儀是絕對不能為後的,畢竟她阿爹是謀反之罪。

可是,陶令儀又何其無辜。

作為夫君,他心疼,憐惜他的簌簌。

但是作為一國之君,他卻不能只想到陶令儀。

只是,這件事終究不是一朝一夕,一道聖旨就能徹底解決的,其後的後續處理,還要再經討論。

但是,雖然尚沒有明旨下達,陛下要廢除連坐酷刑的消息,頓時還是傳遍了大雍的每一個角落。

彼時的陶令儀正在蘇州游玩,雖然遠離京城,可坐在酒樓裏,隨時隨地都能聽到人討論這件事。

“陛下病了這麽久,卻沒想到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就開始關心國家大事了,有這樣的皇帝,真是百姓之福啊……”

“是啊是啊,你們年輕,可不知道先帝在世……”說話的人終究是有些避諱,有些話不敢大聲說,壓低了聲音與同桌有人嘀嘀咕咕,“總之,如今的陛下可比先帝好多了。”

“聽說,陛下是要立後了?”

“這麽多年,陛下終於要立後了?”

“陛下不僅是個好皇帝,更是個深情種,這樣的好夫君,也不知道是誰這麽好命。”

“是啊是啊,聽說陛下就是因為憐惜那位未來的皇後娘娘,才會想到廢除連坐制度的……”

“婚期可定了?這麽久過去,怎麽還沒有陛下大婚的消息。”

……

“你不知道,陛下說了,這位未來的皇後娘娘身子不好,要讓她先養好了身子再成親呢。”

“陛下可真是體貼啊,我怎麽就沒有這麽好的命,能有個這麽體貼的夫君。”

……

“我呸……”有人調笑著開口,“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你是什麽身份,人家皇後娘娘又是什麽身份,人家可是青梅竹馬,聽說,還救過陛下的命呢!”

“你們信不信,看陛下這個意思,我瞧著是不打算再納妃妾了……”

“什麽,不納妃,這皇帝哪有不納妃的?”

“我說,你是不是傻了。那咱們大雍的開國皇帝,不就是只有慧勇皇後一個人嗎?”

“聽說陛下在朝會時,大讚祖宗先輩的情深似海,你們說說,這是什麽意思?”

陶令儀無論走到哪,都能聽到眾人對於燕臻的討論,雖然她離著長安很遠,離著燕臻很遠,卻又好像他隨時隨地都在自己身邊似的。

這感覺很奇怪。

她還是第一次,從旁人的眼裏了解燕臻。

對於她來說,燕臻始終都是暴戾,算計,不擇手段的性子,如今轉了性。她也是不是會懷疑燕臻是在做戲給他看。

可是此時,她從旁人口中聽來的燕臻,卻是勤勉,聰睿,年少有為,文武全才。

兩個截然不同的燕臻仿佛在她的腦海裏變成了一個人,她覺得自己離他更遠,反而更了解他了一些。

這或許也算是一個意外收獲。

她會提出讓燕臻回長安,一是因為眼下無法抉擇,二也是因為,不願燕臻為了自己放棄朝政。

三也是想重新審視自己的心。

她還喜歡他嗎?還會喜歡他嗎?

從前燕臻一直粘在她的身邊,她不知道那是一種習慣,還是對於燕臻的無奈。

他每日圍著她打轉,讓她的生活幾乎只有他一個人,就算再有別的男子出現,她也很難不會再想起燕臻。

陶令儀一直覺得,自己是被燕臻圈住了,圍住了。

如今兩人再度分開,她跳出了那個名叫燕臻的圈子,重新審視自己,才能知道,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麽。

或許是真的有點喜歡吧。她忍不住想。

要不然兩個人分開才幾個月,怎麽會忽然想到燕臻呢?

陶令儀回到住處,獨自一人倚靠在床榻上,手裏握著一個精巧的印章。

不是她過生日的時候送給她的生辰禮物,而是燕臻最開始送給她的那一枚貼身印鑒。

近來,她時常握著這枚印章發呆。

好像有點想他了。

那麽他呢?

陶令儀壓抑著心底的跳動,努力讓自己變得冷靜。

燕臻不是什麽普通的勳貴公子,而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她也不再是尊貴的定國公府九娘子,只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

兩人無論是出身還是地位都並不般配,如今離開,或許也能讓她重新檢驗到燕臻的真心。

三年,他會不會納妾?會不會有其他的女人?

陶令儀不知道,但是或許時光會證明一切。

她竭力收起自己的思念,將那枚小巧的印章擱回抽屜深處,讓自己努力地忘掉這一切。

蘇州,杭州,衢州,汝州……

泰山,衡山,黃山……

她走到哪玩到哪,不再考慮停留,只跟著自己的心意走。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好像一個斷了線的風箏,在天空自由自在地漂泊,想去哪去哪,什麽都不必考慮。

可是無論到哪,她每個月的十五都會收到一封來自長安的信,是燕臻寄給她的。

沒有什麽說教,也沒有什麽祈求,只是簡簡單單地說一說自己近來發生的事,可是最後一句總是會說——

簌簌,我真的很想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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