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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三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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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令儀楞了一下, 而後偏開視線,只當沒有看見。

站在她身邊的許雲禾也楞住,因為本能地畏懼, 挪了挪步子,站到了陶令儀的身後, 壓低了聲音問道:“簌簌, 他怎麽會在?”

陶令儀也是一片茫然,遠處的燕臻好像並沒有瞧見她,她和許雲禾混在一群女子之間,低垂著頭,悄悄耳語, “我也不知道他會在這兒, 你不是說你夫君與平遠侯是老相識,怎麽沒有同他說?”

許雲禾奇怪地皺了皺眉, 大著膽子擡頭往燕臻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後又迅速低下頭,道:“看著容崢與他相處還算輕松自在, 感覺應當並不知道他的身份。”

許雲禾猜的沒錯。

容崢從小到大, 從未去過長安, 自然不知道燕臻就是當今陛下, 燕臻卻是知道這個天高皇帝遠的平遠侯。

原本, 他並沒有要登門的意思,但他也知道,在涼州城, 想要做什麽事, 還是通過這位平遠侯的關系更加方便。

更何況, 他要是去見了刺史鄭封, 就會暴露身份。

如今的皇帝燕臻是病重修養,而他只是燕行昭。

因此,前幾日,他借用了隨王親信的名義給平遠侯府寫了一封信,借口隨王托他在涼州城找一處宅子。

不出所料,平遠侯果然很快幫忙找到了合適的宅子,並且附贈了一個請帖,便是今日他生辰的帖子。

燕臻本沒想來,但容崢在信中說,會有騎射比賽和馬球賽,更會有很多年輕的郎君貴女參加,若成美事,也是他的一樁功德。

燕臻正不知道要如何接近簌簌,想想宴會上的場面,或許能夠學到什麽,便接了帖子,帶著連暉上門赴宴。

而容崢也果然沒有誇張,今日果然來了許多的年輕男女,燕臻早已命人探查過,唯一見過他這張臉的鄭封已經離開了,剩下的大多都是連涼州城都沒有離開過的本地人。

燕臻松了口氣,當真如同一個普通的貴族郎君一般,手捏一柄折扇,扮了一上午的溫潤如玉。

涼州城地幅遼闊,又不像長安那般寸土寸金,這平遠侯府的馬場竟然比隨王府的馬場還要大上一倍,一分為二,一邊用來賽馬騎射,一邊用來打馬球,遠處還有飼馬的馬場,各處都有高大的圍欄格擋。

此時的大部分賓客都聚集在了東邊的賽馬場,周圍的看臺如同隨王府的一樣,切開了一個又一個的小隔間,只是這時候的燕臻沒了燕長風的特別對待,如同每一位普通賓客一樣,擠擠挨挨的坐在其中,喧囂熱鬧不絕於耳。

他有些嫌煩,看著上場預備要賽馬的幾位,長眉不悅地輕挑了挑。

畢竟是借著隨王的名義,從長安來的貴客,平遠侯很給面子的給燕臻安排了一個離自己很近的位置,此時註意到他面上神情,不由得問道:“行昭兄,你可有意上去玩一玩。”

“雖然是娛樂,但是容某每一局都會給出彩頭的。”

他說不說還好,一說起彩頭,燕臻就想到了上次馬球場上的彩頭,神色陰沈了一瞬,隨即又很快恢覆如常,淡聲道:“不必了,嚴某不善騎射,還是不與諸位郎君爭先了。”

聽到這個回答,容崢有些遺憾,但是也沒有再逼迫,只笑了笑,與另一側坐著的陸鋮說起話來。

他好奇地看一眼陸鋮身邊的陸鶴承,疑惑道:“怎麽只有你和鶴承?你那新婚不久的小娘子呢?她往日不是最愛這樣的場合,怎麽今日沒有把她帶來。”

陸鋮解釋道:“我娘子從前在閨中有一位手帕交,如今也在涼州,她一早就去接那位小娘子了,說是帶她一並來瞧瞧,想來此時也應該到了。”

他說著,環顧四周,卻沒有在人群中找到許雲禾的身影,“大約是被擠在後面了?”

他有些奇怪,心裏也有些擔心,正想起身去找一找,就聽到坐在身旁的陸鶴承道:“哥,看那?”

陸鋮順著陸鶴承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見到最右側的角落裏,縮著兩團不明顯的身影,其中一個穿著杏黃色的胡服,正是許雲禾晨起離開時穿的那一件。

他正要起身,不想卻被身側的陸鶴承搶先一步,“哥,我去把嫂子他們接來。”

陸鶴承與陸鋮年紀相仿,性子也差不多少,自小就黏在一起長大,容崢和陸鶴承也關系十分不錯,此時見他離開的背影,不由得有些奇怪,問道:“他在外面不是最不愛說話的,旁的人見了他還以為是文雅書生,怎麽今日這麽主動?你罵他了?”

陸鋮好笑地搖了搖頭,“他都這麽大的人了,我還罵他做什麽?”

他說著,指了指身後婀娜搖曳的柳枝,意味深長道:“不過是吹暖花開,有人也要鐵樹開花,心頭思/春了。”

容崢正喝茶,聞言噗嗤一笑,嘴裏的半口茶險些直接噴出來,“你說什麽?思/春?”

“陸鶴承這小子,也知道什麽叫春?”

他大笑著撫掌,而後又好奇地歪了歪身子,偏頭往陸鶴承離開的方向看,“所以,讓他鐵樹開花的是哪家娘子?我可認識?”

陸鋮道:“你莫不是個蠢的,他說去接我家娘子,難道還能真的是為了雲禾去的不成?”

“你也不想想,站在與我家娘子站在一處的到底是誰?”

容崢楞了楞,瞇起眼睛往遠處看,果然見到許雲禾的身邊還有一個身著水藍色窄袖胡服的女子。

離著這麽遠,都能看出身形窈窕,眉眼如畫,身上那一抹藍色映襯著她嬌艷俏麗的模樣,好似春日裏融化的第一汪清泉。

看上去就讓人心情十分舒適。

容崢還從未見過這般清新出塵的小娘子,此時見她與許雲禾掩唇不知說些什麽,舉手投足盡是優雅矜貴,同涼州城這邊的女子一看就有很大的不同,

他忍不住也生出些好奇來,“那就是你家娘子的手帕交?”

陸鋮想到許雲禾昨日與他說得話:“郎君,你覺得簌簌如何,模樣身段氣質,哪一點都不比那些大家貴女差吧,她出身與沒落的宦官世家,前半生盡是被她父親耽擱了,如今已經過了雙十年華,比我還大一歲,婚事還沒有一點著落,你要是認識那位條件合適的年輕郎君,為簌簌撮合撮合,可好?”

於是,陸鋮道:“怎麽?容侯爺,你對這位小娘子有興趣?她雖是長安人,但是祖上已經沒落,因此這幾年才會搬到涼州來住。”

都說一見鐘情,容崢從前並不相信,但是他此時忽然有些明白那些人的心理了。

有些人的容貌氣度,天生就是讓人一眼萬年,記憶深刻的。

容崢握著椅子邊的扶手,忍不住問:“這位小娘子叫什麽?”

陸鋮道:“姓唐,名素。”

因為周邊還坐著旁的人,因此陸鋮的聲音並不高,卻不想話音一落,隔著幾步遠的隔間裏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陸鋮和容崢雙雙怔住,偏頭去看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位京城來的如玉公子不知因何摔了茶碗。

而他的視線所及,竟然也是那位漂亮的唐小娘子。

燕臻的耳力超凡,幾人之間的位置離得原本就不算遠,再加上容崢為了與他說話方便,甚至沒有落兩人之間的竹簾,陸鋮那邊的也沒有落下。

因此,方才陸鋮和容崢的對話早就清晰地傳到了燕臻的耳朵裏。

聽到兩人提起“雲禾”的時候,他便敏銳的察覺到了不對勁,但畢竟只是一個名字,他也不能判斷什麽,直到“唐素”這個名字一出來,燕臻一下子便擡起來頭。

算起來,他與簌簌不過才兩日不見,卻不想期間竟然已經發生了這麽多事。

燕臻的視線好似帶著鉤子,死死地盯著陶令儀走過來的方向,始終沒有挪開半寸。

直到那一行三人走近,陸鶴承對陸鋮道:“哥,嫂嫂和唐小娘子都接過來了。”

燕臻的視線終於舍得離開一瞬,看向一旁的陸鶴承,沈沈的煞氣幾乎要將他吞沒。

他幾乎是立時就想要沖上去,握著簌簌的手,將她拉到自己的身邊。

可是這幾年來,他終究是長進了的,深呼了兩口氣,揮退了想要上前收拾狼藉的連暉,自己一片一片地撿起了方才碎在地上的碎瓷片。

陶令儀和許雲禾是先看到的燕臻,自然也知道他此時就坐在容崢的旁邊,許雲禾原本還想著,趁著沒有沒燕臻發現,先將陶令儀偷偷送走。

不想陶令儀卻道:“今日不是來玩的嗎?若是走了,還怎麽玩?”

許雲禾對於燕臻是本能的畏懼,她是從掖庭宮裏走出來的,見到過燕臻少時的模樣,那時她只有四五歲,燕臻也不過七八歲的年紀,眼神卻兇狠的像一頭孤狼。

陶令儀多少也知道她的心結,便勸道:“若是你怕,就不去見了。”

最後,許雲禾還是搖了搖頭,“我都已經離開長安這麽久了,我原本定下的那個未婚夫連孩子都有了,燕長風都不來找我了,他不會把我怎麽樣的。”

“倒是你。”她看著陶令儀,“我擔心你,簌簌,他會不會為難你?”

陶令儀想了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許雲禾便放下心來,正好此時陸鶴承跑過來,說要接他們過去坐,兩個人便順勢答應。

期間見陶令儀始終神色如常,許雲禾提在半空的心臟也漸漸落回了胸腔。

只不過她不知道,方才陶令儀搖頭的意思,不是燕臻不會的意思,而是她也不知道的意思。

但無論燕臻會做出什麽舉動,她都沒有逃避的理由,更不想要一直逃避下去。

總要開始新的生活,無論和誰。

陶令儀心裏做了決定,便打定了主意不理會燕臻,只當做什麽都沒有瞧見的樣子,對著陸家兩個兄弟,還有主位上的容崢,都一派淡然,進退得當。

閑聊幾句,她隨著許雲禾坐下,專心致志地看馬場上的郎君比賽騎射,所有人射中,周邊也會群起歡呼叫號的聲音。

陶令儀與這些人一樣,也跟著拍掌歡呼。

容崢和陸鶴承各個心懷鬼胎,此時也都沒了看場上比賽的心情,每隔一會兒,就不自覺地把視線往陶令儀的頭頂上瞟。

而不遠處的燕臻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俯身撿碎瓷片的動作不自覺僵住,十指收緊,即便他的右手掌心還握著七八個碎瓷片。

鋒利尖銳的碎瓷很快割破掌心的皮肉,燕臻像是沒知覺似的,越握越緊,鮮血如註,汩汩淌下,沒一會兒就弄臟了袖口,還有淋漓鮮血滴落在暗紅色的靴面上,洇出一團又一團的神色痕跡。

燕臻的面上卻如常,即使他現在已經要把口中的牙齒都咬斷。

他已經能完全確定,簌簌定然是早就看到他了,可是即便是知道他就在她的十步之外,也仍舊沒有半點避嫌的意思,更沒有任何心虛。

她的眸光永遠都那麽清澈坦蕩,想做什麽就會去做,堅定且勇敢。

所以,她是當真預備好重新開始了?

明明幾天之前在梨園,對他還不是這般冷硬的態度。

那時候的她,雖然對他狠心,但是他能看出來,她的眼睛裏是有動容和心軟的。

為什麽忽然變了?

因為她身邊的那個叫陸鶴承的男人?

燕臻深呼一口氣,重新坐回位置上,神情看似如方才一般冷淡,實際上餘光都在觀察陶令儀,和他身邊的陸鶴承。

這兩個人竟然坐的那麽近。

燕臻的胸口之中好像突然潑進去了一缸的醋,濃黑的液體將整顆心臟都淹沒,泡得他心口發酸又發脹。

若是此時拿出來攪擰一把,只怕流出來的都是醋。

眸底也有暗色不斷翻湧,燕臻唯有握緊那一把碎瓷片,尖銳的痛意順著手上的傷口,傳遍四肢百骸,才能夠勉強地將心底的沖動遏制住。

不能在此時發難,不能在人前沖動。

他心裏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著。

告誡自己,唯有忍耐下來,才不會將簌簌越推越遠。

就站在燕臻身後的連暉,將他的全部動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看著自家陛下右手掌握著瓷片不放,鮮血不斷湧出,這麽長時間,連唇色都有些發白。

他擔心地想要上前,卻又看到自家陛下在極度的忍耐下,脖頸的青筋一根根的浮現,在白皙的皮膚上呈現出淡淡的青色,肩膀也有些發顫。

顯然是在努力地遏制著自己的情緒。

連暉既怕又擔心。

同時心底又不免生出一點覆雜來,

他跟燕臻身邊這麽多年,是除了薛呈之外最了解燕臻的了,自然是知道燕臻的性子。

一向驕傲強勢,想要什麽必回得到。

有時候手腕狠厲得連他有有些瑟瑟發抖。

猶記得賢妃娘娘剛剛到陛下身邊的時候,陛下為了控制住她,不惜給她斷了安神的藥,最後看她在自己腿邊痛苦求饒,也沒有絲毫的動搖。

那時候,他還為賢妃娘娘惋惜。

可如今風水輪流轉,前不久陛下在賢妃娘娘的門前,整整站了一夜,就為了求得賢妃娘娘的原諒,那樣的瓢潑大雨淋在身上,料峭的夜風如匕首般淩厲,像是要把皮肉都生生撕下來是的。

可是賢妃娘娘不僅沒有絲毫的動容,還徑直離開了梨園。

如今再見,竟是和三個男人在一起。

連暉在看到陶令儀的那個瞬間,感覺自己好像一下子就看到了燕臻身後騰然而起的怒火。

他以為陛下要麽大發雷霆,直接將賢妃娘娘拉扯過來,如從前那般教訓一通。

要麽就是拂袖而去,畢竟他家主子是皇帝,是萬人之上的九五之尊,何等的驕傲,豈容得一個小小女子將自己的臉皮三到四次地扔到地上踩。

可是主子都沒有,他竟然忍了下來。

且為了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還將右手手掌割得鮮血淋漓。

連暉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再看向陶令儀的眼神,多了幾分敬佩。

原本以為,這世上的女子都只有臣服在主子腳下的份,卻沒想到,賢妃娘娘竟然能將陛下拿捏至此。

陶令儀自然也能感覺到燕臻的視線,雖然面上只做未覺,但其實心裏的一根弦還是緊繃著,生怕燕臻會突然發難。

但是燕臻始終平靜,甚至沒有走過來與她說半句話。

直到前兩場的比賽結束,分出了前三甲,容崢命人送出彩頭,又問道:“方才的十位郎君皆是驍勇之人,第二場,可有人想要再戰?”

沒什麽人應答,反而都叫問著彩頭。

容崢想了想,對著身邊的手下低聲吩咐了幾句,沒一會兒,手下捧著一個漆紅色的錦盒走過來。

容崢接過,親自打開那錦盒,只見裏面有一顆碩大的明珠。

在眾人的驚嘆聲中,容崢開口,“這是一顆難得的東海明珠,千金難換,若是誰在這一場贏得頭籌,我就將這顆明珠送給他。”

“屆時,那位郎君可以將這顆明珠送給心愛的女子,如何?”

他說完,將錦盒蓋上,第一個道:“方才那一輪比賽看的本侯有些技癢,這一場,我也與諸位郎君切磋切磋騎射。”

話音剛落,一旁的陸鶴承突然站起來,“平遠侯,陸某也想報個名。”

這兩人的名聲不小,身份又尊貴,此時宣布參賽,其餘的郎君皆不敢出聲。

許久,容崢才道:“鶴承,看來只有我們兩個,你還想不想比?”

“陸某只是對這明珠感興趣。”陸鶴承道,“侯爺呢?”

“如此,我們就看一看,誰能得到這顆明珠。”

容崢的目光不自覺掃過陶令儀,而後道,“可還有人想一並一較高下?”

原本喧鬧的馬場忽然寂靜下來,兩人並不意外,正要拱手示意,忽然聽得不遠處傳來一身,“在下也想要這顆明珠,與兩位郎君一道比試比試,如何?”

陶令儀一怔,轉頭看過去,正好看見燕臻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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