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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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令儀語氣認真, “燕臻,我實在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你。”

“我真的很怕你。”

燕臻沈默著嘆一口氣, 他總是想要用各種手段讓簌簌屈服,卻又因此將她推的更遠。

“都是我的錯。”燕臻長嘆一聲, 握住她的手, “是我太心急了。”

“我不該逼你,以後,以後再不會如此。”

陶令儀不自在地動了動肩膀,將手抽回,低聲道:“我不會再信你了。”

她語氣雖輕, 卻如一張網擠壓著燕臻的心臟, “簌簌……”

燕臻想要解釋什麽,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陶令儀沈默了一會兒, 說:“我會搬到紫宸殿, 是因為你為我受了傷,我想照顧你, 但如今你既然沒事, 還是讓我離開吧。”

“我已經不是賢妃, 不該再和陛下有任何的牽扯。”

燕臻聽得出, 她是認真的。

他慌了一瞬, 但還是道:“離開紫宸殿,要去哪?”

陶令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是沒有想好, 還是不想告訴他, 燕臻無從辨別, 他本能地想要阻攔, 然而沈默良久,他道:“好,我都依你。”

這樣的回答是陶令儀沒有想過的,她本以為要同燕臻多費許多口舌,心理都已經做好了準備。

此時聽到這個回答,反而生出幾分疑慮來,撲閃的眼睛裏寫滿了懷疑,似乎是在琢磨他還有什麽後招。

燕臻似乎是知道她在想什麽,保證道:“再不會騙你了。”

說完,他將自己掌心溫了許久的茶杯遞給陶令儀,“這下,可以喝水了吧。”

陶令儀眨了眨眼,垂眸去接那杯子,捧在手裏,小口小口地喝光了水,而後將空杯重新塞給他,“好了,你出去吧。”

然後扭臉躺回去,背對著他不說話。

燕臻無聲的嘆一口氣,他發現自己最近的嘆息越來越多,好像總是拿簌簌沒有什麽辦法。

一旁的陶令儀半張臉都埋進被子裏,安靜得像是睡著了,燕臻坐在榻旁看了她一會兒,而後幫她蓋好被子,起身走了出去。

陶令儀是聽著他的腳步聲徹底離開了之後才起身的,她靠在榻上沈默半晌,沒再叫泠兒進來,自己起身收拾包袱。

其實沒有什麽衣物,都是最近幾天燕臻命薛呈給他新添就的東西,陶令儀只拿了貼身的幾件,剩下的短襖和外裙都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床頭。

確認沒有什麽東西遺漏之後,她揚聲吩咐泠兒傳膳。

今天天色已晚,等明日一早,她再和燕臻說離開的事。

用完晚膳,她早早便上了榻,雙膝曲在胸口,膝頭搭著一卷游記,與尋常講述川渝江南的游記不同,這一卷講得是塞下漠北,與中原不同的人情風光。

她自小身體不好,所以一直被圈在院子裏,成日苦藥無數,這些講述不同地域風光的游記,寄托了她所有的願望。

小時候她曾到宿州外祖家住過一段時間,那時阿娘還在,有意給她和榮九川訂婚,便問她:“我們簌簌喜不喜歡外祖家啊?”

她當時很小,並不知道這話中的深意,只知道在自己家的時候,她只能被囚塞在自己的小院裏,而在外祖家,卻可以隨意出入,表哥會帶她想去的所有地方。

於是,她點頭答應,“我當然願意啦。”

想到幼時趣事,陶令儀不自覺勾了勾唇,又想到榮九川,不知他現在如何。

有一次她曾經試探地問過燕臻,卻被燕臻以為是仍對他留有舊情,狠狠地懲罰了一通。

那被折磨的骨頭都散架的滋味,實在讓她心悸。

被囚禁在長樂殿的日子,似是一場噩夢,縱是如今已經醒來,卻仍有陰影縈繞在心頭。

燕臻,燕臻。

她閉了閉眼睛,捏著書頁的手指稍稍用力,幾乎將輕薄的紙張都捏破。

現在的燕臻的確溫柔,可從前的燕臻已經讓她怕到了骨子裏。

為了讓她心軟,為了讓她回來,他不惜搭上自己的身體,他連自己都能算計。

他總是能在陶令儀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他的時候,又做出更過分的事。

更何況,他是皇帝,掌握著世人的生殺大權,她怎麽能因為一時的心軟,就忘記從前的那些事。

若是就這麽糊裏糊塗的放下,豈不是太輕賤自己了嗎?

想到此,她合上書頁,輕聲喚道:“泠兒,給我拿紙筆來。”

宣政殿內燈燭常亮,燕臻仍在與近臣議事。

朝中出了謀反之事,自然要重新肅清政事,清除與陶家最後衣帶勾連的所有餘孽。

先前為了簌簌,他算是忍退一步。

如今,卻是不必再忍了。

等徹底將這些事處理完的時候,已經到了深夜,群臣告退,燕臻揉了揉酸痛的脖頸,也打算回紫宸殿歇下。

才下車輿,他便看見臺階前立著一個還算熟悉的人影,聽到動靜迎過來,朝他行禮,“陛下。”

是被指去簌簌身邊伺候的泠兒,燕臻擰了擰眉,看著她,“可是簌簌有事要找我。”

“娘娘已經睡下了。”泠兒搖了搖頭,從袖子裏掏出來一封信,雙手呈遞給燕臻,“但是吩咐了奴婢,一定要把這封信交給您。”

燕臻的眉頭蹙的更緊,看著她手裏的那信,又偏開視線去看陶令儀所居的偏殿。

果然沒有亮著燈,漆黑一片。

燕臻接過那信,“朕知道了,回去照顧娘娘。”

“是。”

泠兒行禮告退,燕臻捏著信封的手指緊了緊,擡步走進了寢殿。

沐浴換藥之後,他沒有留人在殿內守夜,獨自拿著信封上了床榻。

拆開信封,裏面的信紙出乎意料的薄。

長指將信紙攤開,是陶令儀的字跡:

“簌者,篩也。”

“含義不佳,並不常見女子閨名。”

“幼時我不喜,阿娘卻道,簌為竹落葉歸,自由意也。”

……

信上只寫了短短的三行話,燕臻卻看了很久才看完。

陶令儀雖然自小體弱,練字習琴,卻都是下了功夫的。

因此她的字跡並不像尋常閨秀那般娟秀細膩,而是風骨蒼潤,俊逸瀟灑。

燕臻倚靠在榻上,矜貴的鳳目輕斂,遮住眼底的晦暗,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單手撫著那薄薄的信紙,並不敢用力,怕它在指尖碎掉似的。

他像是看那幾個字,看的入了神,從側面看去,他更像是睡著了一樣,可是握著信箋的手指卻在輕輕的抖。

他這雙手,握過長弓利劍,玩權弄術,生殺予奪。可是如今,他卻像是握不住這片輕薄的如一片竹葉的信紙。

他以為自己情深似海,卻不知她被這滔天巨浪壓的喘息不能。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給了簌簌所有的讓步。

指尖輕輕抹過最後一行:竹落葉歸,自由意。

可他從沒想過,簌簌到底想要什麽。

許久,他忽地開口,“薛呈。”

薛呈就侯在門外,聞聲連忙推門走進來,“陛下有何事吩咐。”

長指輕顫,在最後三個字上輕撫而過,燕臻啞聲命令:“去準備一輛馬車,明日,送賢妃娘娘出京。”

因為他的聲音暗啞低沈,薛呈驟然聽到這話,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他楞了一下,第一次重覆燕臻的話,“陛下可是說真的?”

燕臻閉著眼睛長抒一口氣,將指尖的信箋重新疊好,塞回信封,“你沒聽錯。”

薛呈這回不敢再猶豫,連忙應是,只是心裏仍是不解,費了這麽大的周折才將娘娘從饒州接回來,還以為兩位主子會重修舊好,卻沒想到這就又走了。

還是陛下親自開口要將人送走。

薛呈懷疑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心底腹誹著,不自覺就擡頭看了燕臻一眼。

一道清晰的水珠順著俊臉劃過,雖然下一刻就被指腹飛快抹去。

但這一瞬間,還是被薛呈捕捉到了。

陛下哭了?為了賢妃娘娘。

他倏地瞪大眼睛,忙垂下頭當作什麽都沒看見一般,飛快地後退離開。

第二日一早,宮門開啟,一輛低調地馬車迎著朝陽穿過承天門,一路駛入朱雀大街,最後經過丹鳳門離開了長安城。

燕臻負手立在城墻之上,安靜地看著那輛馬車匯入人海車流,直到再尋不到半點蹤跡。

但是他始終沒有離開,好似在將自己站成了一塑雕像。

薛呈立在他的身後,能隱約瞧見他眼底布滿了紅血絲,可見昨夜沒有睡好,想到這,又忍不住想起那一滴淚。

薛呈心中微嘆,世人都說天家薄情,卻不知九五之尊的皇帝,也會為了一個女子,動情流淚。

馬車一路來到長安城外的十裏長亭,車夫勒馬停車,搬下腳凳,撩開車簾。

陶令儀穿著一身淺色衣裳,發間未戴簪環,素面朝天遮不住如花嬌顏。

陶令儀走下馬車,看向不遠處的亭子,裏面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眼眶一紅,險些落下淚來,“阿英……”

阿英聞聲回頭,急忙撲過來,“娘子。”

“娘子,這些日子不見,可教我擔心死了。”

她一向話少,今日能主動開口說這麽多的話,可見心中情緒跌蕩,陶令儀十分歉疚,小聲道了一聲對不起,而後說:“你不留在京城嗎?”

阿英說:“我是娘子買回來的,自然是娘子的人,娘子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已經在眼眶裏積蓄許久的眼淚終於掉下來,陶令儀抱著阿英的肩膀,“謝謝你。”

這是她第三次離開京城。

前兩次都是倉促逃離,她心虛又害怕,一路上根本不敢與旁人多說話,那時候她的身子也還沒有調理好,一個人成日握在馬車上,不知道有多難受。

這次卻是不同,雖然在長安的這段日子,她經歷了不少變故。

她是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她一向待如親生姐妹的晴歲,原來是她阿爹的人。

當日久叫無應得到了解釋,阿英不在就是因為對晴歲放松了防備,而被一碗迷藥灌倒了。

她心中喟嘆,卻也知道是自己實在太小瞧人心。

不過,如今還能有阿英在側陪伴,她已經心滿意足。

兩人十分默契地沒有提起晴歲,而是隨意寒暄關切了幾句,陶令儀拉著阿英走到馬車前,對著燕臻派過來的車夫道:“這一路辛苦你了,我已等到了我要找的人,你可以回去覆命了。”

那車夫聞言也不再多說,將馬鞭交給阿英之後,朝陶令儀拱手行了個禮,而後從身後拿出一個不新不舊的包袱,雙手呈給陶令儀,“娘子,這是陛下讓屬下交給您的。”

陶令儀看著那包袱不由得一楞,正要說什麽,卻見那車夫已經飛也似地離開了。

她抱著那沈甸甸的包袱,有些不悅地皺緊了眉。

阿英看出她的心思,不由得勸道:“出門在外,娘子還是收下吧。”

總不能扔掉吧,陶令儀無奈地點了點頭,回到了馬車上。

阿英駕車,先去了離著最近的車馬行,陶令儀挑了個啞巴漢子,買來趕車,然後拉著阿英一起坐馬車。

但這次她長記性了,等到了下一站,她便結了銀子讓啞巴車夫離開了,與阿英先留宿一宿,等第二日再在當地尋一個車夫。

為了安全,她與阿英同住一間房,只是不同榻,因為趕車辛苦,阿英已經早早地洗漱睡下了,陶令儀坐在自己的榻上,看著那包袱發呆。

良久,她輕嘆一口氣,解開了最外面的一層包袱皮。

如她所料,裏面放了不少的盤纏和她從前愛用的首飾,陶令儀輕蹙了下眉,將裝著首飾的匣子收起。

轉而看向下面壓著的幾樣東西。

最下面的是一方荷包,沈甸甸的好似裝著東西,陶令儀擡手掂了掂,用剪刀拆開封口,將裏面的東西倒出來。

一方翠綠的貼身璽印滾到被褥上,陶令儀眉心情動,是她離開前還給燕臻的那一方。

他又送還過來了。

雖然沒有說什麽,但是陶令儀知道他的考量,出門在外,難免遇見一些無法解決的事,若是真的再如之前再饒州遇到的梁仲賀一樣,她解決不了,這方印章,多半是可以幫忙的。

除此之外,便是一封信。

陶令儀拾起信封,拆開拿出信紙:

“吾愛簌簌,見信如吾。”

“暮春入夏,天氣轉溫,亦要添衣保重……”

開篇是幾句關切的話,陶令儀直接略過,翻到第二頁。

雖然都是燕臻的字跡,但是可以看出兩篇信是以完全不同的心境寫就的。

第一張字跡流暢連貫,後面幾張則小心斟酌,字句之間甚至有頓筆遺墨,可見他思緒雜亂,難以下筆。

陶令儀一字一句地看下來,與其說這是一封信,不如說,這更像是燕臻的自我剖白。

“簌簌,或許你不知,我母妃離開時,曾給我留下一句遺言:永遠不要受制於人。”

“這些年,我爭權奪位,無非是想所有的權力都握在自己的手中。”

“但我深知高處不勝寒,既坐到高位之上,孤家寡人才是我的結局。卻不想這路上會遇到一個你。”

“簌簌,你是我晦暗人生中,最美麗的意外。”

“開始,我並不願接受,後來,又無法自控地因你心動。我早早愛你,卻不知如何愛你,從前在這世間,我想要的不過權力地位,日夜所想唯有替母報仇。”

“直到遇見了你。”

“我以為,只要將你留在身邊,就算是得到,卻忘了人比草木,更多了七情六欲。”

“我自問聰慧,自幼過目不忘,多麽繁雜混亂的政局都能理出思緒。卻在情愛欲.望之間折腰數次,看不透,弄不懂。”

“我自問強勢,這世上凡是我想要的,皆能在我掌控之中。唯獨對你,形勢顛倒,地位翻轉。”

“我知道,你是那嬌艷的薔薇,向往自由與天地,拿的起放得下,清醒克制。”

“而我,卻深陷其中,不願脫身。”

“至此,我不得不承認,你我之間,自始至終,被掌控的是我,被囚困的是我。”

“簌簌,我如今縱在萬人之上,為你折腰俯首,心甘情願。”

“從前的事,你不願提,我亦想一筆抹去。但如今思來,那些經歷已經讓你膽戰心驚,記憶銘刻,我亦無法坦然忘記。”

“簌簌,我曾囚你一年。”

“之後的三年,我不會再踏出紫宸殿半步,算作懲罰,算作反省,算作我的悔過。”

“三年之後,我定去尋你。”

……

“簌簌,你知我名行昭,但你可知,這行昭二字,所意為何。”

“取自《文心雕龍·宗經》。”

“昭昭若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

“這是舅舅為我取的字,他知道我的仇恨,知道我心中的怨氣,期盼我放下這些過往,做一個如日月般坦蕩的君子。”

“他送我青玉手串,並在大慈恩寺開了光,盼我心中念佛,常懷善意,但我沒有做到,因為我一直都知道,君子不能掌權,更不能治國。”

“但在你面前,我願永遠做一個君子,就如你所喜歡,所傾慕的那個未婚夫一樣。”

“簌簌,等我。只求你莫要將我拒之門外,再給我一個追求的機會。”

“燕行昭。”

……

這封信很長,但是陶令儀看的很認真,許久,她看完最後一頁,無聲地嘆了一口氣,而後什麽都沒有說,將信封重新折好,又放回了包袱裏。

紫宸殿住進去一個女人,且留宿多日,不少的宮人和臣子都看到了,這件事自然是瞞不住的。

沒過幾天就將這件事傳的沸沸揚揚,世人都說,陛下這是從賢妃的事裏走出來了,又看上了新的女人,要寵幸,要封妃。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陛下這麽年輕,又那麽俊美,後宮卻一空就是空了這麽多年,朝臣們的心裏都是蠢蠢欲動,都盤算著怎麽把自家女兒或是妹妹送到後宮裏去。

請求立後個選秀的折子再度席卷而來,但最後的結果如從前一樣,燕臻一個沒有搭理,那些折子怎麽送到紫宸殿的,最後就又怎麽退回去。

這日,燕臻召燕長風和幾位近臣在紫宸殿商議。

說完正事之後,燕臻忽然對他們宣布:之後除了朝政之外,再不離開紫宸殿的事。

朝臣驚駭異常,紛紛勸阻,但是燕臻決心已定。

顯然不是和他們商量的,而且來通知他們的。

朝臣們還要再勸,倒是一旁的燕長風隱約明白了燕臻的心中所想,長嘆一聲,問道:“陛下可已經決定了?”

燕臻點頭,“朕心意已決,退下吧。”

帝王之諾,一言九鼎。

之後,燕臻當真如他自己所承諾的那樣,每日除了日常朝政,再也沒有出過紫宸殿。

而除了料理朝政之外,他每日唯一會做的,就是思念。

不知簌簌去了哪裏,是溫暖如春的江南,還是金戈鐵馬的塞外?

每日躺在床榻之上,摸著床榻旁的一片冰涼,燕臻總是會使勁摩挲手腕上新系上的那條玉帶,仿佛是在擁抱著玉帶的主人。

好在,只有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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