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受傷

關燈
陶令儀被突然出現的燕臻嚇了一跳, 驚了驚,低聲問:“你怎麽會在這。”

燕臻沒立時答,只攏住陶令儀, 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後轉身去將窗戶關上。

屋內沒有燈, 陶令儀看不清燕臻的臉, 卻能感覺到他身上凜寒的氣息和濕透的袖口。

燕臻合緊窗戶,走到她的身邊,借著透進來的一點月色將她打量了一通,而後看到她手上的匕首,神色驟然一緊, “這匕首是拿來的?”

陶令儀一怔, 將匕首收起,重新放進袖中, “沒什麽。”

她不再提這件事, 轉而又問了一遍,“你怎麽來了?”

“我擔心你。”燕臻答道。

這話就如同回京路上的那句“我會保護你”一樣奇怪, 如今的形勢她雖不懂, 卻也知道危險的人應當是燕臻, 為何要擔心自己。

她不是早就是一個“死人”了嗎?

“到底怎麽了?”陶令儀追問道。

但最後燕臻也沒有正面回答, 只說身上都濕透了, 能不能給他一塊幹凈的巾帕擦一擦。

陶令儀下意識就去喊晴歲,“晴歲……”

然而剛開口就想到方才怎麽叫都沒人,正要去問燕臻, 就聽到隔間傳來腳步聲, 晴歲的聲音響起, “娘子, 您有什麽事嗎?”

陶令儀一怔,“方才你去哪了?”

晴歲笑著道:“奴婢去凈房了,娘子是不是被嚇到了?”

“沒有。”陶令儀雖有些奇怪,但到底沒有多想,只抿了抿唇,吩咐道,“拿幾條幹凈的巾帕來,再燒些熱水。”

“是。”

晴歲一向手腳麻利,沒一會兒就燒了水進來,“娘子怎麽在地下坐著,冷不冷啊。”

她把帕子和熱水擱到桌上,而後想去衣箱裏找一件厚實的衣裳給她披上,卻被陶令儀急忙攔住,“不用了,我沒事。”

晴歲步子一頓,楞了楞,而後應道:“是,那我先退下了,娘子安睡。”

陶令儀莫名有些心虛,抓著袖口點了點頭。

晴歲退下了,陶令儀松了口氣,走到屏風前,把拿在手裏的帕子扔給後面的燕臻,“出來吧。”

她的語氣有些疲憊,燕臻敏銳的察覺到,一邊擦濕漉漉的長發一邊問:“怎麽了?”

陶令儀搖搖頭,她也不知道怎麽了,只是覺得現下的一切都超乎了她的預料似的,亂糟糟的攪在腦海裏,理不清思緒。

這一切本該和她無關,可莫名的又像是身處局中似的,燕臻這樣小心翼翼的保護她,好似她是什麽關鍵的棋子,能夠決判輸贏。

“燕臻,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抿唇看向他,撲簌簌的杏眸裏寫滿了疑惑。

燕臻單手擦了擦身上,仍舊沈默,他不是不願意回答,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畢竟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測。

若是對簌簌說起,豈不是會嚇到她?

想了想,他還是搖了搖頭,對她說:“別問了,沒事。”

他將濕透了的巾帕放下,擱到桌上,“今日是我莽撞了。”

說完,他轉身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扇窗戶,離開之前,又深深地看了陶令儀一眼,“別擔心。”

視線不經意掃過桌上,那裏還放著兩杯熱水。

他沒有喝,仍舊跳窗離開了。

外間的雨下的越來越大,他胳膊上還有傷,來時一路騎馬,將剛塗上的藥都沖沒了,偏頭輕嗅,能聞到一股血腥味。

總不能再騎馬回去。

他正想著,便見連暉撐著一把傘候在廊下。

“陛下。”連暉早收到了宮裏傳來的消息,知道燕臻一路縱馬而來,手臂上還受了傷,便連忙趕了過來,“陛下,可要臣給您傳太醫。”

再傳太醫難免要驚動了簌簌,他搖搖頭,只道:“先帶朕去你那歇息一夜吧。”

如今已經深夜,他也不願冒雨進京,反倒生出許多危險來。

身上已經擦幹,連暉本想給燕臻打水沐浴,然而燕臻頗為嫌棄,沒有答應,只吩咐道:“去拿些紗布來,替朕重新包紮一下傷口。”

“是。”連暉應下,卻沒急著給他包紮,而是命人先去燒了些熱水,倒了一杯遞給燕臻,“陛下先喝點水,暖暖身子。”

燕臻淡淡的嗯了一句,接過那還溫熱的茶杯,正要送到唇邊,忽地一怔。

連暉察覺到他的神情一下子冷肅下來,緊張道:“陛下……”

燕臻握著茶杯,單手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忽然想到方才在簌簌房中,最後隨意一瞥,看到了桌上的兩個茶杯。

為什麽是兩個茶杯呢。

“你可有看到我的兩個婢女,不知為何方才我叫她們也沒有回應,不知怎麽了。”

“你在這等著,我自己去給你拿帕子……”

“晴歲,你方才去哪兒了。”

“奴婢去凈房了……”

若那晴歲當真如口中所說,如何會知道屋裏多了一個人。

分明只需要一個杯子。

他一下子僵住,而後立時反應過來,霍的站起身。

他當即便要往外走,然而走到門外卻又稍頓了一下,看向迎面走來的連暉,神色晦暗難明,“朕有事要吩咐。”

燕臻走後,陶令儀也並沒有睡著,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有些地方怪怪的,一股莫名的情緒在心尖縈繞,讓人難以安睡。

鐺鐺——

敲門聲在這時響起,裹挾著風聲,在夜景竟然不顯突兀,好似淹沒在了暴雨之中。但陶令儀仍是悚然一驚,而後又反應過來,想必是燕臻去而覆返。

她看一眼安靜的小間,沒驚動別人,穿著鞋子去開門,“怎麽又——”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看著門外的人,唇齒顫了顫,把後面的話咽了進去。

門外的人倒是一派淡定,他慢條斯理地摘下遮雨的鬥笠,笑著問:“怎麽,不認得阿爹了?”

陶令儀雖是震驚不已,卻還是下意識地讓開半步,讓陶郁林進來了。

陶郁林走進房間,一眼就看見窗前的地板上洇著一大片水跡,他不動聲色地看了陶令儀一眼,“燕臻來過?”

陶令儀一楞,“阿爹怎麽知道?”

陶郁林卻沒答,他現在分明應當是個逃犯,是被四處追捕的佞臣,可他看上去和從前沒有任何兩樣,神態自然。

陶令儀點上蠟燭,放到桌上,看著陶郁林明顯有些清瘦的身形,從前的那些不愉快好像在這時全都忘掉,她忍不住鼻尖一酸,“阿爹,你受苦了……”

陶郁林走過來,拉著她並排在桌前坐下,“我沒事。”

說完,他看著陶令儀,“看來,燕臻對你很好。”

陶令儀沒想到他會再度扯到燕臻的身上,且這樣的語氣叫她莫名有些奇怪,一時間竟忘了問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在這兒的。

陶郁林看著她的表情,似是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淡淡道:“怎麽,你當真以為,定國公府一倒,我就要跪在燕臻的腳下,認罪俯首了?”

他冷笑一聲,又問道:“他在這時候巡幸江南,恐怕也是為了你吧。”

陶令儀不知道該說什麽,囁嚅地點了點頭。

對於父親,她一向只有仰望的份。

“看來,他是真的迷上你了。”陶郁林忽然笑起來,“報應啊,報應,萬沒想到,他燕臻這麽恨我們陶家,最後他的兒子還是要從陶家女兒的肚子裏出來。”

陶令儀聽了這話,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阿爹……我和燕臻已經並無關系了……”

“沒有關系?沒有關系你會出現在這?沒有關系他會深更半夜的跑出皇宮來看你?”

“簌簌,你應當也知道如今阿爹在籌劃什麽,今日阿爹冒險來找你,就是想問你一句話。”

“我和他之間,你會選擇誰?”

跳躍的燭火映出一片柔和的光,陶令儀從她的阿爹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惶恐,驚訝,不知所措。

許久,她才說一句,“為什麽,阿爹,你可知道這是誅九族的罪。”

陶郁林並不在意,“陶家的九族,不是早被燕臻殺光了。”

他定定地看著陶令儀,冷笑一聲,問道:“看來,你是要幫燕臻了?”

語氣裏的冷然毫不遮掩。

陶令儀咬住唇齒,忽地起身,撲通一聲跪在陶郁林的跟前,“阿爹,女兒實在不懂那皇位有什麽好?您爭權奪利這麽多年,又有什麽用?燕臻分明已經答應會放您一馬……”

啪的一聲脆響,巴掌裹挾著風聲摑到了陶令儀的臉上,“不孝的東西!”

“我陶郁林,從來不需要燕臻高擡貴手。”

他說著,一把掐住陶令儀的下巴,將她生生地提到自己身邊,“難道在你心中,我還不如燕臻嗎?”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陶令儀被攥著下巴,被迫仰望著自己的父親。

她忽然發現,她好像一直都不認得他。

她想象中的父親,強大而儒和,然而現在,她只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扭曲的欲望。

淚水順著眼眶滑落,她忽地開口,“在為帝這件事上,你的確不如他。”

啪的一聲脆響!又一巴掌摑到陶令儀的臉上,陶郁林掐著她的細頸,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陶令儀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艱難開口,“我南下這段時日,雖沒有去過很多的地方,卻也知道,時下國富民豐,一片太平,如今燕臻當政,百姓的生活不知道比你掌權時好了多少,底下百姓提起新帝,只有不盡的誇獎,反而提到陶家,盡是唾棄。”

“阿爹,咱們陶家百年英名,世代清烈,難道你當真要全然不顧,將一切的一切都毀在自己手上嗎!”

說完這句話,她直接閉上眼睛,就等著下一巴掌的來臨,亦或者激怒了陶郁林,直接被他掐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陶郁林竟然松開了她,陶令儀軟綿綿的跌落在地,捂著脖頸不住的咳嗽。

陶郁林也不看她,只從袖子裏摸出了一個什麽,倒進桌上已經放涼的兩杯水裏,吩咐道:“一會兒燕臻還會來,你哄著他喝掉。”

“只要他把這些喝了,你方才的話,我只當沒聽見,你還是我的幹女兒,等之後燕臻駕崩,新皇即位,你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後。”

“皇……咳咳,哪裏來的新皇?”

陶郁林神色冷淡,“你不必多問,只照做就好。”

“否則……”他頓了頓,“你可知燕臻的親娘因何而死?”

“簌簌,你畢竟是阿爹的親生骨肉,阿爹不想……”

話未說完,房門忽地被人直接踹開,渾身濕透的燕臻帶著連暉徑直闖進來,門板碎裂拍在地上,驚起一片塵土。

“陶郁林,你連親生女兒都不放過。”

燕臻從容的聲音裏裹挾著無邊的怒氣,走進房間來的時候,腳步裏都帶著沈重的戾氣。

陶令儀跌坐在地上還沒有爬起來,忽地聽到房門外的聲音,下意識轉頭去看,就忽地感覺脖頸一緊,她被人淩空拎了起來。

“阿……”

一句阿爹沒有叫出來,便被人直接掐住了脖頸,而握著她的人,正是他敬愛的阿爹。

“陶郁林。”燕臻瞳孔猛然一縮,“她可是你的親生女兒。”

陶郁林的大掌死死卡在陶令儀的脖頸上,滿不在意地看著他,“你娘不也是我的親妹妹嗎?”

“當初我讓你娘給永元皇帝下毒,她舍不得。如今,結局也是一樣。”他冷笑一聲,“陶家從來不養叛徒。”

“原來就是因為此事,你舍棄了我母妃。”燕臻怒到極致,握著長劍的手指不住的輕顫。

陶郁林毫不畏懼地迎著劍尖,“你可以立時殺了我。”

“只要,你不怕我現在就掐死她。”

這實在是很荒唐的一件事,親疏顛倒,位置錯亂。

陶令儀從沒想到,她會有一天被她阿爹掐著脖子,而被威脅的那個,卻是燕臻。

更沒有想到的是,燕臻對峙片刻,竟緩緩垂落了手中的劍,只狠狠地盯著陶郁林,“你想幹什麽?”

陶郁林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水杯,“喝下去。”

燕臻沈默半晌,問:“若是我喝了,你可會為難簌簌?”

倒這個時候了,燕臻還有空關心自己,陶令儀想要說話,卻因為被掐著脖頸,而無法開口,只聽得陶郁林答應道:“只要你死了,我不會為難她,還會奉她為太後,畢竟,她是我的女兒。”

最後這話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說出來,實在有些好笑,然而燕臻卻很認真地點了點頭,他端起茶杯,看向陶令儀,“簌簌,別怕。”

陶令儀霎時睜大了眼睛,她拼命地搖頭,她想說自己不值得,不要為了自己將整個江山拱手相讓……然而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聽得燕臻一字一句,頗為認真地開口,“簌簌,為了你,我什麽都值得,皇位對我來說很重要,可你,也很重要。從前的事都是我不好,我知道,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彌補。”

他看著杯中的清水,淡淡一笑,“簌簌,原諒我。”

說完,他仰頭舉杯,眼看著就要將裝著毒藥的水酒灌進去,陶郁林緊緊盯著他的嘴巴,只怕他會在這個時候耍什麽花招。

因為緊張,手上的動作也不自覺加重了些,陶令儀被掐的呼吸困難,眼前一陣眩暈,她艱難地動了動嘴,細如蚊蚋地說了一句,“阿爹,養育之恩,就當我報答了吧。”

說完,她下定決心一般,閉了閉眼,從袖中摸出一把冰涼的匕首,刀鞘落地的那一瞬發出磕碰的輕響。

燕臻聽到動靜,瞳孔驟然一縮,對上陶令儀朦朧的淚眼。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一松,薄瓷茶杯落地,瓷片飛濺,伴著一片水霧。

陶郁林毫無防備,被濺的眼前一花,正要說什麽,就感覺右臂忽然一陣劇痛,掐著陶令儀脖頸的手指下意識松開。

始終在等這一刻的陶令儀猛地將他推開,頭也不回的跑向燕臻。

燕臻長臂一拉,將她緊緊護在懷中,而後飛快地退到了一旁。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是那麽猝不及防,不知道陶郁林放了什麽信號,院墻外忽地闖進來一隊人,將燕臻和陶令儀團團圍住。

因為是背對著門口,陶令儀並不能看到身後發生了什麽,也沒有註意到陶郁林原本還算淡定的臉色忽地一緊,似是想要說什麽。

可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肩上中箭倒了下去。

陶令儀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正要開口,就感覺眼睛被人捂住,燕臻輕柔的聲音在耳旁響起,“別看。”

陶令儀點頭,卻控制不住眼裏留下來的淚水。

燕臻安撫道:“簌簌,不是你的錯。”

頓了頓,他忽然有些試探地開口,“這裏不安全,我先帶你回宮吧。”

說完,他能感覺到懷中人身軀輕輕一僵。

陶令儀在猶豫。

雖然燕臻沒有喝下那杯毒酒,可是他方才說的話,還是深深印在了她的心理。

說不感動是假的。

可是,她真的願意嗎……

還未開口,忽然一道破空聲飛速而來,陶令儀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燕臻一把推開。

一柄長箭不知從飛過來,結結實實地紮進了燕臻的心口,燕臻踉蹌地往後退了一下,撐住了桌椅,沒讓自己當真撲倒在地。

他單膝抵在地上,扶著圓凳吐出一大捧血,將雪白的羊毛地毯霎時染的殷紅。

蔓延的鮮血順著衣襟落下,他禁不住搖晃了一下,看上去分外脆弱。

“燕臻——”

聽到陶令儀擔心的呼喚,燕臻安撫地朝她勾了勾唇角,“我沒事,別擔心。”

然而在陶令儀看不見的側面,他握著那長箭,使勁往傷處按了按。

鮮血霎時噴湧,燕臻撐著最後一點氣力起身,而後跌跪在陶令儀的身側。

“你,你沒事吧……”陶令儀的聲音都在顫。

然而燕臻已經沒有力氣回答,猝不及防地倒下,正在陶令儀的手邊。

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不要命的狗子(晚上有二更,估計得等十二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