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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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馬車在街對面停留那麽久, 陶令儀縱是一開始沒有註意到,現在也看見了。

燕臻難得穿一身天藍色的錦袍,玉帶束腰, 若是不看那一張臉,當真就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只可惜他始終陰沈著一張俊臉, 只讓人感覺到無邊的壓力。

陶令儀看著自己身邊的幾個年輕郎君, 大約也能猜到他為何不高興。

先前她考慮過臨摹賺錢的事,因為梁仲賀耽擱了,如今正值新一年的科考季,去年的三甲墨寶自是更加緊俏。

前兩日,陶令儀在家謄抄了幾分, 今日拿到書鋪來問價, 正巧被這幾個要進京趕考的小郎君撞上,紛紛圍著她, 想要高價買她手裏的詩文。

“這是趙先生的《題襄州》。”一個穿著猩紅長衫的郎君眼尖地看到最上面的字, “趙先生去歲高中狀元後,沒有留在長安, 而且回了祖籍襄州為官, 我與他祖籍都是襄州, 趙先生會保佑我的。”

“不止有趙先生的, 還有宋先生的字……”幾個人攤開幾張詩文鋪平, 讚嘆道,“你瞧,這筆字可比書鋪裏那些濫竽充數的強多了。”

他們紛紛看向陶令儀, 爭相恐後地問:“小娘子, 賣我吧, 我出高價同你買!”

“賣我吧, 小娘子,我比他出的價再高五兩,如何?”

陶令儀被他們的語氣逗得忍俊不禁,且能感覺到他們語氣中的友好和善,沒忍住多聊了兩句。

卻沒想到,就這麽一會兒功夫,也能被燕臻瞧見。

她心裏下意識一顫,而後又意識到,兩人早已不是從前的關系,她早已下定決心,一個月之後便離開,何必怕他?

因此,她只做未覺,緩緩收回視線,接著與這幾位小郎君談價,唇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甚是溫柔。

燕臻就站在幾步之外,能察覺到她看過來的目光,也清楚地看到她杏眸再次彎起的弧度。

就像沒有看見他一樣,旁若無人地與其他男人說笑。

燕臻扶在車門上的手指不自覺收緊、用力,若不是這馬車是用堅硬的烏木制成,只怕這五個指節都要陷進去了。

連暉離的很近,被燕臻身上的煞氣全面控住,握在腰間佩劍的手掌心都有些發汗,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開口勸說。

而燕臻卻始終沈默著,骨節相挫發出不情不願的聲響,連暉屏氣吞聲,只怕陛下會直接沖過去,讓那幾個不長眼的年輕郎君血濺當場。

可直到陶令儀與那幾人說完話,旁若無人地轉身離開,都沒有聽到一句阻攔的命令。

眼看著陶令儀的背影將要融進人山人海之間,連暉有些按捺不住地開口,“主子,娘娘要走遠了……”

燕臻聞言偏頭,淡淡看他一眼,“她已經不是娘娘了。”

說完,他亦轉身,與陶令儀背向而行,走進了不遠處的酒樓。

連暉聽了這話不自覺一怔,不知道是因為陛下已經怒到極點,還是當真想要放下了。

等再回過神來,燕臻已經走進了酒樓,他不敢再猶豫,連忙跟上去。

一行人直接走到頂樓,因為已經過了正經午膳的時候,此時酒樓裏人並不多,連暉直接掏了銀子將最上一層包下,並教人守在樓梯口,不許人隨意打擾。

頂樓的大堂外面連帶著一個面積不小的露臺,此時正是午時,沒什麽風,燕臻便旁人把桌子搬到露臺之上。

因為客人不多,所以上菜很快,燕臻倚靠著圈椅,看著一道接著一道的菜式,冷不丁問一句,“這裏總有酒吧?”

“……是。”連暉連忙吩咐人去買酒,是時下最盛的江南春。

名字聽著醇香,實際卻是店中最烈的酒,連酒器都是用酒壇而非酒壺。

連暉看見屬下買上來的兩壇子酒,再看一眼情緒不明的陛下,只怕他喝傷了身,便悄聲吩咐下去換成酒壺。

卻被燕臻聽到動靜,沈聲命令道:“直接拿過來吧。”

連暉只好抱著酒壇過去,“是。”

那壇口足有成人手臂粗,自然是倒不進手指高的酒盅裏,只能倒在茶碗裏喝。

一碗,兩碗,他倒一碗燕臻喝一碗,沒一會兒就喝完了半壇子酒,然而桌上的菜卻半口沒動。

“主子……還是吃些東西墊墊吧……”連暉抱著酒壇沒有再動作,忍不住勸他。

燕臻卻嫌他話多,擡手拎過酒壇,斥道:“滾下去。”

不知是不是喝了半壇烈酒的緣故,連帶著一舉一動都粗野許多,錦衣玉帶藏不住桀驁難馴。

燕臻擡眼看向街對面的書鋪,不知是不是因為此時正是午睡的時候,街上只有寥寥幾人,鋪子裏看門的夥計都在撐著櫃臺打瞌睡。

他的簌簌不在,早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就轉身離開了。

一壇酒就這樣喝光,燕臻面不改色地啟開第二壇,只有手背上浮起的青筋暴露出了他此時的心境。

他拎起酒壇起身,走到扶欄旁,定定地看著遠處許久,才舉起那粗糙的酒壇,仰頭灌進喉嚨裏。

酒味醇香厚重,好似江南春日的第一枝盛開的杏花,因此得名江南春。

可再香醇的就也禁不住整壇整壇的灌,燕臻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好似粗砂入喉,火辣辣地磨成脆弱的喉嚨,但他始終沒有停下。

就任由那燒灼的辛辣順著喉管流入五臟六腑,最後填充至四肢百骸,燙的人渾身難受。

縱是千杯不醉的海量,此時不免也有些頭暈,燕臻擡手將倒空的酒壇扔開,扔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咕咚的悶響。

守在樓梯處的連暉等人都被這動作嚇了一跳,不知道陛下是出了什麽事,到底要不要上前看一看。

可連暉才邁出半步,就看著自家主子扶著欄桿緩緩滑坐到地上,左腿曲著靠住欄桿,頹然之氣盡顯。

連暉跟在燕臻身邊已有十年,見過他在掖庭宮時的孤立無援,也見過他在定國公府時的隱忍負重,可無論是什麽時候,他都是堅定的,決然的,即便是從那最低賤的泥潭裏爬出來時,也從來不曾曲下脊背。

因為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姓燕,是尊貴的皇子,日後會登上那至高帝位。

可如今,他分明已經君臨天下,萬人之上,卻好像舍棄了那一身的驕傲,只因為一個嬌嬌女子。

原來為情折腰一事,也不分高低貴賤。

連暉無聲嘆一口氣,收回剛邁出去的步子,撤回到了樓梯口,並且指揮著手下都背過身去。

此時陛下無暇顧及一些,待酒醒之後,知道他們看到了這一幕,只怕會將他們一齊滅口。

燕臻倚在欄桿處,又何嘗不知道自己眼下實在不像個樣子,他一向勤勉克制,從不會因酒,甚至因女人誤事。

甚至十分厭棄這樣的行為。

可如今他好像忽然明白了,沈溺於酒海之中肆意的思念,讓人無法抽離。

他不是沒有想過,再想上次那樣把簌簌抓回去,再狠狠教訓一頓,可那只會把簌簌越推越遠。

或許簌簌不信,但他是真的想與簌簌如尋常夫妻一般,好好的過日子。

實在不想再傷害她。

且她如今不過離開長安半年,便越發的長進,不僅膽子比從前大了些,許多其他的事也叫人刮目相看。

從前,他總覺得簌簌如枝上桃花,嬌不可欺,而現在他忽然明白,她更像是院墻裏的那架薔薇,嬌美,纏人,而又生著尖利的小刺。

雖然生在院中,實際向往山野。

更如這壇中酒,雖然叫著江南春的名字,入口卻辛辣猛烈,縱是他也無法掌控。

反倒一頭栽進去,不知不覺沈溺其中。

他嘆一口氣,實在不知道該怎麽摘下那朵薔薇花。

陶令儀握著一大卷詩文出門,回家的時候兩手空空,換了二十幾兩銀子。

與她一道出門的晴歲喜笑顏開,高興地同阿英將方才在書鋪裏的情景。

陶令儀聽著兩人熱鬧的言語,微微一笑,走到妝臺旁卸妝。

她近來素面朝天慣了,今日特意上了妝反倒有些不習慣,因此一回來就要卸妝,簪環發飾全都取下,她握著一柄圓梳,慢慢疏理著垂落的長發,視線卻落在抽屜裏——

那裏放著燕臻的印章和香囊。

她不自覺地想到燕臻,方才在街上的時候,她幾乎可以確信燕臻發現了她的動作,可出乎意料地是,他竟然沒有如聯想中的那樣當場發怒,甚至直到她離開都沒有開口阻攔。

他與她說過那麽多的承諾,這倒是第一次真正地壓下自己的脾氣。

陶令儀有些意外,也忍不住笑自己多事,想那麽多幹嘛,總歸離他那日定下的期限,只有不到二十日了。

很快就能離開了。

對於燕臻而言,放縱也是一種奢侈。

他如今雖然不在長安,卻也避不開繁瑣的朝政,且每日的折子比從前更多,除了各地的奏折,還有京城送過來的請安折子,每隔幾日都要與燕臻回報長安的情況。

快到晚膳時,暫代刺史之位的饒州別駕張平請見,原本是到驛站求見的,結果被告知陛下出門去了,他命人在城中好一通找,才尋到了這個酒樓裏。

結果剛邁上樓梯,就被連暉擡手擋住,橫在眼前看不見裏頭的情形。

“連將軍,在下有急奏要見陛下。”

他的語氣有些急,連暉知道多半是長安出了事,沈吟著回,“張公莫急,陛下此時確實不能見您,您在這兒稍等片刻,在下替您通稟一聲。”

張平連忙揖手,“多謝連將軍通融。”

但其實連暉心裏也有些打鼓,他是極不情願在這個時候打擾陛下的,可是朝中有事又不能不奏,若真因為他耽誤了朝中正事,他百死難辯。

要麽是伴君如伴虎,他心裏悄悄嘆氣,結果還沒走到露臺,就見陛下衣衫整齊地走過來,除了面上還有些醉態,舉手投足都十分正常。

“陛下,您……”他不由得一楞,還以為自己恍惚看錯了。

燕臻倒是神態自如,只是一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何事,說吧。”

連暉連忙道:“張平張大人說有急事求見。”

燕臻點點頭,隨意找了個圈椅坐下,擡手抵著脹痛的額頭,道:“讓他進來吧。”

“是。”

張平在樓梯上候著的時候,就已經嗅到了濃烈的酒味,走近之後,才看見地上竟然七倒八歪著兩個酒壇子,他心中一跳,再去看燕臻的臉色,果然是醉酒之色。

且看他一直按揉著額頭,便知道他此時定然不怎麽舒服,正猶豫著是不是要先傳個大夫來,便聽燕臻沈聲開口,“有話直說,朕沒事。”

張平被他突然開口的一句話嚇得一激靈,連忙低頭,“是。”

他從懷裏取出一個奏折,上面竟還沾著一根鷹羽,可見是急報,燕臻瞇了瞇眼睛,擡手接過,撕開了外面的信封,掉出幾張薄紙來。

一目十行的看完,他神色愈沈,長指收緊,將那幾張迷信揉成一團,紙張揉搓的聲音窸窣刺耳,好似在誰的耳朵裏落下了一根針。

燕臻捏著那紙團沈默一瞬,擡手喚道:“來人,取紙筆來。”

連暉連忙朝手下招了招手,很快便從底下櫃臺借來了幾張紙和筆墨。

連暉展平鋪開在燕臻手邊,燕臻提筆沾墨,幾乎沒有猶豫地落筆,唰唰寫就五份,燕臻扔開狼毫,一封一封地交代,“這一封即刻快馬加鞭送回長安,給燕長風。”

“剩下四封送去隴右和隴南,分別給駐城的主將和副將。”他看向連暉,“你帶幾個信得過的人親自去送,並要親眼看著他們拆開信,給朕回話。若是正副將口徑不一,不必問朕,直接殺。”

連暉自然聽的出他語氣中的肅然,鄭重應道:“是,臣遵旨。”

說完,他便要退下去,又被燕臻叫住,“還有,準備一下,我們一個時辰後啟程回長安。”

連暉稍怔,而後深深應道:“是。”

連暉下去執行燕臻的命令去了,張平侍立在燕臻跟前,卻有些茫然無措。

他雖然不知道這密信中寫了什麽,但聽燕臻的語氣,便知道這定然不是什麽小事。

可若是急事,為何不即刻回京,還要再等一個時辰再啟程,他疑惑著,似乎聽到頭頂傳來一聲極為疲倦的嘆息。

轉念又明白過來,陛下定然是過於勞累,或者酒氣未醒,所以才要在先歇息一個時辰,畢竟路上坐車顛簸,也是要耗費精神的。

他這般想著,便想開口請燕臻過府小憩,他是饒州別駕從事,是刺史之下的副職,先前梁觀還在的時候,哪裏輪得到他出風頭。

此時梁觀不在,殷勤現好的機會就落在了他的頭上。

雖然政績上不算多麽突出,可若是能將陛下哄好,也是大功一件……

然而還沒開口,就見燕臻撐著扶手起身,“連暉,跟我去個地方。”

連暉聽見,遠遠應下。

燕臻起身便要走,張平跟在他後面,亦步亦趨,欲言又止。

直到走出酒樓,來到了馬車旁,燕臻才終於止住步子,回頭看他一眼,“張平。”

他不鹹不淡地喚他的名字,張平卻莫名聽出一種威壓感。

燕臻見他弓著身子十分恭敬的模樣,語氣仍舊是淡淡的,“你可知你為何到這個歲數,仍舊是從四品的地方官?”

張平一楞,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臣不知。”

燕臻睨著他,不緊不慢地開口:“因為你不如梁觀頭腦活泛,所以你升不得官。”

他說的分外直白,張平一個快五十歲的老頭被說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而燕臻似乎也沒打算聽到他的回話,只又接著問:“那你可知,為何如今梁觀被抄家問罪,你卻能好好的當官?”

“……臣……臣不知。”

燕臻並不意外,只哼笑一聲,道:“還是那個原因。”

“所以,”他稍稍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中已經摻雜了顯而易見的涼薄,“少去想那些有的沒的,好好當你的饒州別駕,否則,梁觀的今日,就是你日後的下場。”

說完,他也不去看張平的臉色,撩開簾子上了馬車,而張平終於明白燕臻是在點他什麽,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臣,臣不敢……”

他這動靜極大,街上不少行人都看過來了,然而燕臻只當未覺,淡淡吩咐道:“去悅來客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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