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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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告訴我, 這是你的孩子。”

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眼底的煞氣要將人整個吞沒了一般。

大約是他的氣場過於駭人,連懷裏的孩子都感覺到了, 原本握在陶令儀的手臂裏還算安靜,此時忽然就哭起來。

但因為早產, 哭也哭不響亮, 像是將斷未斷的嗚咽。

陶令儀第一次接觸小孩子,方才蕓娘交給她,她下意識就接住了,更何況她若是不接這個孩子,哪裏還能這麽順利的跑出來。

可如今跑出來了, 卻又遇上燕臻。

他怎麽會在這?

陶令儀抱著那孩子, 神情有些恍惚。

燕臻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他看著她的動作, 似是十分警惕似的, 原本覺得不可能,現下又不自覺生出些自我懷疑來。

難道……難道真的是她的孩子?

燕臻搭在車壁上的手指不自覺發顫, 說不清是憤怒還是什麽, 而眼前的女子卻仍是半句話都不開口, 不解釋, 也不掙紮。

一陣冷風吹過, 帶著初春特有的料峭寒意,陶令儀沒穿披風,被吹得肩膀一顫。

燕臻始終盯著她, 自然捕捉到她的動作, 心裏長嘆一聲, 還是道:“上車。”

只是這兩個字, 硬得像是剛從石頭縫裏敲出來的一樣。

陶令儀擰了擰眉,不想順從,然而一旁的連暉已經上前,恭敬卻讓人不能拒絕的語氣,“娘娘,請。”

從前的那股子被束縛的感覺再度湧上心頭,陶令儀心口一窒,難堪而又怨恨。

身後的阿英和晴歲早已傻了,雖然早猜到自家娘子絕對不是普通出身,可看著眼前這陣仗,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更何況眼前這位配劍的將軍說什麽,娘娘……

她們的小娘子,到底是什麽身份?

心裏疑惑著,可是看到陶令儀的表情,卻也知道她心裏不情願,當即也想不了更多,就像之前的每一次,兩人齊齊擋在了陶令儀的面前。

那是一個保護的動作。

陶令儀心頭熨帖,卻不知這看在燕臻的眼裏,是一種防備。

心頭的怒火一下子席卷而來,覆著他僅有的一點理智,匯成眼底的一片晦暗,“簌簌,別逼我。”

陶令儀能聽出他話底的威脅,明晃晃的如同抵在她心尖的一把白刃,若她再掙紮下去,那刀刃翻轉,割的是她的心。

陶令儀深呼一口氣,抱著孩子的手指動了動,交給身後的晴歲,“去找個客棧歇下,照顧好她,別擔心我。”

她說完,安撫地拍了拍晴歲和阿英的肩膀,勉強勾起一抹笑,而後提著裙擺走上了燕臻的馬車。

在她轉身的那一刻,燕臻抵在窗帷的手指松開,正襟危坐地看著她自己走過來。

馬車下,晴歲和阿英對視一眼,慢慢退開了,她們一向聽陶令儀的話,且對她永遠都是那般信任。

連暉派了兩個人跟著她們,晴歲欲言又止,但還是沒說什麽。

等她們離開之後,連暉總算稍稍松了口氣,他就立在馬車旁,卻奇怪竟沒有聽到任何爭吵的動靜,他默了默,朝手下比劃了個手勢。

馬車上。

燕臻和陶令儀分坐兩端,因為馬車夠大,所以中間隔了一整條長桌。

陶令儀自從上了馬車,便如受傷地小刺猬似的,將自己團成一團,看著自己有些臟汙的裙擺——那上面是蕓娘的血,方才在房間裏不小心染臟的。

而燕臻則是自始至終沒有從她身上移開視線,他臉色陰沈,眼底溢滿了看上去隨時要把人扒皮抽骨般的狠厲。

他的目光如鐵釘般死死釘在陶令儀的身上,換作任何一個人,被這樣的目光睨著,早抵抗不住地跪地哀求了,可偏偏陶令儀毫無反應,分明兩個人坐的這麽近,分明他一伸手便能將她拉入懷中。

若是從前,她定然也是怕的。

可如今才離開半年,她竟這般長進,這般不把他放在眼裏?

這段日子被冷落、被欺騙的怒火,被算計的羞惱,對陶令儀此時態度的不滿……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包裹擠壓著他的心臟,讓他壓抑得幾乎透不過氣。

他在等,等陶令儀開口,說她錯了,說她以後再也不敢離開。

可她始終沈默,沒有開口說半個字。

陶令儀自然能感覺到身後傳來的迫人的視線,環著膝蓋的手指都在輕顫。

她怎麽也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猝不及防地情況下,撞上燕臻,更沒有想到,他會來饒州。

這裏離著長安何止千裏之遠。

他就這般咽不下心裏的那口氣,便是不遠萬裏,也要將她抓回去,再如從前那般毫不留情地懲治折磨嗎?

她心頭絕望,又忍不住怨恨,到底為什麽,為什麽要糾纏她不放?

眼圈一點點的變紅,陶令儀深吸一口氣,不願讓眼淚落下,更不想讓燕臻看到自己的這一面。

但燕臻何等敏銳,如何瞧不出她的不對,哭了……他冷笑一聲,心底卻莫名松了口氣。

只要她還知道怕就好。

“哭什麽?”他倚著車壁,單手搭在膝上,那是一個十足的放松的姿態,然而握著青玉珠的骨節卻緊緊攥著,泛出一點灰白。

“當時你敢假死離京,就沒想過今天?”他睨著她輕笑,“簌簌,你說,朕該怎麽懲罰你?”

陶令儀單薄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轉過身,面上卻沒有半點畏懼,她似乎很不解,“燕臻,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呢?”

燕臻一怔,隨即又蹙起眉,“你什麽……”

然而話未說完,就被陶令儀毫不猶豫地打斷,她問道:“為什麽不能放過我呢?”

她是真的不明白。

“你是皇帝,是一國之主,這天下的女子都是你的,你想要誰都無所謂,甚至三宮六院,三千佳麗,只要你想。”

“所以,你到底為何不能放過我?我跑了一次,你把我抓回去,留在身邊磋磨懲罰。我知道,你是那般驕傲強勢的人,所以你不會接受女人的背叛。”

“可是現在,後宮的那個賢妃早就已經被一把火燒死了,甚至已經入殮安葬,一切都過去了,你為何還是抓著我不放,甚至要一路尋到饒州城來?朝中的事還不夠你忙嗎?”

燕臻盯著她純凈的眸子,險些被她氣得背過氣去。

大雍國境萬裏,朝政繁冗瑣碎,他何止是日理萬機。

可在這種時候,他還要離京南巡,這是為了誰?

他深呼一口氣,強硬道:“你是朕的妃嬪,假死欺君,這本就是大罪,如今朕沒有當場問罪,已經是……”

“好。”

“那你殺了我。”

陶令儀說。

她的語氣很平淡,沒有半點賭氣的樣子,杏眸之中寫滿了認真。

“欺君之罪,不死不休。”陶令儀輕笑一聲,“其實我本來就該死的。”

“在陶家被抄那天,雖然女眷並未判下死刑,但我應該會死在獄中,我受不住的。”

她似乎只是在闡述事實,可卻不知,她越是如此,越是在往燕臻的心口捅刀。

“你想死?”燕臻怎麽也沒想到,兩個人幾個月未見,陶令儀會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氣血上湧,燕臻握著青玉珠狠狠摔在桌上。

他踹開眼前礙眼的方桌,一把將陶令儀拽到跟前,長指握住她纖細的脖頸,青白的骨節稍一用力,就能取了她這條命。

陶令儀閉上眼睛,雖然有些遺憾,但也好過再回到那深宮裏受折磨。

她順從地仰著頭,任由他動作。

燕臻心口一窒,握著她的手腕都被氣得輕顫。

他每日無數次的幻想,他的簌簌能夠順從些,聽話些,就乖乖地待在他的身邊。

可她每次這樣的順從,不是為了離開,就是為了求死。

到底為什麽呢?

燕臻不由得有些茫然,她就這麽想離開?

他慢慢松開手,忍不住問出了聲。

陶令儀卻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燕臻,你難道不知道,在你身邊的每一刻,我都在想著怎麽離開。”

“那長樂殿,別人看來是尊貴,可對於我來說,只是一間永遠看不到光亮的囚籠。”

“燕臻,從一開始,我就沒想過要嫁給你。”

“是你將我強留在身邊,騙我哄我,餵我喝下失憶的藥。你難道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燕臻,你怎麽好意思問,我為何要離開。”

她擡頭看他,正巧看見著燕臻不可置信的眼神,冷淡一笑,決絕地開口:“因為身邊有你,所以我才想逃離,這麽說,你能明白了嗎?”

因為有你,我才想逃離……

我每一刻,都在想著離開……

或許燕臻從來沒想過這些,又或者他本就明白,只是不願意去想。

可如今陶令儀毫不留情地將兩人之間的事翻出來,一字一句那麽坦蕩又那麽直白,燕臻唇角幹澀,張了張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燕臻,你總不會真的……”

真的對我動心了吧?

後半句話,她到底是沒有問出來。

陶令儀看著他的模樣,頗有些不敢相信似的,皺了皺眉,又自己否定——

不會的。

她難道忘了燕臻是什麽人。

她只是他登基路上的一枚小小棋子,是那樣的可有可無。

只是因為她還算漂亮,又那樣傻乎乎地一心對他,他才會生出些許的逗弄之心。

她只是他掌心的一只討人喜歡的鳥雀,被他強硬的圈在籠中表演。

本來和其他人沒什麽兩樣的。

只因為她性子太倔,總想要沖破那籠子,才讓他又生出掌控之心來。

她只是無權無勢的小小女子,而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君主。

他願意寵她慣她,或許是有點喜歡她,憐惜她,曾被她吸引了很多的目光。

但沒有任何一個主人會愛上自己豢養的金絲雀。

陶令儀忍不住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卻見燕臻一點點地松開了手指。

“簌簌……”

“你方才問我,為何要來饒州城。”

“因為是你,簌簌。”他艱難地開口,“因為我不想你離開。”

“回來吧,簌簌。”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把好多姐妹嚇到了,可能是因為我卡章的問題,有點劇情模糊,是我的問題,但是,兩個人肯定不會收養這個孩子的,蕓娘的相關劇情,只會讓簌簌更加清醒,讓簌簌也更堅定,不會輕易回頭。至於後續發展,不劇透太多。還有,兩個人的確會收養/孩子,畢竟古代沒有養老院,但是追妻路上不會有孩子,燕臻自己欠的債自己追回來,孩子至少等最後和好了才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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