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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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令儀做了一個夢。

夢到了她的阿娘。

但其實, 阿娘在她年紀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她對阿娘沒有什麽特別的印象,在記憶裏重覆最多的畫面就是, 阿娘抱著她,在春日的一顆梨花樹下, 輕聲地同她說起從前的故事。

榮繪是宿州榮家嫡長女, 遠嫁長安那年,只有十六歲,那是她第一次離開家,沿路見到了長安的繁華,不知道有多艷羨。

陪嫁的丫鬟同她說:“娘子急什麽, 等您嫁進定國公府當大娘子, 還愁沒有機會出來看一看這京城嗎?”

當時的榮繪滿心期待,卻不知定國公府的深墻大院比宿州榮家大宅更高, 除了進宮陪著陶郁林出席各式宴會, 她始終沒有機會出門。

榮家在蘇州算是望門,可放在陶家眼裏也不過是個沒有根基的小門小戶, 老太太一向不喜歡她, 陶郁林忙於朝政, 更是無暇顧及後院婦人之事。

並且陶家的兄妹妯娌比她想象得更多, 她一個年輕的, 遠道而來的小娘子,一嫁過來就成了定國公府中最尊貴的世子夫人,沒人服她。

為了穩固地位, 榮繪被迫勤勉起來, 不僅要打理好家宅之事, 還要盡早生下陶家的嫡長孫。

半年之後, 她懷孕了,卻因為坐胎不穩而早產。

沒人安慰她,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年紀太小不穩重,才會落了胎。

於是,她只能默默吞咽苦果,終於又在第二年懷了孩子。

禦醫說,那是雙生胎。

後來生下後,是一兒一女的龍鳳胎,女兒便是陶令儀,兒子則取名陶承雋,承載著整個陶家的希望。

陶承雋是嫡長孫,未來的世子,如此身份對比一下,打娘胎裏就體弱多病的陶令儀自然不受重視。

可是幾年後,她這顆小病秧子活下來了,她的兄長卻因天花夭折。

便是陶郁林這般冷情重利的人都難免嘆息,畢竟那是他的嫡長子,但他不止會有一個兒子,可那卻是榮繪的唯一。

從那日起,榮繪在國公府的位置一落千丈,唯一剩下的一個陶令儀也被老太太抱走,說她不會教養。

彼時她的年歲也不算小了,陶郁林對她連相敬如賓都算不上,一房一房的妾室擡進門來,對她也不甚恭敬。

她雖是正房嫡妻,卻沒能為夫君生下嫡子,便是在娘家人看來,這媳婦兒當的也算不得多好。

而陶令儀是她唯一的希望,可她對這個女兒並不算親近,或許因為看見她,便會想起自己那個早夭的兒子。

那天是陶令儀六歲的生辰,但是闔府上下沒人記得,只有榮繪到祖母的院子去看她,原本明媚的美人已經被深宅高墻折磨的疲憊不堪,分明只有二十四五歲,可那一雙好看的眼睛竟顯得蒼老而無神。

她抱著陶令儀,坐在院墻邊的梨花樹下,輕而堅定地同她講,“簌簌,別學阿娘,也不知道為了什麽,就要一輩子爛在院墻裏。”

那時候的陶令儀很小,但對這句話記憶卻深。

後來她阿娘去世,她被送到宿州榮家小住,她才漸漸明白阿娘話中的意思。

長安城很大,可她卻走不出那四方小院。

宿州很小,榮九川卻願意帶她走過每一處美景。

她自然願意這樁婚事,甚至是滿含期待的。

可最後兜兜轉轉,她還是被鎖入了深墻之中,她想過反抗,試過逃跑,最後萬般無奈,只能如流水浮萍,隨遇而動。

但她到底低估了燕臻的手段和瘋勁兒,竟想用孩子將她留下。

陶令儀了解自己,若是生了孩子,她定然是沒有精力也沒有力氣再想要離開了,既如此,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斬斷這個可能。

她不想像阿娘那樣,將一輩子都困在深宅後院,困在一個男人的身上。

這條命雖然茍延殘喘,卻也還勉強握在自己掌中。

燕臻就這樣抱著在床榻邊緣坐了一整夜,期間又灌了一碗退燒藥下去,可是仍舊高熱未退,陶令儀昏睡在他的懷中,甚至還在迷迷蒙蒙地說胡話。

天還沒亮,張醫正就被請了過來,戰戰兢兢地給陶令儀把脈,期間還要被迫承受著燕臻似能殺人的眼神。

張醫正抹了把汗,手腕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燕臻瞇了瞇眼睛,“娘娘什麽時候能醒?”

那語氣,仿佛聽不到準確的答案,就要立刻將人五馬分屍一般。

張醫正脊背生寒,斟酌著答:“回陛下,娘娘是因為過度勞累……所以,還是得先調理身子,否則就算醒來後,也有隨時再暈過去的可能。”

聽到“過度勞累”,燕臻的眉目微動,從旬陽縣回來之後,他的情緒就有些失控了,此時看著昏睡的陶令儀,他神色覆雜的閉了閉眼睛。

明明知道她體弱,可一想到她竟然那麽大膽,敢偷跑出長安,期間還招惹了兩個不知死活的男人,他就什麽理智都沒有了。

只想著好好的懲罰她,讓她得到教訓。

可如今看她懨懨昏睡在懷裏,他又恨不得將當時的自己掐死。

他沈沈地嘆一口氣,輕吻在她的臉側,“簌簌,快些好起來。”

“這次,我以後再不會這般混賬了,好不好?”

可惜陶令儀聽不見他的話,就那樣安靜的睡著,卷翹的長睫緊閉,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沈默的陰影,燕臻伸手碰了一下,像是在碰這世上最珍貴的擺件。

這時,薛呈小步走進內殿,“陛下……”

燕臻擰眉看過去,“何事?”

薛呈恭敬答:“陛下,該上早朝了。”

外間的天都要亮了,的確已經到了早朝的時間,燕臻抱著懷裏的陶令儀,竟有些不舍得撒手,近來朝中最大的事就是下半個月的科考……

燕臻屈指揉著額心,淡聲道:“今日罷朝。”

薛呈一驚,這還是燕臻登基之後第一次罷朝,若是讓外頭那幫子朝臣知道……

燕臻見他不動,蹙了下眉,冷聲問:“還等在這裏幹什麽?”

薛呈被這冰涼的聲線拉回神智,他不敢勸,更不敢猶豫,拱了拱手就退下了。

到了舉行朝會的宣政殿,已經有不少臣子候在階上,薛呈嘆了口氣,走上去宣旨,臣子們齊齊跪地聽旨,卻沒想到聽到的是陛下病重,今日罷朝的旨意。

昨日陛下在紫宸殿為了賢妃娘娘兩度拋下臣工的事已經在高位臣子間流傳開了。

此時又聽到罷朝的旨意,心裏難免犯嘀咕,可是薛呈又說,是陛下病重,他們就是心裏再懷疑,也不敢在此時說什麽。

於是,眾人紛紛看向為首的孟思源,孟思源也輕嘆一聲,道:“還望陛下保重龍體,才能江山永固。”

薛呈恭恭敬敬地應道:“奴婢會替孟公轉告聖上。”

說完,他又福身行了個禮,折回了後宮。

孟思源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那明顯不是紫宸殿的方向,那一瞬間,眉目間的皺紋都更深了些。

另外幾個宰相也都圍上來,他們都不是傻子,今晨到底是誰有恙,一眼就瞧出來了,不過燕臻也全無遮掩的意思就是了。

孟思源蒼老的眸光定了定,說:“咱們去隨王府。”

聽到隨王求見的消息時,燕臻正給陶令儀擦身,她仍在昏睡著,好在高熱已經退下去不少,燕臻心裏也松快了些,聽到薛呈的通稟後,只蹙了蹙眉,問道:“他在哪?”

薛呈答:“正在紫宸殿外候著。”

燕臻心裏多半也知道燕長風為什麽而來的,他擰了擰眉,吩咐道:“更衣。”

等他到紫宸殿的時候,燕長風已經被宮人們帶到偏殿候著了,燕臻將隨侍全都揮退,自己走了進去。

燕長風聽到動靜立即行禮請安,燕臻擺了擺手,“皇叔不必多禮。”

“多謝陛下。”燕長風直起身,看見燕臻的臉色卻是一楞,關切道,“陛下當真病了?”

燕臻笑笑,也不遮掩,坦聲道:“自然沒病。”

燕長風有些無奈,“無論如何,陛下也要保重身體才是,朝臣們今日聽說陛下病了,都擠到了我的府上,軟磨硬泡讓臣進宮來看望您。”

他這皇叔的輩分,竟就這麽莫名擔了起來。

燕臻卻道:“只怕不知為此吧?”

燕長風早知瞞不過他,苦笑一聲,說:“當初賢妃娘娘進宮,借的是臣的名義,如今陛下不選秀,不立後,只怕在讓人看來,臣實在居心叵測啊。”

當日將陶令儀帶進宮的時候,正是手頭最忙亂的時候,總歸燕長風早知真相,便幹脆讓他給陶令儀換身份,說是隨王屬官之女,並借此送入後宮。

思及此,燕臻笑著同燕長風說:“倒是辛苦皇叔了。”

燕長風道:“不過是些風言風語,臣本就是為陛下辦事的,只是陛下切要保重身體,才能讓臣下放心啊。”

這話帶有幾分語重心長的味道,燕長風平日裏本是不願說這話的,他雖然輩分長於燕臻,卻還沒到那個德高望重的年紀,這般訓誡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顯得他倚仗身份一般,容易引起燕臻的不悅。

可是此時,看著從前意氣風發的年輕帝王滿目滄懷,他竟生出些許的不忍來。

燕長風雖至今未有過娶妻納妾,卻也在少年時心動過,此時看著燕臻被情愛折磨,不僅在心裏倚老賣老地想,終歸還是年輕人。

燕臻自是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是沈默半晌,道:“若是徽和郡主有空,讓她進宮來陪一陪簌簌。”

聽到這話,燕長風稍楞了一下,沒有立刻答,燕臻見他沈默,擡眼看過來,“怎麽?”

燕長風還以為,剛經歷了賢妃娘娘逃跑一事,他會命人嚴加看管,卻不想竟主動允許徽和進宮。

上次賢妃就是在他的隨王府跑掉的,燕長風還擔心燕臻會因此對隨王府起疑心,如今看來,倒是他多慮了。

他連忙應是,而後拱手退了出去。

紫宸殿一下子安靜下來,燕臻仰面倚在禦座之上,沈沈地嘆了口氣。

他擡起手臂蓋上眼睛,試圖遮住眼底的情緒,直到薛呈快步進來通傳,“陛下,娘娘醒了!”

燕臻撐著桌面即刻起身,“回長樂殿。”

他嫌轎攆太慢,一路疾奔,比平時的路程生生縮短了半炷香的時間,到了長樂殿,忙碌的宮人向他行禮,燕臻看都沒看,徑直入了內室。

走進去的時候,陶令儀正靠在軟枕上喝藥,她聽到動靜擡眼看過來,正對上燕臻焦急的雙眸。

燕臻觸到她的視線,不自覺頓了頓,停下步子,卻不想她就那樣輕輕巧巧的看過來,就又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起藥來。

燕臻蹙了下眉,吩咐道:“都下去吧。”

他走到床邊,朝正在餵藥的清雪伸了伸手,清雪顫顫地起身,將藥碗擱到燕臻的手上,行禮退下了。

燕臻撩開袍子坐到清雪方才的位置上,對陶令儀說:“簌簌,我親自餵你。”

說完,他舀起一勺藥,擱在唇邊吹了吹,送到了陶令儀的唇邊。

他原以為陶令儀會擡手直接推開她,亦或是直接掀翻他手中的碗,沒想到她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便偏頭喝下了這一勺藥。

燕臻一楞,連忙送上第二口,一碗本就沒剩多少的碗就這樣喝完了。

他從一旁的小桌上拿了帕子想給她擦嘴,可剛要碰到她的唇,便見她渾身一顫,搭在被衾上的手指蜷了起來。

她很怕他。

燕臻一瞬間得出這個結論,心底竟有些酸澀。

說來也奇怪,從前他不是不知道簌簌有些怕他,可他只想著,總有一天能用手段將她馴服。

亦或者說,簌簌對他的這份怕,反而讓他愈發強勢高傲。

可是如今,他看到她這樣不遮不掩的竊意,心裏竟有些不是滋味。

尤其是看她閉著眼睛,一副任君采擷模樣的時候,他更是心頭酸澀。

“簌簌,你就這麽怕我?”

他忍不住問。

陶令儀一怔,垂著眼睛搖了搖頭。

燕臻無聲嘆了口氣,捏著帕子替她擦去唇邊的藥汁,而後坐到床榻上,擠著陶令儀原本的位置,將她抱到自己腿上坐著。

分明不冷,懷中人卻像是在數九寒天似的,抖得像篩糠,偏偏表情又溫順至極,甚至不用燕臻命令,就已經把小巧的下頜搭上了她的肩膀。

燕臻瞧她這個樣子,都有些不忍心,卻又不想松開她,沈默一瞬,還是將她抱的更緊了一些,讓她不能再發抖。

“簌簌。”他低聲且溫柔,“對不起。”

陶令儀一怔,似是不知道他為何要說這話。

燕臻承諾道:“我不會再逼你生孩子了,我們不要孩子了,好不好?”

“從前的事,我實在混賬,我知道,如今我說什麽你都不會信,可你看我表現,我以帝王之名起誓,我一定好好對你。”

他說得誠懇,陶令儀卻沒什麽反應,燕臻頓了頓,又自顧自地道:“還有幾日就是你的生辰,屆時我封你為後如何?你想不想當皇後,便是不想也無所謂,無論是皇後還是賢妃,簌簌,我不會有別的女人。”

他說得認真,因為他親眼見證了陶令儀的脆弱。

可是陶令儀聽了這話,卻沒什麽特別的反應,甚至沒有說好或不好,只是動了動身子,在他懷裏尋了一個舒服的位置,虛弱道:“我累了。”

說完,她闔住眼睫,似乎又暈過去了。

燕臻感覺著懷裏輕巧的重量,攬著她肩背的手指緊了緊,也沒有再說話。

來日方長,他想,他總能打動簌簌的。

只要他好好對她,她會原諒他的。

作者有話說:

第二更十二點左右,火葬場在慢慢過渡,畢竟燕臻實在太狗了(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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