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烏雲卷著滾雷，如一滴墨滴入清水中一般，彎曲蔓延，囂張地鋪滿整個天空。

“姑娘，要下雨了。”

卓雲曦站在窗邊，呆呆地望著天空。

夏日的雨總是卷夾著涼氣，她後退一步，任綺羅關上窗戶，擋住了昏沈的天。

室內早就點上了燈。

她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冰涼的手腳才漸漸回暖。

她聽了楚嵐的話，沒有回濟國公府。而就在昨日，朝中傳來消息，說是魏王被乾元帝外封到了西北，沒有宣召永世不得回京；而聖寵一時的如貴妃，被打入了冷宮。

西北荒涼，一般被流放的人才回去那裏。

這個消息一出，整個大周都知道，魏王失寵了。

卓雲曦想，乾元帝一定是知道了刺客的事情。不過他是怎麽知道的，或者說宋承瑞他們是怎麽把消息傳出去的，她就不得而知了。

這個時候，她覺得乾元帝對魏王還是留了情面的。

可是五日後，西北那邊來了消息，魏王舟車勞頓，身染惡疾，高燒不退，不到一日的功夫便去了。

魏王死了！

卓雲曦突然覺得有些冷。

魏王已經再無奪嫡的可能，趙王至少不會在這個時候殺他，給自己留下把柄的；宋承瑞也不會這麽做；楚朝的目標並不在魏王身上，想必魏王還不值得他派人這麽做。

那麽只剩下一個可能了……

托皇後的福，卓雲曦小時候經常見到乾元帝，在她的印象中，那是一位面容沈靜，不怒自威的長輩。但是每當他見到魏王的時候，總是笑著詢問他的功課，見他回答不上來，就會拿戒尺打他手心，但事後又會親自找來太醫，為魏王抹藥。

她原以為，對魏王，乾元帝是講究父子之情的。

卻沒想到，面對他人呈上來的證據，哪怕再證據確鑿，乾元帝都沒有再讓人多調查一下，立馬將魏王便出京城，甚至在背後下手。

也不知道魏王的事情若是查下去，又是誰來背鍋了……

卓雲曦冷冷地想。

趙王府，書房內爆發出一陣砸東西的聲音。

“王妃，您現在還是不要進去的好。”趙王身邊的侍衛上前，對趙王妃恭敬地道。

由於乾元帝的幹涉，趙王和魏王的王妃出身都不高。魏王妃就很不受魏王待見。但在這一點上，趙王就做得很好，人前給足了趙王妃面子，也給足了賜婚的乾元帝面子。

但趙王妃是個拎不清的，她以為趙王給她面子，是真的喜愛她，故而常常以為自己高人一等，卻不去想想為什麽府裏的下人都不把她當一回事。

魏王死在了外封的路上，得到消息的時候，趙王妃可高興壞了，連看到那兩個對她不恭不敬的側妃的時候，都覺得沒那麽不順眼了。

此刻的她自然不能理解趙王為什麽要在書房裏發脾氣了。

她一把揮開好心勸阻她的侍衛，用眼神示意她的貼身丫鬟上前開門。

侍衛無法，只得大聲向屋內通報王妃來了。

趙王妃走進書房，只見到一屋子的狼藉，趙王坐在地上，聽見聲音，冷冷瞥了趙王妃一眼。

趙王妃被這個眼神看得嚇了一跳，到了嘴邊的話都沒說出口，楞了半晌才想起來對趙王行禮。

“王爺。”

趙王妃不過二十出頭，雖然出身不高，卻是位實打實的美人。被一汪清澈而無辜的眼神望著，趙王卻是沒有分毫的憐香惜玉之情。

“王妃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趙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又是平時溫文爾雅的模樣，趙王妃見狀不自覺松了口氣，馬上就把方才受到的驚嚇忘到了腦後，展顏笑道：“臣妾是來恭喜殿下的。”

“恭喜？本王何喜之有啊？”趙王望著她，眼神裏含著笑，似乎是真的在疑惑。

“自然是恭喜殿下要得到陛下的重用了！”趙王妃還算有點腦子，沒有直接說“魏王死了，你就沒有對手了”這種話來，但在她心裏，已經把趙王當成了勝利者，心中幻想著趙王不日後就會被立為儲君，而自己，在不遠的將來，會成為皇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她兀自暢想著，卻不知道自己這一番話正戳在了趙王的痛處上。

“王妃此話怎講？”

“殿下就不要謙虛了，外面都在這麽說呢。”趙王妃絲毫沒有察覺到趙王話語裏的一絲怒意，自顧自說著。

“蠢貨！愚不可及！”趙王一甩袖子，對面前的女子罵道，“出去！”他松了松捏緊成拳的手。

秦王的王妃能夠及時組織賑災，不光是在民間為秦王博得了好名聲，就是在太後那裏也是讚不絕口，更是得了乾元帝的賞賜。而他的王妃呢？竟連局勢都看不懂，更不用提為他解憂了！若不是因為他是乾元帝賜婚的王妃，動不得她，不然他真的是不想再見到這個蠢女人了！

“王爺！”趙王妃沒想到話說得好好的，趙王突然就翻臉了，還要把自己趕出去。

“來人！王妃身體不適，送王妃回房休息！”

被“身體不適”的趙王妃望著前來護送自己的侍衛，面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卻不敢再多說一句，乖乖跟著侍衛走了。

趙王妃離開書房，剛走出幾步，便聽身後傳來一陣摔東西的聲音。她不由抖了抖身子，終於意識到自己近日過來是來錯了，可是究竟錯在了哪裏，她又被弄糊塗了。

難道魏王倒了，趙王不應該感到高興嗎？

天氣晴朗，卻透著一股涼意。

卓雲曦望著雨後初晴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待鼻腔裏充滿了清新的空氣，她終於露出了笑容。

“姑娘與秦王妃好久不見了呢。”

卓雲曦前幾日遞了拜帖，今日正要去□□看望阮黛春。她點了點頭，道，“自她成親以後，也就見過一兩次，她在信裏說自己過得不錯，但我總是要去親眼看看才會放心的。”

算起來，阮黛春與宋承瑞成婚後，她見到宋承瑞的次數倒是比見到阮黛春還多，雖然有聽他提起阮黛春，但到底自己親眼所見才會更放心。

卓雲曦見證了魏穎前四年越來越痛苦的婚後生活，對已婚的姐妹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多關心一些。

卓雲曦今日乘坐的是她在濟國公府常用的那架馬車。自從上次她鬧著要回濟國公府被楚嵐制止後，有什麽事情就仿佛被說開了一般，卓雲曦這才察覺到，或許一開始楚嵐帶她出府，不是因為她武功高強，而是因為這是父親默許的。

父親讓她離開，隱瞞了她的行蹤，這些行為都是在保護她，可是就是因為這樣，她的心裏總覺得不安……

現在她要出門，也是因為濟國公府那邊傳出她病愈的消息，兩邊總是要配合好的，免得被人看出馬腳來。

卓雲曦下了馬車，一眼便看到了等在門口的阮黛春。

“臣女見過秦王妃娘娘。”她笑了笑，行了一禮。

“你呀，還和我講這些虛禮！”阮黛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笑罵道。

“禮不可廢。”卓雲曦偏頭，望著站在阮黛春身後幾步遠的女子。

“表嫂……”女子對上卓雲曦的目光，不由上前幾步，走到了阮黛春身邊，顫巍巍喊道。

她說話的時候，眼眸微微下垂，纖長濃密的睫毛也跟著顫了顫，配合她嬌滴滴的聲音，好一副我見猶憐、楚楚可憐的模樣。

“柳姑娘，別來無恙。”卓雲曦朝阮黛春使了個眼神，阮黛春聳了聳肩，顯然是滿臉無奈。

柳若儀見阮黛春並沒有開口，也只得向卓雲曦福了福身：“我是來拜訪表嫂的，聽表嫂說今日有貴客迎門，原來是卓七姑娘。倒是我叨擾了。”

“是啊，我和王妃也是許久不見了，我們想敘敘舊，不想被人打擾。”

聞言，柳若儀一楞，她原本只是客套一下的，卻沒想到卓雲曦會順著她的會這麽說，一時覺得又羞又惱。

“表嫂……”她掩飾住自己的情緒，眼神無助地望向阮黛春。

然而阮黛春還未開口，卓雲曦搶先開口道：“我們可早就說好了的！今日王爺不在，你要陪我一整天的！”

言下之意有二，其一，她是早就下了拜帖的，和臨時登門拜訪的不一樣，這才是有規矩的做法；其二，她們聚會，連秦王都要避讓的，她若是繼續留在這，那可就是沒眼色了。

趕人之意可謂是路人皆知。

話說到了這份上，柳若儀就是臉皮再厚，也帶不下去了。更何況她還自詡是京城第一美人，心氣高得很。

等她走了，卓雲曦和阮黛春才坐在花廳裏，聊了起來。

“她過來做什麽？”卓雲曦抿了口茶，笑道，“好茶！”

“多謝七姑娘誇獎！”阮黛春笑了起來。

“我和你說正經事呢，你不要打岔，老實交代！”

“她不就是來見王爺的嘛！”阮黛春毫不在意道。

“什麽？”卓雲曦好歹也見過自家堂妹糾纏男人，自然知道這個柳若儀是什麽意思，不由哼笑道，“聽說秦王殿下和她是青梅竹馬，祺貴妃也很喜歡她，可是這聽說的事情到底是聽說來的，沒幾分可信的。旁人以為她早晚是秦王妃，可我卻從未聽秦王或是祺貴妃提起過這一號人物來！某些人可真是自作多情啊！”

“不過你可得小心些，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先前可是把魏王迷得昏頭轉向的！”卓雲曦想了想，提醒她道。

“我都知道的，其實……”阮黛春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實王爺和我說過，若是她上門來，直接說有事不見就行了，可是我……”

“可是你心腸軟，又顧念著她和祺貴妃的交情，若她在外面多站上一刻鐘不肯走，你就放她進去了，是吧？”卓雲曦算是聽明白了，秦王是真的對這個柳若儀沒有意思的，這麽一想，她心裏覺得舒坦多了，只是再聽了好友的話，既好笑又覺得恨鐵不成鋼。

“好了，我以後必定不去理會她！”阮黛春討好地對她笑道，“她以後再來，我就說和你約好了，她必定被你嚇回去！”

“我倒是變成你們□□的門神了！”卓雲曦輕笑。

“你說的不錯，改日我便叫人畫一幅你的畫像，貼在門口，包準沒有不安好心地敢上門來了！”阮黛春想了想，狀似認真地補充道，“要畫的兇惡一些才是。”

“要畫像做什麽，你就直接報我的名號，足夠應付一般人了！”卓雲曦對自己在外的形象定位的十分精準。

這邊她們聊得開心，那頭柳若儀離了□□，心中憤憤，眼波一轉，對趕車的車夫道：“掉頭，去趙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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