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霍景明那邊傳來消息，說是有了線索，卓雲曦忙趕了過去。

她見到的卻不止霍景明一人。

“秦王殿下？”

宋承瑞朝她回以一禮，她點了點頭，便望向霍景明。

“殿下將與我們一起調查。”霍景明解釋道。

這其實不是他的主意，而是在他母親與他長談之後，他才做出的決定。

他從母親那裏得知陛下有意於近期立下儲君。衛武侯府的未來擔在他的肩上，而照現在的形勢，若是趙王或是魏王其中一人等上皇位，雖然不至於威脅道容華長公主府和衛武侯府，但他們是不是明君，連不懂朝政的容華長公主都看得出來。

要選出一位明君，又豈是容易的呢？

可是容華長公主告訴她，秦王近來十分受重用，連太後都有意他，只是怕陛下聽了多想，反而拖了秦王後腿，從來沒在人前說過罷了。

他依然記得容華長公主與他說完這一番話後的長嘆：“以前我不懂這些，現在卻知道，越是被動的人到最後越是會後悔的。有些時候，什麽都沒有做的人才是最殘忍的。”

他不懂母親為什麽會這樣說，只是她眼眸中有著濃濃的哀傷，仿佛一層飄散不去的濃霧，令他不忍開口追問。

原本照他的想法，衛武侯府大可以誰也不幫，這樣新帝登基，雖無大功，但也無大過。可如今母親執意要這麽做，父親也是同意的，他心中便有了另一番計較。

他對秦王並不熟悉，對他也並沒有那麽信服，但相比趙王和魏王，霍景明不由承認，還是秦王看著更順眼一些。他這次把秦王帶來，也是想要考察一下他，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衛武侯府將註壓在他的身上。

霍景明想到這裏，不由望了眼卓雲曦身後，脫口問道：“你那位女夫子怎麽沒跟你一起過來？”

聞言，卓雲曦道：“她一大早就出去了。”

其實卓雲曦已經連著好幾日都沒有見到楚嵐了，想到這裏，她不免有些低落。楚嵐有時候嘴巴很欠，但卓雲曦知道她沒什麽壞心，倒是很喜歡她的。

有秦王在，他們也不好過多談論楚嵐，卓雲曦便對秦王道：“黛春妹妹近來可好？”

自阮黛春婚後，她們便沒有像樣的見過面了。

“多謝七姑娘關心。本王也常聽王妃談到七姑娘，每每說到與七姑娘在一起的事情，王妃便要抱怨府內事務眾多，沒有時間與七姑娘聯系呢。”

聞言，卓雲曦笑了笑，安下心來，看來秦王對阮黛春還算不錯。

他們到底也不熟，聊了兩句便進入了正題。

霍景明拿出了手裏的東西，那是一本花名冊。

“這是我托人查到的當年涉案的官員的名冊，上面大多數人被流放的流放，被斬首的斬首，只有一小部分人還留在京城，但留在京城的那些人中，只要是還活著的，都混得不錯，其中一個更是做到了吏部尚書的職位。”霍景明頓了頓，將花名冊翻到其中一頁，“這個吏部尚書雖然在五年前就已經告老還鄉，但他的得意門生仍留在京中，並且是青出於藍，做到了右丞相的位置。”

說到這裏，霍景明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地瞥了宋承瑞一眼，見他聽到“右相”時面上除了微微詫異再無其他，算是對他有了些好感。

畢竟此事事關重大，又是乾元帝所禁之事，無論是宋承瑞去向皇帝告密，還是和右相勾結，這都不是霍景明想要看到的，尤其是現在他還沒有完全信任宋承瑞，而卓雲曦也牽扯在此事之中，他自然不敢托大。

因此，雖名冊他只是給宋承瑞過了眼，但調查這位右相恩師的重任倒是交給了宋承瑞。

等宋承瑞走後，霍景明不由嘆道：“說起來他也是我表弟，但自小他便是個話少的，在宮裏是很沒有存在感的一個人，我以前還以為他是假清高，現在看到他願意做這些，倒是件新奇的事情。看來果然是權勢動人心啊。”

卓雲曦卻不這麽認為，“沒準他是想為了黛春拼一拼呢？”

“他們婚後不久，便有人到祺貴妃那裏，慫恿貴妃為秦王納側妃。這事雖然被貴妃攔了下來，可是若是被陛下知道了，陛下不可能不在意的。陛下若是認為秦王是有了野心，要結黨營私，他少不得要被治罪；若是陛下像對待趙王和魏王那樣，給他賜下兩個沒什麽助益的王妃，不管秦王怎麽想，黛春以後的日子都不會好過了。”

他們這些王宮貴胄，看起來活得瀟灑，可連婚姻大事都左右不了，一不小心就會變成別人的棋子，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卓雲曦想，若是自己不立起來，終究是被動的，任人宰割的。

霍景明弄不懂別人是怎麽想的，也不想去懂，但此時他卻能聽懂卓雲曦話裏的意思，讀懂她的神情。

雖然從小深受寵愛，連皇宮裏的皇子公主們都要對他禮讓三分，他是霸道慣了、不講理慣了的人，但卓雲曦說的那些道理，他並不是不懂的。

容華長公主並沒有放松對他和他姐姐的教養，甚至說是尤為嚴苛的。有很多道理他從小就懂，只是那些事從來沒發生在他身上，或是身邊人的身上，他便從來沒有深想過罷了，但是這一回乾元帝徹底拒絕了他賜婚的請求，他才意識到，皇帝對他的寵愛也是有界限的，並且界限分明。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然後看到她纖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但並沒有掙開，而是擡起頭看著她。他望見自己在她眼底的倒影，不由心頭一熱，伸出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攏住她的肩頭。

這個懷抱來得猝不及防。卓雲曦楞了楞，顯然是沒有料到他會這樣。

她因為驚訝而睜大的瞳孔和微張的紅唇，落在眼中，霍景明只覺得面前的女子可愛極了。

還不等她做出什麽反應，卓雲曦便覺得額頭上貼上了兩片溫熱的柔軟的東西……

這顯然是一種陌生的感覺，但也是一個溫柔的吻。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與她這樣親近過了。

他的嘴唇很快離開，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小心翼翼的。他有些緊張地望著她，仔細地觀察著她的神情，生怕她會生氣，卻又抑制不住心底的甜蜜與喜悅，唇角掛著收不住的笑。

卓雲曦倒是沒有生氣，她望著霍景明，望著他的笑容，她眨了眨眼睛，移開了眼，她有點害羞，臉上熱熱的，感覺很不好意思。

她能夠感受到一道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臉上，只覺得本來就如擂鼓般跳動的心臟跳的更快了。她沒好氣地瞪了“罪魁禍首”一眼，最後也跟著笑起來。

“我現在就想去求求舅舅，為我們賜婚！”霍景明道。

“陛下不會同意的！”她以為他真的要去，忙拉住了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對了，你父親知道你現在和我一起調查這些事情嗎？”這個問題其實是霍景明一直想問的。

聽他問起，卓雲曦不由沈默了。這也是她這幾日在憂心的事情。她已經在外好幾日了，濟國公府那邊一點動靜也沒有，若是說這是父親為了保全她的名聲沒有往外張揚，可是暗地裏來找她的人也是不曾見到的。

父親怎麽會沒有來找她呢？

會不會是府裏出了什麽事情呢？

卓雲曦心裏其實很憂慮。但她並不想讓霍景明知道自己其實並不住在濟國公府了，不然的話上一次也不會堅持沒有讓他送自己回府。

“他還是不喜歡我。”霍景明見她沒有說話，不想讓她為難，自顧自說道，“我也不知道伯父對我有什麽誤會，不過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他同意我們的婚事的！”

“謝謝你。”卓雲曦知道他恐怕是以為自己是偷偷溜出來的了。但是不管怎樣，能夠聽到他這一番話令卓雲曦覺得很開心，開心的同時又有些驕傲。她早就知道的，他和別人不一樣。他喜歡她，不是因為她的家世，也不是因為迎娶惡名在外的她像得到一件值得炫耀的戰利品。而在她處在輿論中心的時候，連她的親祖母都要放棄她，他卻明知道自己父親不喜他，還要偷闖進府裏找她，想方設法安慰她。

他果然是不一樣的！

他們誰也沒有料到，這些事情越往下查，牽扯越深，秦王帶回結果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後了。

那時候已經是六月初，卓雲曦也在楚嵐那裏住了有一個多月。

她也有一個月沒有見到楚嵐了。

而濟國公府的人也沒有來找過她，她的心底越發不安起來。

她在卓信霖上下朝的必經之路上等過，她偷偷躲在一旁，等見到父親如往常一般騎著馬經過，也只有在那個時候，她心裏的不安才會被驅散。

秦王查到的消息並不是關於右相的。右相為官多年，在朝堂上的根基很深，僅憑秦王現在的能力，就算他能查到什麽，也根本不能動搖右相分毫，貿然調查很有可能什麽都查不到不說，還會被右相倒打一耙，反而惹禍上身。

所以秦王的切入點是右相的一個得意門生，江南知府劉仁廣。

倒是真讓他查出了一些東西。原來江南六月初剛進入雨季，朝廷每年都會在五月份撥下一筆款項用於修整堤壩、預防六七月的水患，可是秦王的人卻查到那筆款項根本沒有投入使用，而是被劉仁廣給貪汙了！

偏偏秦王那邊恰好有人出身江南，對那裏的情況很了解，竟真的叫他找到了證據。

劉仁廣被秦王一封奏折告到了乾元帝那裏，皇帝震怒，派人把他押到京城，要大理寺徹查。他原本還存有一絲僥幸，以為右相會救他。這也是卓雲曦他們要等的機會——右相若是出手，便露出了破綻，他們才有突破口去查他。沒辦法，右相老謀深算，藏得太深了。

卻不想劉仁廣剛被押到京城，江南那邊的八百裏加急就送了過來，乾元帝看了大怒，當日正午便將劉仁廣提出大理寺，在西邊菜市場斬首示眾了。

原來，由於堤壩常年失修，今年的雨又下得特別大，一下子沖垮了堤壩，周邊好幾個鎮子都遭了水災，不少人下落不明，家破人亡。

這一場災難，徹底將二十幾年前那一樁水利案從人們的記憶中喚醒。

作者有話要說：

六月的雨啊~小天使們那邊在下雨嗎？又到了江南的梅雨季了呢，對啦，祝各位期末考試順利通過~——by 不用考試但還沒有結課的苦逼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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