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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星竹院內十分安靜。

卓雲曦躺在床上，睜大眼睛望著微微搖晃的床幔，似乎要把那床幔上每一朵裝飾的花紋都數清楚了，也似乎她只是睜著眼睛，什麽也沒有看進眼裏。

這時，屋子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極為輕的腳步聲。

雖然她自幼習武，聽力比常人要好很多，但這樣輕微的聲音，即使是夜裏，她若不是早有準備，恐怕是發現不了的。

那聲音很輕，很快就消失了，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方才聽見的只不過是一場錯覺。

卓雲曦輕輕閉上了眼睛，直到那聲音消失之後又過了很久，她才緩緩睜開了眼。

若是有人在場的話，恐怕會驚訝於她睜眼時眸中劃過的情緒，那種情緒很覆雜，很快就被她深埋進漆黑如墨的眼眸深處。

卓雲曦再次閉上眼，外間的門被輕輕推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很快又被人闔上，接著便是一陣窸窣的摸索聲，不過也只一會兒，便消停了下來。

四周再次安靜下來，唯一能夠聽得清晰的便是自己的呼吸聲了。

今夜陪夜的是綾羅。

綺羅方才去哪裏了呢？

若是以前，她恐怕會以為綺羅只是去起夜了，可是今日，她卻不敢肯定了。

卓雲曦的記憶不由回到了兩天前。

那是初次與楚嵐對話過後，她們的再一次會面。

楚嵐很小心，只與她一人說話，綾羅與綺羅依舊被排除在外。

起初她以為是楚嵐行事小心，並沒有在意，可是這一次，楚嵐卻告訴她，綾羅和綺羅與楚朝有聯系！

“你說什麽？”卓雲曦輕輕笑了起來，仿佛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我八歲的時候，綾羅與綺羅便在我身邊伺候了，她們隨著我從廣平來到京城，一直以來都是形影不離，若是她們與楚朝有聯系，我又怎麽可能會不知道呢？”

“她們不需要親自與楚朝見面。”楚嵐搖了搖頭，“你可知道，你那些暗衛都是來自哪裏？”

“我這幾日一直在跟蹤楚朝。”說到這裏，楚嵐沈默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楚朝早就已經發現了她，卻沒有抓住她。她武藝雖高，但在楚朝那個高手如雲的住處，她自認還做不到來去自如。可是既然楚朝已經發現了她，他又怎麽會任由她暗地裏調查這些呢？若說楚朝是顧念他們之間的夫妻情份，這種話說出來楚嵐自己都不太信。

不管楚朝是怎麽想的，楚嵐並沒有放棄這個好機會，順利地將楚朝近來的動向查了個一清二楚。

“我發現，他與你父親可不止是普通的朋友關系。在我看來，他們之間的交情，遠比我所能想象的要深得多。他們看起來已經認識了很多年。而且，他們似乎有什麽共同的秘密。”楚嵐望著卓雲曦，慢慢道。

“你那些暗衛，我都看到了，都是楚朝培養出來的，你父親去找他要的。”見卓雲曦的嘴唇動了動，楚嵐趕在她開口之前補充道，“你父親身邊那些暗衛也都是楚朝手下的人，包括你身邊一直保護你的那些。”

“你父親很信任楚朝。”楚嵐總結道。

“可是我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卓雲曦的眼裏全是疑惑。

為什麽父親會有這樣一個神秘的好友呢？

“你那兩個丫鬟也是通過暗衛來與楚朝和你父親聯系，通報你的情況。依我看，他們也是楚朝的手下，從小就被培養出一身的本事，送到你身邊保護你的。”說到這裏，楚嵐的神色有些覆雜。

京中的傳聞她不是沒有聽到的，面前的這個姑娘身世成謎。在經歷了那些多年的漂泊過後，楚嵐自認自己也練出了一身看人的本領，若是說這姑娘與楚朝沒有關系，她是不會相信的。

若不是年紀對不上，她簡直要懷疑這姑娘就是楚朝的親生女兒了！

畢竟那個人，是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可以利用的冷血之人，又怎麽會為了一個與他沒有絲毫關系的人付出這麽多呢？

想到這裏，楚嵐望著卓雲曦的眼神漸漸轉冷。

卓雲曦自然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但她還沈浸在有關綾羅和綺羅的來歷的訊息中，震驚不已。她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自己的思路，半晌後才對楚嵐道：“楚朝會不會與我的母親有什麽關系？”

說出這話的時候，她的聲音都在顫抖，卻不是因為對這個猜測有著不確定，相反，她幾乎認定了這之間的這種聯系；她在顫抖，是因為她興奮，她激動，她害怕，她忐忑……

或許她的直覺是對的，她的母親根本不叫羅桑，根本不是南境一名醫女，而是……

她禁不住要往下猜，卻又不敢猜下去了。她的面前仿佛有一扇半掩著的大門，門後面有一間屋子，屋子裏坐著一個女人——她的母親。她只要輕輕一推，便能夠推門而入，得知所有的真相，可是她又怕這輕輕一推，會徹底顛覆她的生活！

楚嵐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因為楚嵐也有同樣的猜測。

那些有關楚朝的來歷，楚朝的身世的事情，她不是沒有問過他，可她從未得到過答案，久而久之，也就不會去問了，可是現在她心裏突然升起了一股惡意。楚朝不是在放任她調查嗎？既然如此，她倒不如遂了他的意，將他的秘密全都揭露出來罷！

這股惡意燃起了她對年少時候全心依賴的戀人的一腔恨意，這種感情如死灰覆燃一般，一旦燃燒起來，便再難熄滅了！

楚嵐隨後離開。

卓雲曦的回憶到這裏也戛然而止。

她深吸一口氣，將腦袋整個埋進了被子裏。

她不是沒有想過去找綾羅和綺羅對峙，可是問她們有什麽用呢？她們會說嗎？而且她們之間這麽多年的姐妹情誼，她並不懷疑，也不認為她們二人會做出什麽傷害自己的事情。可是一夕之間得知自己身邊最親密的人受命於一個自己並不認識的人，這種感覺並不好過。

卓雲曦翻了個身，緊緊閉上了眼，強迫自己將這些事情趕出腦海，可她越是這麽做，思路越是清晰……

楚朝，你到底是誰？

三月的開始伴隨著聲聲嗩吶、陣陣炮響，被皇帝賜婚的那些皇族子弟相繼成婚，接連的喜訊將先前傳的沸沸揚揚的朱曦公主一事沖刷個幹凈。

喜事一直持續到四月，其中最熱鬧的一樁莫過於秦王迎娶左相庶女阮黛春了。

畢竟其他兩位王爺雖然也娶妻，但那是納側妃，縱是兩位側王妃的出身看起來要比秦王妃體面，可納側妃的規制又怎麽比得上納正妃的呢？

再加上這場婚事爭議頗多，圍觀的人就更是不少了，一時看著倒也十分熱鬧。

卓雲曦在前幾日去左相府為阮黛春添妝的時候，聽她提起過父親要給她多一些嫁妝，卻惹得嫡母好一通埋怨的事情。她知道左相夫人不是省油的燈，阮黛春今日能夠順利出嫁，也是不容易的。

之後的幾日她現在沒有聯絡過阮黛春，一來要出閣的姑娘必然有自己的事要忙，二來也是怕給她添了麻煩。

但阮黛春出嫁這日，卓雲曦卻是早早梳洗打扮好，出門赴宴去了。

聽著喜婆熱情的聲音，卓雲曦似乎受到了氣氛的感染，不由露出一個笑容來。雖然推了不少請柬，但她最近還是參加了好幾場婚禮的。想想也真是有趣。

胡思亂想間，卓雲曦望見了一道熟悉的背影，她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打個招呼，對方恰在此時轉過身來，目光堪堪與她對上。

對方還是那樣，清麗的眉眼，動人的身姿，唯一的變化便是改了發型，梳作婦人頭了。

卓雲曦朝她招了招手，笑了笑。

卻不知是她的動作那裏驚到了那人，她躲開卓雲曦的視線，扭過頭與身邊的人耳語幾句，便匆匆離開了。

卓雲曦望著龐清雨離開的方向，沈默良久。

沒想到，曾經的好友今日竟成為了陌路。

明明她的身世之謎已經被說清楚了，連乾元帝都不再追究，龐清雨竟謹慎到仍是對她避而不見嗎？

她莫非是怕自己牽連到她，牽連到她的父母，甚至是牽連到她的夫家嗎？

想到這裏，卓雲曦不由失笑出聲。

所幸最近發生的事情諸多，這倒成了最構不成她煩惱的一樁了。

罷了罷了，過去的便就算了，從今以後便如了你的願，做陌路人吧……

她深吸了口氣，朝著一處空曠的地方走去，想要透透氣。

只是也不是到今日是怎麽了，才剛見過龐清雨，她便又撞見了另一個人。一個非常眼熟的男人，卓雲曦想了一會兒，終於記起來那個不正是周浩嗎？

龐清雨曾經的心上人！

他不是一介平民嗎，怎麽會有資格才參加這種規格的婚禮？

周浩的身影在拐角處一閃而過。卓雲曦這才發現，自己待的這處地方位於前院與後院的交界處，看來周浩真的是作為賓客前來的了。

卓雲曦還未來得及多想，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那人力氣很大，撞得她踉蹌了幾步，所幸那人伸出手將她扶住，倒也沒有將她撞倒。

站穩後，她定睛望去，卻見到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有一雙甜甜的酒窩，衣著簡單，卻是做丫鬟打扮。

而且，她看起來有些眼熟……

卓雲曦瞇了瞇眼，那丫鬟笑著對她福了福身，道了歉，還不等她開口，便轉身匆匆走了。

卓雲曦沒有追上去，她松開方才被那丫鬟扶住的右手，一張紙條正躺在她的手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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