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

寬闊的道路兩旁，每隔十步便有一位宮女提燈引路，她們隊列分明，井然有序。遠遠望去，宛若一條長長的燈河，明明滅滅，如斯繁華，繚亂人眼。

卓雲曦走入人群之中，察覺到她的靠近的貴女們便都三三兩兩散開，不一會兒，她周圍便空出了一片地方。

她也樂得不用與別人擠在一處。

只是當她看到龐清雨的時候，不由停住了腳步。

龐清雨也看到了她，她正要快步走上去打招呼，龐清雨馬上別過臉，不再看她，朝著另一個方向快步走了過去，倉促的樣子就好像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在追她一般。

卓雲曦一下子楞在了那裏。

她可以忍受陌路人的冷嘲熱諷，可是在她心中，龐清雨不是旁人，是她珍貴的朋友。

“她……”霍景明追上來的時候恰好看到了這一幕，他皺了皺眉，望著卓雲曦的受傷的表情，心也跟著揪起來，仿佛被朋友傷害的人是他一般。

“不怪她，這個時候，有誰不想與我劃清界限呢？”卓雲曦搖了搖頭，往前走去。

霍景明忙攔住她。

卓雲曦望著站在面前的男子，她努力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要看清楚他到底想要做什麽。

“我！”霍景明望著她，目光堅定而溫柔，“我不會的，不管其他人怎麽看你，我都不會改變對你的看法，我都不會和你劃清界限，我……”

“謝謝你。”

“沒、沒什麽……”霍景明微微一笑，將最後一句咽了回去。

那句話，即使不說出口，他也會用行動來踐行。

——卓雲曦，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表妹她……”

卓雲曦不知道他想要說什麽，但是知道他是好心，看他為難的樣子，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她朝霍景明福了福身，往前走去，霍景明追上她，“我們同路，一起走吧。”

卓雲曦望著四周垂著頭走路的宮女和漆黑明亮交錯的空蕩蕩的道路，點了點頭。

龐清雨的反應的確傷到了卓雲曦，但她向來堅強，雖然傷心，但也明白傷心是於事無補的，倒也看得開。所以翌日下人來報有客到訪的時候，卓雲曦竟有些吃驚。

來人卻是阮黛春。

卓雲曦不解地望著她，她露出一個春風一般的笑容。

“年前我被嫡母拘在家中，她這個人你也是知道的，我連封信都遞不出來。”阮黛春被帶進裏屋，綺羅幫她脫下大氅，她輕輕一笑，扶了扶鬢間的發簪，“昨日一直沒有尋到機會與你說話，今日好不容易能出門，我便尋思著來看看你。”

“我有什麽好看的？”卓雲曦雖然搖頭，但唇角的笑意卻是壓不住的，她只覺得心裏那塊幹涸的土地裏突然冒出了一個箱子，源源不斷的喜悅正撒著歡兒地從箱子裏往外冒。

“雲曦，外面那些傳言我都聽說了，我……我雖然不知道陛下是怎麽想的，雖然他昨夜也沒有為難國公爺和你，但是我總覺得這件事沒有那麽簡單，若是陛下真的不介意，外面的那些流言怎麽會止不住呢？”阮黛春擔憂地望著卓雲曦，說出了自己的猜測，“這些日子你可千萬小心。”

“我會的，謝謝你。”

說不感動是假的，誰能夠想到，看起來最溫和寬厚的龐清雨是最快與她劃清界限的，而能在這個風口浪尖上來安慰自己的，竟然是最謹小慎微的阮黛春……

卓雲曦沖她露出感激的笑容。

二人許久未見，湊在一處說了會兒話，但因為兩人心中都記掛著事情，倒也沒有聊多久。

“現在人人盯著我這裏，你還是早點回去吧，不要連累了你。”

“雲曦，我也沒什麽地方能幫上你的，希望你一切順利，早日擺脫這個麻煩！”阮黛春緊緊握了握她的手，便起身離開了。

等綺羅送了人回來，卓雲曦喝茶的動作突然一頓，嘆道：“光顧著說我的事情，倒是忘了問問她與秦王的婚事了。”

“姑娘是怕阮二姑娘受委屈？”綺羅問道。

卓雲曦點了點頭，雖然阮黛春看起來對這門婚事沒有意見，只是她素來內斂，誰又能知道她真心在想什麽呢？

誰知綺羅卻捂著嘴笑了起來，“姑娘放心吧，方才我送阮二姑娘出門，姑娘你猜阮二姑娘是坐誰的馬車來的？”

綺羅這麽問，說的必然不是左相府的馬車，莫非……

“你是說是秦王送黛春過來的？”

綺羅點了點頭，“聽說馬車一直停在府門口呢。”

“也是，能帶她出門的，也就只有秦王了。”卓雲曦面上淡淡的，心裏卻被觸動到了。

能夠在這個時候帶阮黛春來看望她，看來秦王對黛春還是很上心的。

想到這裏，不知道為什麽，卓雲曦突然想起了霍景明。

她想到了他那比燈火還亮、不帶一絲迷茫的堅定而溫柔的眼神。

丫鬟掀開馬車的簾子，阮黛春躬身進去，對上了宋承瑞的目光。

他的手裏拿著一本書，許是聽見了動靜才擡起頭，見到她便放下了手裏的書，輕聲道：“這麽快就回來了？”

“嗯。”阮黛春在另一側坐好。

“本王還以為你們有很多話要說。”宋承瑞溫柔地望著她。

她被這樣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眸子，搖了搖頭：“互相問好罷了。”

聞言，宋承瑞輕笑起來，阮黛春不解，問道：“你笑什麽？”

“是本王疏忽了，你們都是聰明人，又怎麽會和一般的姑娘家一樣呢？”

“什麽意思？”雖然知道這是在誇獎自己，但阮黛春總覺得有哪裏怪怪的。

“沒什麽，只是本王沒有料到你們就見了這麽一會兒。好不容易帶你出門，下午卻沒有安排去處，本王頗有些苦惱啊。”

可他說是這麽說，臉上哪裏有半分苦惱的樣子？反而是笑瞇瞇地望著阮黛春，目光中帶著說不盡的揶揄。

經他提醒，阮黛春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還是二人第一次一同出游，尤其還是一起乘坐同一輛馬車……想到這裏，她後知後覺地羞澀起來。

宋承瑞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裏，抿著唇笑了笑。

阮黛春恰好看見他上揚的唇角，只覺得臉上熱得很，她有些埋怨地瞪了宋承瑞一眼，道：“既然王爺沒什麽事了，那還請王爺送我回府吧。”

“你要回去？”聞言，宋承瑞馬上止了笑，“本王可是費了千辛萬苦才把你從左相府帶出來的！沒良心啊，你竟然要拋下本王回去！”

“你！”阮黛春不可置信地望著這個突然耍起無賴的男人，“明明是王爺你自己要帶我出門的，我又沒有去求王爺！”

“那你怎麽不問問本王帶你出來還有沒有別的什麽事呢？”宋承瑞揚了揚眉。

“什麽事？”

“走！陪本王去個地方！”宋承瑞說著，就掀開車窗對著馬車外的侍衛低聲吩咐了幾句話。

一刻鐘後，馬車在一家名為“錦玉齋”的店鋪前停下。

錦玉齋是大周最有名的首飾店。她經常聽到阮慧春向嫡母要銀子來這裏買東西，不過她卻是一次也沒有來過的。

阮黛春收回了即將放到宋承瑞手心裏的手。

“怎麽了？”見她遲遲沒有下馬車，宋承瑞不由問道。

“你帶我去見雲曦，就不怕被我和她連累嗎？”阮黛春問出了自己最想要知道的問題，不由舒了口氣。

“卓七姑娘現在的確是在風口浪尖上，但你去見她，就不怕被她連累嗎？”宋承瑞聞言，笑了笑，反問道。

阮黛春搖了搖頭，“朋友之間，說不上連累。”

“你是本王的心上人，也即將是本王的王妃，你的朋友便是本王的朋友，你的榮辱便是本王的榮辱，同樣，本王的榮辱，也是你的榮辱……”宋承瑞望著她，眼神認真，一字一頓，“未來的路還很長，或許會有很多危險，你願意與我一起嗎？”

阮黛春望著他，他的目光很覆雜，她仿佛接受到了許多信息；他的目光也很純粹，裏面完完整整映著她的影子。

她鄭重地點頭。

春節過後，天氣漸漸回暖，冰雪慢慢消融，卓雲曦身披大氅，坐在院子裏看書。她吸了吸被凍的發紅的鼻子，她喜歡那穿堂而過的冷冽的風，只有這樣的風，才能令她的頭腦保持清醒。

綺羅和綾羅坐在屋檐下的長廊上，一個手上拿著書，一個手上擺弄著身上的掛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綾羅突然坐直了身子，朝院墻處望去，半晌後又軟塌塌地坐了回來。綺羅被她的一驚一乍弄得一頭霧水，朝著院墻上望去，這一望，只覺得哭笑不得——

墻頭上那個，不正是衛武侯世子嗎？

霍景明見兩個小丫鬟都發現了自己，不住地打著手勢，示意她們不要驚動了卓雲曦。

綺羅到底沒有開口，只是忍不住用眼神詢問綾羅：老爺不是又添了五個暗衛保護姑娘嗎，他是怎麽避開暗衛跑進來的？

綾羅聳了聳肩：我怎麽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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